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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夜里,田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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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田仁、仁安同来,与司马迁执手相泣,数月不见,子长身处囹圄,备受荼毒,磋磨的没个人样,才回来几天,身子还没好全,怎可远行,二人皆叹。
“迁自绝于时,见罪于主上,身毁不用,徒留何益?”久挫刀笔之下,司马迁心灰。
“以直道事人,焉往而不三黜!”田仁叹息。
“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焉能浼我哉!”仁安义气言之。
“范蠡去越,扁舟五湖,随其所迁,自为变化。迁自去牢笼,无不可为。况家父遗志,史书未成,亦需戮力。”司马迁恐言深而田仁、任安被牵,故淡然转圜。
“昔武丁之明,尤求箴谏,主上欲杜人之口,如此忠臣尽去,谁与为治?”田仁惜正直之臣尽去,朝堂之上若无人矣!
“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任安见主上讳正言,疾争臣,桀纣之祸恐不久矣。
“故治水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古明王听政,众臣言于前,王斟酌行之,今天子一意而行,欲令群臣钳口,此岂为治之道!”田仁言之以理,奈何前日九卿言流民于帝前,主上非但不纳其言,且怒九卿无用,此何君王哉!
“凡人任情,喜怒违理,唯贤者方能不迁怒,不二过。主上花甲之年,越发怪僻,与太子不相能,日后朝廷必是风波诡谲,走了也罢。”任安虽不舍,亦以迁走为上。
“主上用人颇乖谬,廷尉、三辅、郡国长吏专以杀人为能,义纵少时与张次功剽劫杀人,王温舒发人冢墓,此皆群盗,竟任以为吏,还以为能?”田仁愤愤道。
“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司马迁叹道。
仁安笑道:“天子以其斩伐不避贵戚,故用之。且高帝何人不用?何事不为!”
“秦失其鹿,群雄逐之,自无不可为,然大汉承平日久,治国当以仁为先,以法辅之,何专用法,惨酷无道反甚于秦时!”田仁见主上乐以刑杀为威,群臣自危,驳道。
“孟子不言乎:‘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是之谓大丈夫。’今坚贞之臣,为国尽忠而获罪,朝廷有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留之无益。”仁安悔迁处牢狱之时,自已无由尽力,今日言此无用之语,亦甚愧之。
“贤者,国有道,以其言而兴,国无道,默以自容。”田仁黯然,二人见司马迁不语,知其郁郁,不便多留,告辞归家,田仁言与仁安:“子长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人多忌之,一日因言获罪,用事之臣共挤之,主上不以礼遇,如此戮辱不太迫乎!”
仁安颔首道:“以子长之博物洽闻,尚陷极刑,不能自全,我等可不慎乎!”
田仁道:“孙子明矣,然不能早救患而被刑。韩非知说之难,作《说难》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时有利有不利耳!今时不利于子长,纵圣人至,亦无可奈何。”
“商鞅以帝道、王道、霸道说孝公,不省,终以疆国之术得之,何则?君之智不开悟,且急于前利不见久远。”眼前之利皆小利,然众人不悟,皆速之以趋利,谁料将来之祸,任安冷眼观之,今之君臣亦如之。
“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傲于民。昔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圣人亦不免于难!至德者不和于俗,理之然也!”司马迁慕夫子,亦蹈其辙,田仁惋惜。
“古以廉耻节礼治君子,今使廷尉小吏辱骂鞭笞,戮辱甚矣!且贤者之行,直道正谏,三谏不听则退,迁已尽矣,主上失之,后世自能正其错谬。”任安见主上不以贤士为寄,刑戮甚重,心下亦叹,天子作民父母,苟能如此焉!
“主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苛,群臣虽素所爱信,小有犯法,辄诛之,无所宽假。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主上谁与共治?”田仁见朝廷将空,主上寻才不得,亦以为念。
“人君莫不欲求安,然亡国破家相随着何也?其所谓忠者不忠,贤者不贤,君不知人也。”任安叹君不知人,谄谀者上,忠直者戮,国何能治!
