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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征和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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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元年 乙丑
夏,大旱,武帝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大惊,令侍卫收捕,男子弃剑而逃,没了踪影,天子怒斩门候,惧,还未央宫。
赵国来报,赵王彭祖薨,彭祖娶江都王所幸淖姬,淖姬兄为汉宦者,天子召来问状,“淖姬之子何如?”
对曰:“淖子为人多欲。”
“多欲不易君国子民。”武帝沉思道。
天子穷奢极欲,因文景休养生息之富,穷兵黩武数十年,若诸侯王尽仿效,天下皆困毙,主上亦知矣!司马迁不怿。
武帝又问:“赵王他子何如?”
对曰:“武始侯昌,无咎无誉。”
“如此可矣。”天子令司马迁拟召,立刘昌为赵王。
建章宫所见男子甚异,武帝疑其还在城中,下令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大索,无果。丞相、御史大夫皆恐,适逢人有告发丞相之子公孙敬声,言其盗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天子大怒,下其廷尉。
丞相畏,盗用公钱,此死罪也,便欲自谢于天子。丞相长史谏,主上追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未有所获,若丞相捕得安世倘或能赎敬声之罪,丞相请于天子,允。
朱安世被捕,知丞相所为,于狱中上书,言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天子上甘泉,使巫埋偶人于驰道,祝诅上。
司马迁见书,思忖半晌,公孙敬声父为丞相,母为皇后之姊,素骄横,不奉法,无人敢言罢了!朱安世为侠,怎知敬声与公主私通密事?私通本不足罪,然祝诅主上,却为大逆不道,此安世何从得知?适逢主上卧病,正疑人祝诅,此书来的甚巧!自己陷囹圄之时,唯捶楚羞辱,朱安世何得上书自陈,此何人主之?
司马迁呈书于上,武帝正怒医药无用,见此等竟用巫蛊诅己,怒道:“怕卫氏想朕死了,便可为所欲为!”司马迁见怒而退,小黄门伺候天子服药。
天子下诏,令廷尉以实覆奏,皇后、丞相皆不安,欲为敬声求解,主上怒甚,黄门不为通,不知何人在内。
征和二年 庚寅
廷尉案验,巫蛊祝诅属实,天子下诏:“故丞相公孙贺倚旧故,乘高势,为奸邪,兴美田宅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朕忍之久矣,终不自革,今狱已正于理。以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分丞相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
公孙丞相父子死狱中,卫皇后之女,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长平侯卫伉皆坐巫蛊诛,卫皇后宫外脱簪请罪,天子不见,令回宫,群臣震骇,主上年事高,诛戮任情,屡兴大狱,今后族亦为所连,日后以巫蛊为言,何人得脱!
司马迁侍于禁中,终日默不语,天子如常,昏后赵婕妤携子刘弗陵前来,赵婕妤沉静好学,容貌不俗,侍于主上身边,宫中多了分平静,武帝似也找了依托,便令司马迁退下。
夜半司马迁方至家,见妻子熟睡,司马迁便也睡下,然噩梦不断,天未亮又惊醒。
“做恶梦了?”柳氏转身问道。
“梦见天有三日,久相磨荡,俄顷,又增至七八日。那日呈白光,不甚亮,似喑恶邪气,相互纠缠。”司马迁忆道。
“天无二日,此兆恐兵戈之象。”柳氏缓缓道。
“此次人告丞相之子,连着卫氏公主、卫伉尽被诛,卫氏羽翼被剪,皇后、太子孤立,主上之意莫非……”司马迁惊愕。
“主上年方二十九始得太子,甚爱之,怎会轻易废立?”柳氏惊道。
