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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昏时,众臣 ...

  •   昏时,众臣皆退,丞相公孙贺与御史大夫杜周调兵食,杜周抬眼,见司马迁立于主上身后冷眼视己,不由一怔,当初真该弄死这厮,今日反成天子枢密近臣,实为大祸。
      天子见杜周面色阴沉,心惊,回首,司马迁转望别处,方悟,窃喜,此二人结怨甚深,必不能相联以陷己,故问:“中书令以为有无不妥。”
      司马迁垂首不语。
      杜周笑道:“中书令不言,言必有中。”司马迁耿直,言则逆上,故而不言,杜周偏欲其言,好以危法中其事。
      司马迁幽幽道:“诸将人众兵精,主上无虑。”迁见杜周一狱吏,颇欲舞文以陷己,实乃蠢坏,昔日若非酬李陵壮士之危,解主上兵败之忧,何乃披心赤胆以陷不测,人若无情,岂能伤之。
      武帝见司马迁刑后终日郁郁,寡言少语,似举动时当,实无心于政,此言兵马远胜卫霍度漠,似可无虑,实不可恃,莫非此战又败?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汉兴百余年,四夷款服,声教被于流沙,独匈奴为逆,不可不诛。”杜周盛言帝之功业,欲以自固。
      夜深,丞相、御史告归,天子独问司马迁:“杜周何如人?”
      司马迁欠身道:“御史大夫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治世之能臣。”
      “中书令为我言古之贤相。”天子见殿上群臣皆怒杜周,察其不合众心,欲司马迁以实言之。
      “古之五帝、三王,事久远,不可详知,臣试言五伯之佐。其立法,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非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其行赏,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其行罚,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损辱之名。故五伯可以德匡天下,威震诸侯。”司马迁道。
      天子默,司马迁退。
      杜周前闻中书有人论己,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徒兴事,扰乱社稷,疑司马迁所为,故于未央宫门相待,见司马迁,相视一笑,杜周道:“吾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众贤和于朝,万物和于野,以和致和,是获天助。今汉得天命,圣主临之,臣下唯尽心佐之,方不负时。”
      “御史之言是也。”司马迁步出宫门。
      杜周随之,心道,司马迁非腐儒,不能以言语惑之,倘其能不为敌,亦可,故曰:“猛虎交斗自效于卞庄,不若两释猜嫌,各安其生。”
      见杜周假意言之,司马迁笑道:“吾自幼以书自娱,非能有益天下,只求心安。”
      杜周见司马迁不欲解前怨,恐其陷己,又道:“盛朝崇推让之风,销纷争之讼,身处高位,同心辅政,为主上分忧,不亦可乎。”
      “迁处中书,弗克负荷,不敢与御史共言政治。”司马迁拱手而别。
      杜周大恨,刀锯之人岂敢忤我,转身忿忿道:“迁如卵耳,何能为!必置之于死。”
      司马迁面色铁青,含恨,亦欲手刃之,《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以斯而言,杜周以是为非,无罪无辜之人并死廷尉,杜周之为恶亦甚矣。君子独处守正,不屈众枉,反受谗毒,迁哀之亦甚。”
      司马迁至家,于院中徘徊,见云气蒸腾,月隐其间,似喑呜叱咤,心有戚戚,今阴阳错谬,忿气充塞,廉耻贸乱,贤不肖混淆,董子所云天人感应,诚不虚也。
