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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太始二年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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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二年丙戌
儿媳郭氏端庄贤淑,张氏明媚活泼,夫妇和睦,柳氏欣慰,女儿亦有身孕,司马迁更是欢喜,着人多备些酒菜,唤女儿、女婿归省。
送罢女儿,司马迁回房,颇有几分醉意,柳氏见夫君不同往日,不解。
“夫人不闻赵中大夫白公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于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顷,民得其饶。”伴着酒意,司马迁似有疯癫。
“君不闻高祖《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司马迁边吟边舞,“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哈哈哈!国无勇士,何人守四方。”
柳氏见夫君歌而泣,知他心下悲痛,然不知因何事而起。
“杜周没了。”司马迁紧盯柳氏,狂笑。
柳氏恍然,夫君数年之恨,终可释怀。
“且国中无大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蠹政病民,酷吏害民,天不佑善类,国,终将不国!”司马迁颤巍行至门外,转身道:“夫人姑且待之,看我言之中否!”遂踉跄而出,仰天大笑。
杜周终陷牢狱,自刎,是成之以法,败之以法,不亦宜乎!柳氏知夫君隐忍多年,今杜周虽死,终是意难平,不由得心酸。
司马英归家,腰身酸沉,坐立难安,杨敞忙遣人请吕大夫,大夫至,见英儿有临盆之象,令其安心静气,步于□□,累则止,后复行,如此再三,英儿疲,欲卧,杨敞忙扶入房内,与大夫闲言。
“妇人怀娠之初,恶心呕吐,困倦思卧,此肝血太燥之故,杨夫人呕吐太甚而伤其气,气伤则肝血益耗,吾乃以平肝补血,健脾开胃之药服之,以生阳气,故夫人至今别无他碍,唯双足浮肿,此乃脾肺气虚之故,吾已服之补中益气汤,今诊夫人之脉,仍为气血两虚,不能生举,此亦平日忧思,气不能行之故,然目今到无大碍,夫人且先歇息。”吕大夫见英儿沉静不乱,知未有大故。
“夫人怀娠已九月余,无乃临盆之兆乎?”杨敞初为人父,甚不安。
“妊娠虽有按月养胎之分,实不可拘于月数,诊夫人之脉似胎动欲出,然血虚胶滞,胞中无血,儿难转身,今先用补血之药,后视其情状再斟酌。”吕大夫提笔思量,拟方,令侍女煎之。
司马英忍痛笑道:“前日母亲言吾怀娠过时,莫非此子知人世疾苦,欲于吾腹中多待几日!”
“若如此,便像你聪慧,日后必不使我忧。”杨敞笑道。
“我欲其出,以免日日忧心,夜夜难安。”司马英愈发腰沉,侧卧喘息,杨敞陪于侧,以言语开解,哄英儿进些吃食。
三更天,胞胎先破,水出,英儿卧床不敢动,大夫诊其脉,知时候尚早,笑慰道:“妇人头产,多不利,夫人稍安,以养精神。”杨敞侍坐在侧,任英儿掐其膀臂,疼,然知夫人更疼,只“哎!”了几声,不忍言语。
司马英趁喘息间问道:“大夫看我几时能生!”
吕大夫再搭脉,“夫人已补血,然血不可遽生,必兼补气以生之,气血并旺,则气能推送,而血足以济之,是汪洋之中自不难转身也,夫人先用送子丹,我开药煎以服之。”
杨敞见方,生黄耆,一两;当归,一两;麦冬,一两;熟地,五钱 ;川芎,三钱。令侍女速煎药来。
日中,英儿血出,痛不能食,杨敞见状,遣人请岳父、岳母前来。
柳氏奔至房内,见女儿呻吟,不由得流泪,司马迁在房外与大夫相商,英儿头产,交骨不开,儿到产门,竟不能下,此危急存亡之时!杨敞急道:“大夫之药已服,何夫人痛之更甚。”
“妇人产子总是如此,毋躁。”言虽如此,司马迁别过头去,难忍泪水。
吕大夫见状,入内,再搭脉,柳氏问:“如何?危乎!”
吕大夫沉思道:“无碍,夫人交骨未开,是故儿难降生。然交骨之能开合者,气血主之。血旺气衰,则儿虽向下而儿门不开;气旺血衰,则儿门可开而儿难向下,是气所以开交骨,血所以转儿身也。欲生产之顺,吾已大补气血,且待之。”
“可无恙乎?”柳氏复问。
“再斟酌,吾加以开骨之品,两相合治,自无不开之理。”吕大夫说罢,退出,与司马迁商议方略,拟降子汤一副:当归,一两;人参,五钱;川芎,五钱;红花,一钱;川牛膝,三钱;柞木枝,一两。
司马迁听房内母女俱哭,乃亲身煎药,再思方略,人参补气,芎、归补血,红花活血,牛膝降下,柞木枝开关解骨,君臣左使同心协力,该无不妥。
此药一服,交骨开解,司马英疼痛愈甚,呼吸迫促,唯有流泪,吕大夫诊视,交骨方开,尚待几个时辰,会日暮,众人皆疲,杨敞奉食,食毕,司马迁自在正厅歇息。
司马英腰背酸沉,只得侧躺呻吟,然儿迟迟不下,大夫使英儿平卧以正其位,英儿腰如断裂,痛哭不已,柳氏亦哭,吕大夫慰道:“此时儿位不正,故下之缓,待交骨尽开,吾为夫人正其位,则儿产之速矣!夫人莫慌。”
“吾平卧则腰痛欲裂,不能喘息,可为我止痛乎!”司马英哭道,柳氏亦望大夫一剂妙药,解女儿疼痛,大夫不忍视,教柳氏抚英儿背,以舒其痛。
司马迁见迟迟没有消息,亦至□□踱步,命杨敞探问消息,适得吕大夫出,杨敞急问:“夫人何时能生?”