“主上与诸子疏,皇后稀得见,后宫独赵婕妤得宠,上命钩弋门为尧母门,莫非令其生夺嫡之心?”司马迁疑道。
“赵婕妤终无兄弟依傍,从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以军功封侯,卫氏一门荣宠,今贰师为大将军,岂不为昌邑王谋嗣君之位?”柳氏道。
“都道李夫人宠冠后宫,昌邑王亦爱屋及乌,故贰师无甚军功,却颇得任用,卫氏获罪,嗣君之位实难意料。公孙丞相被诛,主上命刘屈牦为丞相,此人远在涿郡,却能独占鳌头,你猜为何?”司马迁道。
“刘屈牦乃宗室,故委之以任。”柳氏道。
“中山靖王刘胜之子,亦贰师婚家。”司马迁笑道。
“如此便无疑了,外有刘屈牦为丞相,内有贰师为大将军,昌邑势大张,皇后、太子孤立无援,怕凶多吉少。”柳氏道。
“今日皇后脱簪请罪,主上不见,众窥圣意,必共倾之。主上身边江充、苏文,素与太子有隙,趁主上卧病,定欲兴事,汝且待之。”司马迁悄声道。
“外有贰师,内有赵婕妤,主上身边小臣亦欲为乱,若遇非常,夫君小心避祸。”柳氏道。
“慎言便是,贰师蠢不自量,赵婕妤倒是沉静,不可小觑。”司马迁道。
日出,二子问安,听父母之言,司马观犹豫道:“父亲为枢秘之臣,主上陷危,可不谏乎?”
司马迁怔,若于往昔,为臣之道必舍命直谏,然今心已死,终日如傀儡木影,诺诺而已,何有心谏!何以敢谏!沉吟道:“观儿知豫让乎?”
“豫让乃智伯之臣,赵灭智伯,豫让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必欲杀赵襄子,五起而不中,遂伏剑而死。”司马观迟疑道。
“豫让首事中行之君,智伯灭中行,豫让移事智伯而无怨色,为何?”司马迁道。
司马观狐疑。
“豫让之言可谓鉴,‘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此故人主使之然,主上遇臣如犬马,臣亦以犬马报之。”司马迁淡淡道。
观儿惭,司马迁抚其背,叹:“主上有患,吾得苟免而已,故立而观之耳。”
司马临叹:“为人臣者当国而忘家,公而忘私,此辅佐之义。然今俱无耻,俱苟安,何则?主上为之耳!岂能怨人。”
司马迁不言,家人共进食,司马临道:“主上封禅求仙无度,天下方士、神巫多聚长安,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闻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埋木人祭祀,美人相嫉,更相告奸,以为祝诅主上,天子大怒,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父亲得全,吾家幸矣。”
“主上背经术而惑左道,肆意妄杀,其不亡天下难安。”司马观叹。
司马迁笑,食罢,入朝。
天子以巫蛊为忌,昼寝,梦见数千木人持杖欲击之,惊醒,召江充入内。充见上年老,体不平,恐天子晏驾,为太子所诛,因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上终不愈,天子乃令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助充。
江充携胡巫掘地求偶人,先治后宫稀幸夫人,延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无复施床处。天子避暑甘泉宫,只赵婕妤在侧,皇后请问不报,欲与太子议,然未央宫内外皆为江充所领,只得静待观变。
江充还报,于太子宫中得桐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
天子大怒,派江充捕太子。
太子惧,父亲宠爱幼弟,母亲久不得幸,今被诬以祝诅,恐难逃一死,问少傅石德以何应之。
江充前治巫蛊狱,自三辅延及郡国,死者数万人,石德亦惧为师傅并诛,谓太子:“今使者掘地得木人,不知巫置之邪?实有邪?”见太子不语,石德沉吟道:“既无以自明,不如矫诏捕江充,穷治其奸诈,且天子疾在甘泉,皇后请问不报,存亡未知,而奸臣如此,太子独不念扶苏事邪?”
太子忧,道:“吾人子也,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
石德叹:“《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卫伉皆坐巫蛊被诛,太子复有何念?”
