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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太子亡逃, ...

  •   太子亡逃,皇后自戕,武帝独坐宣室殿,无诏不得见。视天子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
      司马迁阅中书章奏,见有壶关三老茂上书,“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父子不和则室家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为汉嫡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隶臣,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促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冤结无所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捕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查,今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辨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而不顾斧钺之诛,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急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
      司马迁疑,壶关乃上党郡,此三老甚悉内情,如在长安,条理明晰,言之切理,虽石人亦为之动,究是何人为太子进言?
      武帝看罢,亦有所悟,问司马迁:“太子发兵反,法有可恕乎?”司马迁不言,天子怒道:“君何不言?”
      “此关于理,可问廷尉,臣不敢妄议。”司马迁道。
      “廷尉可断于法,然以情言之,君以为如何!”天子以目逼之。
      不得已,司马迁咬牙道:“父子,天性也。太子仁孝,非为逆之人。虽发兵,非逼君父,实为斩江充以自卫。”司马迁跪伏于地,若再触怒主上,恐有灭族之患。
      “江充已斩,何复为乱?” 天子扶椅而坐。
      “丞相,贰师婚家。贰师,昌邑王舅父。长安传言主上爱昌邑王,欲立为嗣。丞相将兵,太子必死。”太子为乱,天子惶惶不可终日,即痛又怒,闻司马迁之言,觉贰师亦与其中,若昌邑王得立,为祸恐胜太子,武帝既惊且惧。
      “何人敢有此言。”天子怒视司马迁,迁终不语。武帝知司马迁与前大不同,但奉旨意,不与朝议,亦悔。
      武帝长叹,疲累,不知太子之罪释与不释,太子若归,见皇后已死,父子何能如初?春秋之际,子弑父,臣弑君,无日不有,今既已至此,岂能悔哉!
      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卖履以供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使人呼之而发觉。
      八月,辛亥,吏围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遂自经,主人公格斗死,皇孙二人并皆遇害,上封捕太子之吏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太子妻史良娣、长子刘进、子妇王翁须、皇女孙在长安者皆被诛。
      自太子为乱,司马迁宿于建章宫,久未归家,至太子被诛,长安诸城门屯兵方罢,司马迁出宫,见积尸盈路,室屋狼籍,野无鸡犬之鸣,不由心下戚戚,至家,柳氏未睡,正给恽儿做衣裳,见夫君淡然,即无悲意,亦无疲色,心下奇怪。
      司马迁取酒来,倒了两杯,拉柳氏坐下。
      “太子确有祝诅之事?”柳氏疑惑道。
      “江充、韩说、章赣、苏文四人共见,该是抵赖不了。”司马迁一饮而尽。
      “公孙丞相族诛,两公主、卫伉亦坐巫蛊死,主上暴虐嗜杀,人人自危,皆望其速死,太子不得不尔,然亦下策。”柳氏颔首道。
      “主上用法严,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用法大臣皆不附,邪臣多党羽,群小屡构陷,太子处危久矣!”司马迁叹道。
      “皇后历来善自防闲,虽久无宠,尚被礼遇,今痛失公主,见太子不保,宫中可派之兵连武库尽与太子,妇人作垂死一搏,亦是可怜!”柳氏长叹。
      “今日方知,主上于夫妻、骨肉之间尚且如此,况余乎!”司马迁醉叹。
      “太子既死,主上何如?”柳氏道。
      “亦悲,亦释。”司马迁又道:“此次贰师怕是出力不少。”
      “主上不悟?”柳氏道。
      “日暮将尽,故倒行逆施,凭他是谁,杀便杀了。”司马迁淡淡道。
      “景帝与栗太子且废而不诛,今天子穷绝子孙,何异毒蝎!”柳氏道。
      “瞽叟爱象而杀舜,舜践帝位,往朝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惜太子不能再朝圣君,天子亦无由为仁父。”司马迁道。
      “周公为成王妙选师友,故成中兴之世。主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异端进者众,故有今日之祸。”柳氏见武帝诸子皆不才,天子失教导之责。
      “秦之败亦教之不善,使赵高傅胡亥,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三族。胡亥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胡亥之性恶哉?教之不善也。”司马迁道。
      “太子既死,主上可悔?”柳氏道。
      “此往事,岂可悔!”司马迁道。
      司马迁连饮数杯,涕泣长叹道:“司马迁,你卑如蝼蚁,安敢望天子垂怜,死有余辜!死有余辜矣!”
      柳氏见夫君悲痛,解道:“往事不可追,夫君毋念。”
      司马迁仍叹:“你卑如蝼蚁,微如草芥,身受宫刑,奇耻大辱,何面目复存于世?耻矣!何复道哉!何复道哉!”
      柳氏扶司马迁回房安歇,望夫君疲倦之态,心亦伤。

      征和三年辛卯
      匈奴入五原、酒泉,杀掠吏民。三月,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重合侯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共击匈奴。
      匈奴闻汉兵大出,徙其辎重于郅居水,单于自将精兵渡姑且水,迎汉军,商丘成从近道追击,无所见,还师,与李陵遇,李陵将三万骑与战九日,至蒲奴水,不胜而还。
      马通军至天山,匈奴遣大将偃渠将两万骑邀击汉兵,偃渠见汉兵众,引去,马通无所得而还。
      贰师军出塞,匈奴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邀击汉兵于夫羊句山峡,贰师击破之,乘胜追至范夫人城。
      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因丞相数被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且与贰师共祷祠,欲立昌邑王为帝。太子之事,武帝深疑贰师,问司马迁外间有何论议,司马迁知主上疑虑,更言:“闻贰师出兵时,丞相为之祖道,贰师言与丞相,请早立昌邑王为太子,昌邑王日后为帝,丞相长无忧亦。如今储位悬虚,外间众人皆言昌邑王当立。”
      “立太子关贰师何事!”武帝怒。
      “人言昌邑王得外家之力,应如卫太子之立。”司马迁道。
      “何人所言?”武帝道。
      “妇孺传言,未见得真。”见主上恚怒,司马迁幽幽道。
      武帝沉思,太子立几十年未有大过,今被诛,诸子、外家蠢蠢欲动,竟又兴巫蛊,岂人人皆愿己死?
