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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太始四年 ...

  •   太始四年 戊子
      司马迁随主上巡行,三月幸泰山,四月幸不其,五月方还,忙碌不得空,入秋,司马英带忠儿和尚在襁褓中的恽儿回娘家,司马迁初见小外孙,强壮有力,眉眼甚似女儿,抱起逗弄,恽儿细长眼睛满含笑意,跟大父咿呀学语。
      司马英收拾几案,见父亲与仁安叔父之信:“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仆虽罢驽,亦尝闻长者遗风,顾自以为身残处秽,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
      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而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
      仆闻之: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夫中材之人,事关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
      “诟莫大于宫刑”,司马英见父亲自伤之甚,意难平,倚墙而泣。
      “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闒茸之中,乃欲昂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如仆,尚何言哉!
      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不肖之材,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有大谬不然者。
      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
      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昂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
      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
      仆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茸之蚕室,重为天下笑。悲夫!悲夫!”
      原是父亲欲慰主上之心,扬李陵赤诚,怎料主上不思父亲深意,妄测父亲欲阻败贰师,若贰师能战,何人能阻?若其不能,妄杀无辜又有何用!文臣尽忠,直言不讳,天子既不能容人,又不明是非,使得父亲因言获罪,此岂非天子之过!司马英怒甚。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
      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向称孤,系狱抵罪。此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著《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垂空文以自见。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上计轩辕,下至于兹,凡百三十篇。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父亲本不羁之士,因言下狱,忍辱受刑,所以忍死者,徒以书未成之故,今大责已塞,死不恨矣!英儿心惊,恐父有不测。
      “且负下未易居,上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遭祸,重为乡党戮笑,以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看罢,司马英怅然失神,每冬月封具狱日,父亲常去酒省食,一人独坐,实难忘其辱,平日笑谈皆隐哀痛。
      司马迁抱恽儿逗弄,忠儿来争果子,恽儿哭闹不已,司马英见之心酸落泪,斥忠儿为兄却不知谦让,司马迁以为女儿向日操劳之故,便与柳氏道:“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而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冬不衰,天道如此,不可急也!”
      柳氏知女儿素日要强,今日怕遇伤心事,亦道:“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
      司马迁夫妇见女儿收泪,便不再言。
      未至饭时,司马迁被召入禁中,昏后,司马英方归家。
      杨敞见夫人独坐饮酒,吃了一惊,英儿半哭半笑言今日所见,让人心疼。杨敞知夫人生于诗书之家,不同世俗女子,及笄之年遭父之祸,求告无门,故愤世嫉俗,平日不愿与人交游,二人虽为夫妻,然此事英儿从未提及,杨敞亦不敢问,今知岳父愤懑恨愁不得舒,若非欲立名于后,以岳父之志宁死不可辱,然日日立于主上身旁,如何忍得,不由叹息:“自古刑不上大夫,今天子动则捶楚大臣,夺其气,辱其志,实非良主。”
      “父亲故慷慨之士,虽与李陵无甚深交,然视其有国士之风,能奋不顾身以赴国家之难,故为之仗义直言,身危之时,拳拳之忠,不能自明,性命不保,今任安叔父有难,何敢再言!”司马英道。
      “陷于囹圄,备受捶楚,谁不畏威求生!父亲几陷于死,不能再言,人之常情。”杨敞长叹。
      “大父去世前曾言:‘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后世以显父母。’父亲欲成此书,若非无奈,怎能含恨忍辱,若昔日不忍愤愤而死,此书何成?父亲之名湮于尘埃何异蝼蚁!”司马英涕泣俱下。
      “父亲竭思尽职,平日无宾客交游,然人时有缓急,急时无可救,遇酷吏弄权,故遭凌辱,然此亦不能夺父亲之志,实乃真丈夫。”杨敞慰夫人。
      “昔读父亲之书,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不知其意,后见其言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兼此三行,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齐,亦不免为贱人行矣。然管子不耻身在縲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於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父亲体管仲之境,慕其志行,隐忍于今,终成著述。”司马英长叹。
      “昔曹刿为鲁将,三战三北,亡地五百里,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亦不免为败军之将矣。然曹子弃三北之耻,以剑拟桓公之心於坛上,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此真勇士也。”杨敞羡言之。
      “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司马英叹而又叹,不能自己。
      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李陵之降,几陷岳父于死,可不痛哉!杨敞深以为戒,凡事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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