“《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主明,并受其福,主之不明,岂足福哉!迁不能阿世苟合,去之乐土,谁知不为福。”田仁道。
“昔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言,可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悦于民,吾不忍为。’乃被发佯狂为奴,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世有《箕子操》,迁幸得不死,而善著文,世必见其作。”任安道。
“比干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亦叹:‘君有过而不以死争,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杀比干,刳视其心。然则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以死相争,不智也。”田仁、任安相顾,心灰,今此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心酸。
司马迁见其走远,叹道:“君子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行,何复言哉!”
司马英慰道:“昔日庄周答威王使曰:‘我宁游戏污渎中,毋为有国者羁,以快吾志。’父亲亦有意乎!”
司马迁释然,既不能取容当世,终身不再仕,父女相依归家。
天未亮,一家人离显武里而去,行二日方至长陵,长陵与长安隔渭河相望,高祖曾将六国贵族、关东豪强尽数迁来,如今已有几万户,邑落熙熙攘攘远胜茂陵,汉初功臣萧何、曹参、周勃皆附葬于此,司马迁亦带孩子们凭吊一番。
西南方向一队人马赶来,远望乃宫内宦者令带着小黄门,司马临引车避匿,宦者令却抢在车头住了脚,“陛下诏书,司马迁听旨。”
司马迁仰天不语,主上下诏,岂非诛死?己身已废,若必得一死,不过是多挨了一刀,万不可连累妻儿,心下一横,便下了车,柳氏扯住夫君不放,司马迁轻轻拂去,司马临、司马观随父下车。
柳氏抽泣,英儿亦泣,听得宦者宣诏,命父亲为中书令,即日回宫,英儿即喜父亲得以不死,又忧主上哪日不悦终会降罪,且为中书令,日日侍于主上身边,父亲必得战战兢兢,哪得片刻安宁。
司马迁顿首,不肯受诏,宦者强予之,令小黄门赶车,迁不得已上车,一家人又归显武里。
司马迁暗自垂泪,主上权使其士,虏使其民,肆志忘义,迁穷窘至此唯有蹈东海死耳!不由长叹:“迁身残无益国家,却隐而不得,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柳氏慰道:“圣人之道,进退有度,与时屈伸,非懦怯也。”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日之后汉无迁矣!”司马迁垂首泣道。
“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夫君之作足以传世。”柳氏道。
司马迁拥柳氏而泣,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容,没则已焉。后世知孔丘以《春秋》,吾岂以《太史公书》知于后!
天汉四年 甲申
甘泉宫内朝罢诸侯,天子归宣室,去岁匈奴入雁门,今必得发兵击之,朝议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众臣纷纭,侍御史成曰:“百姓尚贫,待休生养息,然后可使。”
御史大夫杜周驳道:“百姓何时不贫,侍御史之言实不知虑大体,匈奴天灾,此天赐良机,此时不战,遗祸后世。”
“五帝以来,战无日不有,御史大夫狂言不以祸遗后,何无识也。”杜周视诸臣为可欺童子,视百姓如可剥羔羊,众皆愤然,侍御史成欲压之以现其丑。
“贤王制礼乐法度,作五刑,兴甲兵以讨不义。昔周公东征,四国是遒,今匈奴屡侵边,汉失亡甚众,古有之言,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杜周蔑笑,主上欲伐匈奴,谁人能逆,腐儒不揣圣意,今日争于朝,明日弃于市。
“事以众济,众苟不悦,事何以成?今将士苦战,民疲力屈,若战而不利,天下离心,杜周罪责难逃!”侍御史成见杜周素日不顾是非曲折,专阿上意,已甚不齿,今日论者乃国之大事,兵既出,生死存亡系焉,岂可儿戏。
“匈奴弃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者谁可为将?”近日朝议哗然,众皆欲休兵养民,武帝不欲再辩,直欲兴师遣将,念战胜之后自无人敢言。
“匈奴不逊,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为将,非贰师莫属。”杜周殷勤道。
司马迁窃叹,君不择将,以其国与敌,贰师非绥边之材,今遣之,必为国耻。
“主孰有道?将孰有能?法令孰行?兵众孰强?以此测之,胜负定矣!故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爵禄私亲,必以才为用,贰师用兵,天下皆知,何用御史大夫为之言。”贰师屡战而不能有功,徒耗民力,今杜周与之通,欲自媚于主上,颜面实在难看,侍御史见之不快。
“贰师将军因国家之资,藉战胜之威,何往而不克?夫破人之与破於人,臣人之与臣於人,岂可同日而论哉!侍御史干乱朝政,宜下之廷尉。”杜周恐言之不能胜,欲以法诛之,司马迁难捺怒火,稍避之,以目提成,成知迁意,忍而未言。
见众人唬住,杜周愈无忌惮,扬言道:“明主外料敌之彊弱,内度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於胸矣,岂揜於众人之言而决事哉!”