      廷尉案验属实,诏载丞相刘屈氂厨车以徇,腰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妻子亦收。司马迁知主上刚愎自用,疑心深重,便道:“贰师将兵在外,闻长安有变,若降,汉军七万恐没于匈奴不得归。”
      武帝道:“贰师闻状,必得深入匈奴,唯立不世之功,方可赎妻儿之罪。”帝痛卫太子之死,不欲再杀昌邑王,故置之。
      贰师闻,忧惧,大将军掾胡亚夫说贰师道:“闻朝廷议者皆言,将军荷国重任,兴兵累年,功业不立,且与丞相谋嗣君之位,主上信其言,收将军家室,将军可有对策?”
      贰师狐疑。
      胡亚夫又道:“如今丞相已斩,夫人、家室皆在吏,若还,适与家人会,郅居以北,复可得见乎?”
      贰师欲将功赎过,遂深入邀功,北至郅居水上,先遣护军将两万骑渡郅居水,遇左贤王、左大将亦将两万骑,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重,贰师欲乘胜追击,军长史与辉渠侯谋,视贰师怀二心,欲危众求功,兵法曰,贪小功而乱大谋,必败,不如共执贰师归汉,天子必有重赏。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燕然山。
      单于闻汉军两路已退,唯贰师仗兵重,屯燕然山,然师疲不足为战,故自将五万骑击贰师,相杀伤甚重,夜,于汉军前挖壕沟数尺,从后急攻,汉军大乱,贰师遂降,汉兵见主帅降,亦没入匈奴不敢归,单于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之上。
      天子闻贰师降,七万汉兵畏军法不敢归,遂族贰师家室,亦不复见昌邑王。
      商丘成、马通还报,言李陵将匈奴三万骑不胜商丘成两万人,宣室殿内众议纷纷,以李陵之善战,何为不敌商丘成?贰师以宠妃故,任大将军,实不堪其位,但见贰师出,不闻汉军胜,天子偏私,用人不以才!武帝颓然而坐,忿羞,令群臣退下。
      司马迁知天子不快,退于侧殿检呈章奏,半晌,武帝入,道:“朕知卿亦有怨,然今日之事需以实言,不可有讳。”
      司马迁伏于席下。
      “汉军新败,众议不平,何故?”武帝幽幽道。
      司马迁愤,主上明知,何来此问!夫子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此非仁君,不堪与言,迁不肯语。
      武帝知司马迁怨深,不肯言,故拂袖坐,大言道:“胜败乃常事,无需为意。昔董仲舒以贤良对策,朕甚嘉之,君授业于董子,可言其治乎?”
      “以臣揣之,为治之道,莫先于用人,而知人之道,圣贤所难,要者在于为上者至公至明!为上者诚能不以亲疏贵贱异其心,喜怒好恶乱其治,则天下大治。”司马迁淡淡道。
      武帝知司马迁讽其偏私,便道:“空谈无益于国,此论世人皆知,然行之为难。”
      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其惟圣人乎!司马迁见天子尚不若初时,愤而道:“明知则不为难,如欲知治狱之士,则视其有无冤抑;欲知治财之士,则视其仓库盈实,百姓富给;欲知治兵之士,则视其战胜攻取,敌人畏服。至于百官,莫不皆然。”
      “如此丞相之任,朕岂能亲为!”武帝烦厌。
      尧兢兢日行其道,舜业业日致其孝,天子以圣贤自居,日行悖乱,何业不坏,司马迁不得已道:“如今亲贵虽不能而任职,疏贱虽贤才而见遗,故众皆不平。且既已委任丞相,便应责其成功,丞相不堪其任,应择贤能者处之,如此则不枉一直臣,不私一愚惑,此行于天下,无不畏服。”司马迁知主上无人可言方问于己,心下凄凄,然见天子又怒,遂告退,武帝亦因李陵之故犹疑不定。
      司马迁归,见家人围坐,女儿也在,知李陵之事众已知晓。
      司马观问:“李陵居边日久,深知兵要,此次以逸待劳,岂商丘成羁旅之师所能当,何故败之?主上、群臣不疑乎!”
      “陵之不胜,非不能胜,不愿与汉为敌罢了! ”司马迁幽幽道。
      众皆默不语,良久,司马观叹:“贰师既富且贵,何肯乘危陷阵,不过主上之命,不得不尔。”
      “主上终究春秋高,若昌邑王为储,则李氏长无忧矣,故贰师亦侥幸一功。”司马临道。
      “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此危亡之术,何功可成!贰师亦不逢时。”司马英道。
      “九卿谀上,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固有今日之祸。”司马观道。
      “九卿虽不知兵,然知民之敝,民敝怨上,此何能用!”司马英道。
      “明主欲兴盛业,唯在择任将相哉!”司马迁长叹。
      “主上畏人言己,可有降罪?”柳氏恐天子迁怒于人,惴惴道。
      “罪贰师?贰师可得罪乎!主上鞭长莫及,难乎哉!”司马观道。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不云乎:‘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观主上今日之情,似穷途末路矣!”司马迁道。
      柳氏见夫君无恙,心安,晚饭罢,众皆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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