      迁惨凄悲怀,顾见柳氏、临儿,道:“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今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杀戮贤知,残贼百姓,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有春秋之异,而无孔子之救,大乱不久矣。”
      “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主上既欲出兵,由他去,杜周谄谀误国,亦由他去,战败国亡,与我何干。”柳氏欲夫君旁观不语,莫以悯天下之心,撼不可动之权,置己身于危。
      “小人成群,诚足愠也,父亲不能阿尊事贵,直道不屈,恐见孤立,履危。”司马临见父亲处中书,终日惴惴,恐再得罪,故谨言避祸。
      “我心匪石,不可转矣!”司马迁远望,叹道。
      柳氏见夫君伤怀,欲言又止,司马迁转向临儿,道:“古之帝王,黄帝葬桥山,尧葬济阴,丘陇皆小,葬具甚微,此圣王虑后世无穷之计,亦贤臣孝子奉安君父之道,吾死后,葬回夏阳,不封不树,仅子孙识得便好。”
      司马临哽咽,父亲此时提及后事,何悲之甚也,莫非又有呵谴,然父亲经李陵之事,已无心政事,何乃如此,虽心下疑惑,然不欲父母忧心,别言道:“封树之制,非上古也,且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父亲志不在此,立身行道,扬名后世,务于彼也。”
      司马迁淡笑,临儿敦厚有智,必不似己,子孙安,己于地下亦安,怅然道:“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葬于山林,骨肉归于土,魂气则无所不之,合于天地间。”
      三人回房,司马迁与柳氏灯下合计孩子们的婚事,此次遇祸,英儿随母亲、哥哥求告无门,甚是可怜,今日杜周之情,二人必不能了,若能寻门好亲事,司马迁亦少些愧疚,且免得日后再被牵累。
      提亲的人中,弘农华阴人杨敞倒是敦厚谨慎,可堪托付。其曾祖杨喜因杀项羽之功封为赤泉候,父亲有罪失爵,兄弟四人,杨敞居中。英儿读项羽本纪,知项羽垓下溃围,汉军八千追及,项王嗔目叱之,骑将杨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项王身被十余创,自刎,喜抢得一体,英儿觉得无光。
      司马迁大笑道:“楚汉之际,人皆为战,不以德行,但言胜败,若吾逢乱世,恐也持剑上阵,怕还比不得杨喜。杨敞忠厚,日后定能顾你周全。”
      “笨笨傻傻,却也好欺负。”司马英不以为意。
      “夫子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杨敞谨慎,必不会吃大亏。”司马迁感慨自己遭遇。
      司马英笑得前仰后合,柳氏觉夫君思虑,促女儿回房睡觉。
      自为中书令,司马迁便无半分笑意,外人都道枢密近臣、尊宠无比,司马迁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唯恐不终,且虑家小,更是谨言慎行。
      诸将回长安,李广利、路博德、韩说、公孙敖竟无一人得胜,粮食耗费不算,人马失亡亦多,天子阴沉,众推李广利为言: “臣刚出朔方,单于已知汉军情实,匈奴远其累众余吾水北,以兵十万待于水南。”李广利不知何以言之,无措手足。
      “嗯。”武帝紧盯贰师。
      “臣不得妇女牛羊,但见十万精骑,无利可图,便解而引归,回途,单于追及,与臣连战十余日,近汉边,方还。”李广利见主上无甚颜色,心慌,口不择言。
      天子怒道:“单于兵虽众,你可曾少于他?”众皆知贰师不能战,然今怯战,令天子颜面尽失,杜周亦窃笑,且此战虽不能胜,劫其妇女牛羊亦可补汉军之失,然这厮没打仗的胆儿,只有打劫的心,可不是个废物?
      “韩说,你呢?”武帝逼问。
      “臣未见匈奴人。”韩说战兢。
      “公孙敖!”武帝怒道。
      “臣遇左贤王兵甚众,臣只得一万骑兵,步卒实难为用。”公孙敖辩解之。
      武帝冷笑道:“左贤王人马几何?”
      “少说也得三两万。”公孙敖汗流涔涔。
      “李陵以五千步卒敌单于八万骑兵,你有一万骑兵,三万步卒,竟敢言人众不足?”说罢,武帝怒视诸将,战前皆言匈奴不足惧,临阵如羊见猛虎,此等无用之辈,留之何益!