太子闻之色变,昔日父子,今终为仇雠,虽不忍,亦无可奈何。
治天下者终不以私乱公,石德晓天子行事,见太子犹疑,急,复劝道:“今民怨,诸侯惧,天子病重,太子理当诛逆乱,安社稷。”
太子素信石德,复闻江充持节前来,遂发兵反。
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江充等,按道侯韩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之。
太子亲临,怒骂江充:“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
江充见终不得脱,大笑道:“吾死,汉太子相陪,无憾矣!”
“正汝之刑,归报甘泉,吾何罪之有?”太子举剑指之。
“主上欲废嫡立少久矣,正患无由,太子擅兴兵,不诛何待!”江充冷笑道。
父亲真欲亡我!太子泣下,事既至此,与其坐而待诛,不若奋而求生,遂斩江充,部署宾客为将帅。
苏文亡逃,归甘泉,禀太子反状,武帝沉思,太子平日温和仁恕,今忿而斩江充,许是被诬,畏惧,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
太子闻,惧甚,使舍人持节夜入未央宫,皇后闻变,知武帝欲诛太子,既退无可退,只得殊死斗,遂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皆与太子。
午夜,未央宫寥寥数点灯火,皇后定定望向甘泉。
太子发兵,长安城中扰乱,皆言太子反,使者见乱不敢进,归报:“太子起兵谋反,迫劫长安百姓,为逆无道,欲斩臣,臣逃归。”天子大怒,丞相刘屈牦闻变,挺身而逃,丞相长史置其印绶以闻。
武帝问:“丞相欲何为?”
长史对:“丞相密之,未敢发兵。”
武帝怒道:“事纷乱至此,何为密也!丞相无周公之风,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玺书,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坚闭城门,毋令得出!
太子宣告百官,主上在甘泉,病困,疑奸臣欲作乱。
武帝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令丞相将,讨为乱者。
太子见丞相将兵而来,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囚徒,命少傅石德与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
侍郎马通奉使追捕如侯,告胡骑:“节有诈,勿听也。”遂引胡骑入长安。
武帝另发楫棹士入长安,使大鸿胪商丘成将之。
太子众少不敌,驱兵至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仁安,与节,令发兵,仁安拜受节,入思之,天子寡恩,欲易储君,故太子兴兵以自保,然主上兵多,太子恐不利,若战而不胜,从者皆诛连,故任安虽怜太子,然知其必败,不敢发兵助,亦不忍诛太子以为功,遂闭门不出。
太子见任安不为所用,乃引兵去,驱四市数万众,至长乐宫西阙下,遇丞相军,合战五日,飞矢雨集,火光烛天,死者相枕,血流入沟。民间皆云太子反,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锐甚,乘胜而前。
庚寅,太子兵败,弃军亡,南奔覆盎城门,欲出城,司直田仁以为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亡。
太子军溃,往往降丞相,丞相整兵至城门,知太子已亡,欲斩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田仁,上闻之大怒,责御史大夫:“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暴胜之惶恐,自杀。
诏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
夜未央,庭燎之光,鸾声锵锵,皇后独坐椒房殿,想卫青、霍去病盛时,后宫虽宠妃不断,天子尚礼遇自己,卫青没,卫氏接连被诛,今太子亦亡,自己死不足惜,望皇上哀怜太子,据儿不死则卫氏终能再兴,皇后上书自陈罪孽深重,望主上念夫妻之情,骨肉之亲,毋诛太子,遂自杀。
武帝以为仁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纵之,有二心,田仁亦因纵太子出城,二人皆腰斩。诸太子宾客皆坐诛,随太子发兵者以反法族,吏士劫掠者徙敦煌。司马迁见田仁、仁安一日内俱赐死,己不能救,心内愤恨,此独夫受弃于天下,岂能使其安坐!遂奉皇后上书,天子见书先怒,后伤,入内,半晌方出,司马迁冷眼,视其颜色凄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