“稍安,再等。”吕大夫道。
“急乎!”司马迁问。
大夫视司马迁,沉吟良久方道:“急。”
“为何?”司马迁道。
“夫人胞胎先破,若过十二个时辰,水尽,儿不得出,恐子母俱亡。”吕大夫道。
杨敞惊惧,“这可如何是好!大夫可有良策!”
司马迁道:“英儿疼了许久,恐已无气力,可用催生汤助之。”
吕大夫饮英儿催生汤,令稳婆再视。
稳婆来言:“夫人交骨虽未尽开,亦可助之。”
英儿痛不欲生,大呼求死,柳氏向天乞求,司马迁拉起柳氏,向外等待,稳婆教英儿使劲,令人从上推之,婴儿终落地,众皆喜。
司马迁、柳氏相拥而泣。
杨敞见小儿长似英儿,亦爱之不忍释手。
忽司马英恶寒身颤,柳氏忙令关窗、盖被,英儿颤不止,众皆惊,忙呼大夫。
吕大夫诊脉,“夫人失血既多,气必大虚,邪易入,风可乘虚而入。今饮以十全大补汤,治其内寒,壮其元阳,症可自除。”遂拟药方,人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川芎,一钱;当归,三钱;熟地,五钱;白芍,二钱;黄耆,一两;肉桂,一两。嘱道:“一剂不行,需连服几剂,自当无恙。”
杨敞谢过大夫,令人急煎药,英儿服之,身方渐暖,时已五更天。乳娘喂过奶,小儿已睡,司马迁仔细端看,产时太长,小儿挤成了寿星头,不由笑了。见英儿沉睡无恙,司马迁、柳氏亦回府休息,次日再探。
司马英产子虚弱,日日卧床,看了几个大夫终不见好,然吕大夫受命为赵王诊病,月余方归,司马迁闻之,登门拜谢,邀之府上。
见吕大夫,司马英笑谢道:“若非吕大夫妙手回春,我怕早已填沟壑,不复再见,今又不得不劳烦。”
“夫人严重,吾非能活人,夫人自当生,吾略尽薄力罢了。”吕大夫端坐视英儿,面色苍白,气虚无力,似有血亏之状。
“大夫何以能断人生死?”司马英问。
“吾为人诊脉,疾之居于腠理者,汤熨以治之;其在血脉,针石以治之;其在肠胃,酒醪以治之;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何。妇人产子凶险,惊着夫人,但好生调养,便可无碍。我且为夫人诊脉,何如?”吕大夫道。
英儿颔首。
“夫人产子已四十余日,然下红未尽,乏力,虚汗,此乃气血两亏,元阳不守之故,吾于药中加一味附子,回阳就逆,补火助阳,然附子有毒,需先煎一个时辰,而后他药并入,饮时恶心欲吐,无需担忧,十剂之后,必能止血回阳。”吕大夫道。
“此以毒攻毒之策?”司马英惨笑。
大夫笑不语。
英儿心下轻松,舒服歪着,笑言:“闻扁鹊能知物,可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大夫可有此能?”
吕大夫调笑道:“吾未有此奇缘,哪日夫人遇着长桑君,可为我求禁方与上池之水乎!”
英儿知大夫玩笑,退而言之:“齐人淳于意受业元里公乘阳庆,得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能知人生死,我替大夫寻来。”
“此中当有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夫人需多带些人去。”大夫笑道。
“大夫有不治之人吗?”司马英问。
“骄恣不论理,不治;信巫不信医,不治。”吕大夫见英儿疲累欲睡,便辞了出来。
杨敞送大夫,问:“夫人当真无恙乎?”
吕大夫笑道:“夫人尚年轻,服药十日下红之症便好,然仍需将养,切莫劳力,更不可劳心!”
杨敞惊愕,大夫诊脉竟也知人心病,夫人饱读诗书,心思难知,不让劳心怕也难!
太始三年丁亥
英儿渐愈,司马迁上朝愈谨,钩弋夫人妊娠十四月得子,天子大喜,言与司马迁:“闻昔日尧十四月而生,钩弋亦然,今命其所生门为尧母门,君为朕拟召。”
司马迁迟疑,想谏却未言,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内而形于外,天下皆可窥其欲,皇后、太子安在,命钩弋之门为尧母门,岂不令钩弋生夺嫡之心!奸邪小人知天子奇爱幼子,有危皇后、太子之意!皇后、太子亦必不自安。天子此举不智,若他日储君易主,中宫易位,则危社稷矣。
见司马迁俯首拟诏,天子心内欢喜,道:“闻中书令亦得一孙。”
“小女得子,名“忠”,敬也,从心。”司马迁道。
“忠,水衡都尉江充堪称此字,举劾无所避,长安贵戚、近臣皆惧,前日随朕上甘泉,遇太子家史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付之廷尉,太子使人谢冲,冲亦不惧,禀于朕,此可谓忠贞不二。”武帝颇得意。
见司马迁不语,天子问江充何如人。
“臣寡陋不明。”司马迁淡然道,听外间人言,江充本赵国邯郸人,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赵太子丹,故得幸于赵王,后太子丹疑充告己阴私,使吏捕充,充亡,太子杀充父兄,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吏不能禁,主上怒,收捕太子丹,按验,斩。江充告密不忠于旧主,何能称善!今与汉太子有隙,恐太子危矣!
武帝知司马迁以江充不善故有此言,江充小人,能依主,如此方能为用,帝甚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