      “臣捕得牲口,言李少卿为单于练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公孙敖推脱道。
      “怪道单于知汉军阵法,原是李陵所教。”李广利赶忙道。
      “你未接战便引还,单于还需与你对阵?”武帝怒目而视。
      武帝狠狠望向司马迁,令其草诏,族陵三族,母弟妻子皆伏诛,司马迁心下一颤,最不忍便是男子得罪妻女皆没,然这悲天悯人之心不仅于世无用,反倒曾陷己于难,汉承秦法,太苛,动辄族灭,群臣畏诛,不敢言事,国家败亡不久矣。
      武帝甚宠李夫人,立子刘髆为昌邑王,以鲁人夏侯始昌为其傅,李广利有外家之助,虽屡战屡败,亦未受谴,众将亦无惩处,但不敢再言伐匈奴之事。

      太始元年乙酉
      司马氏娶妇嫁女,家中上下莫不奔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单等迎亲,公卿夫人迎来送往,司马迁、柳氏半月不得歇,英儿日日房中看书,似不与她相干。
      日暮,一家人围坐吃饭,柳氏笑言,日后人多,不得如此自在,司马迁道:“都是自己孩子,有了孙儿便更热闹。”
      “近日事忙,父亲可知公孙敖因妻子坐巫蛊而腰斩。”司马观试探道。
      “自然,几家欢喜几家忧,公卿士大夫皆拜喜事,不问获罪之家罢了。”司马迁惯见卿大夫趋炎附势,不甚在意。
      “公孙敖与卫将军友善,怎不闻皇后、丞相相救?”司马观不解。
      “陈皇后巫蛊且被废,况公孙敖之妻。皇后稀见主上,自身且不保,何能救人?”司马临见李氏势张,卫氏日削,觉主上有易储之意。
      “公孙敖本不善战,无甚功劳,若非曾救卫将军,何能为将。且外家相争,皆因储位,卫霍尚有军功,李氏仅凭宠幸,未必能久。”司马英见外家争盛,卫氏衰,李氏兴,然鹿死谁手终不可量。
      “丞相近来如何?”丞相取卫皇后之姊,此时终该为言,柳氏遂问。
      “无甚大用,谦恭谨慎。”司马迁笑道。
      “主上严苛,谁不如履薄冰。丞相言不中意,亦被谴呵,何以敢言。”司马英道。
      “汲黯伉直,主上见惮,犹不能容,他人皆为主上所抑,主上犹以为不敬,谁复敢言。”司马观道。
      “闻此前教单于用兵者为李绪,非李陵。”司马临低声道。
      “李绪是谁?”司马观惊。
      “汉之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城,李绪降,单于客遇之。”司马临缓缓道。
      司马迁沉默良久,方道:“此次汉使赴匈奴,遇李陵,陵怒言:‘为汉将步卒五千横行匈奴中,以无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其家?’汉方知乃李绪教匈奴用兵,绪字亦少卿,故公孙敖所言李少卿乃李绪非李陵。公孙敖被斩谁知非李陵故。”言罢,冷笑。
      “既已诛无辜,再折大将,徒惹匈奴笑,主上何不忍怒。”司马观道。
      “公孙敖何能称大将,数击匈奴,无甚功劳,汉之字少卿者众,殊不知为脱罪,故言李少卿,以避祸。”司马英道。
      “李陵杀李绪,惹怒大阏氏,欲杀陵,单于爱其才,匿之北方,大阏氏死,李陵还,单于壮陵,以女妻之,封为右校王,可叹,李陵日后为匈奴将,贰师怎敌,主上何能不怒!”司马迁浅笑。
      “你皆知晓!”柳氏惊讶,夫君这些日迎来送往,然凡事周悉,亦未声张,与往昔似两人。
      “日日立于主上身旁,何事不闻。”司马迁淡然。
      “天子意欲何为?”柳氏笑道。
      “李陵、卫律得单于宠信,主上虽怒,又能奈他何,毕竟李氏族诛,陵再无后顾之忧。”司马迁道。
      “那卫律又是谁?”司马英问。
      “其父长水胡人,生于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使匈奴,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降匈奴,单于爱之,常在左右。”司马临道。
      “汉匈相攻,各有降人,然复叛者多,何以为信?”司马观不解。
      “战国纷争,天下之士各竞奔走,以术显于诸侯,秦用六国之士,并天下为郡县,可见但为我用,何究其本。”司马临道。
      “闻且鞮侯单于死,两子争立,若匈奴内乱,亦不能侵边。”司马观道。
      “且鞮侯单于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单于死,左贤王未至,匈奴贵人以为有病,立左大将为单于,后闻左贤王无恙,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约以日后单于死,传位左大将,这一派兄友弟恭,何乱可恃。”司马临不屑道。
      “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国贫而数举兵者,社稷安得无危乎!”司马迁道。
      “主上自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终见败象。”柳氏道。
      饭罢,一家人各怀思虑,回房休息。
      “主上忿羞,你可受牵连!”柳氏问夫君。
      “主上妄杀,徒增一敌,然事已至此,谁能补之,怨我何益。”司马迁卧床,通体舒坦。
      “古之谏,谆切恳至,谏不从,再谏,再谏不从,三谏,三谏不从,伏剑而死,然死有何益!君既不明,行不仁,何不舍死求生!昔日若得归,今泛舟江湖,逍遥快志,岂不美哉!”柳氏偎在夫君身边,念关东山水。
      “吾读孟子之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既好利,何顾义,吾从前之念可不愚兮!”司马迁叹不已,又道:“夫人宽心,主上待吾如草芥微尘,吾必不再言。”
      柳氏念夫君心伤,亦不再言,夫妻二人相拥而卧,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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