于今臣下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君之不明,小人决事,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先王知壅弊之伤国,故置公卿士大夫以正社稷,今上失其道,群臣重足而立,钳口不敢言,天下大乱,不亦宜乎!司马迁自忖,望向殿角,侍女举灯如愁似怨,视之如泣,亦为家中父兄忧兮?
“臣闻孙子有言:‘令民与上同心,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今闻风言,边兵皆曰:‘若遇敌,将倒戈!’商人倒戈,纣自焚而亡,此殷鉴不远矣!”见主上不悦,宗正亦不敢深言。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天子临朝而叹,臣下不能解忧,反逆上意乎!”杜周厉声道。
“主上思虑暇远,非独匈奴以为忧,民之疾苦,政之兴替,甚之矣!今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群臣理应旰衣宵食为主上分忧,然今主上所问,御史大夫不以实对,徒欲兴事,何故!”计之数年征伐之费,大司农亦无力支撑,见今日众皆难之,亦知贰师战必不利,大农丞遂言。
“臣之事君王,极身无贰虑,尽公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心沥胆,不辞祸凶,佐主上成万世之功,今蒙怨咎,诬以谄逆,生而辱不如死而荣,臣今自刎,以明赤诚。”杜周俯首言,殊不知众皆欲其死,否之,举朝难安。
“杜周居三公之位,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富国安民,使囹圄空虚,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意,令朝政纷纭如此,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丞相长史屡遭杜周构陷,见其假意欲自刎,从后推之。
“今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职耗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御史大夫不堪其位,退之也罢,尚有礼让之风。”主爵都尉从众议,欲以此退杜周。
杜周虽谙刑狱,然位御史大夫不称,谄媚,狂愚不明,举朝恶之,日后必为众臣所倾。昔日博士狄山与廷尉张汤辩于帝前,狄山言北边萧然苦兵,匈奴不可伐,和亲便,张汤以为愚儒不足言治,天子遣狄山守鄣,月余,匈奴斩狄山之头而去,今主上虽怒,群臣既以为不可,难杜周以阻上意,众口铄金,主上故未之罚。
见文臣言用兵不利,武将不服,争言可求功于域外,竞献方略。然今之武将徒有勇而无谋,但慕卫霍之封,而无其识,人且以利诱之,便欲轻举,主上跟前大言,武帝摇动,终遣贰师将骑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韩说将步兵三万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将骑万、步兵三万出雁门,分道出击,期击单于漠北。
见武帝执意用兵,众臣不敢疆谏,退出宣室殿,丞相长史低声道:“诸将以舌击贼,独不用脑乎?”
司马迁闻言低笑,道:“主上跟前,何以不言!”
“言必受戮,何以敢言。”丞相长史虑迁不悦,拱手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