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二年》刘颖Angela

11、第十一章 天子坐宣室

　　天子坐宣室殿阅章奏，近来东方盗贼颇起，大群数千人，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杀二千石，郡太守、王国相见之奔命，畏甚于天子，天子所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皆不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逐捕盗贼，督课郡国，以军兴法诛不从命者，斩首大郡万余级，小郡数千人，散卒复聚党阻山川，朝廷亦无可奈何。乃作《沉命法》：“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
　　绣衣御史暴胜之、王贺还，俱入殿，天子见暴胜之所奏，诛杀二千石尤多，宣主威德，渤海一郡无盗贼，甚喜，暴胜之进言渤海隽不疑，通《春秋》，声闻于州郡。
　　“儒生无用，不切世务。”武帝近来厌儒生舞笔墨鼓唇舌，与初继位时若两人。
　　“此子颇通吏道，与臣言：‘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臣视其不凡，不似依违庸吏。”暴胜之顺天子意，以吏道言之。
　　“似能行道，可试行郡事。”天子以法治天下，好用酷吏，郡、国二千石大抵多酷暴，此子欲求功名，能以威行，可堪一用，遂徵诣公车，拜为青州刺史。
　　济南王贺逐捕魏郡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立于殿下，天子问状，王贺斗胆上言：“近来，小吏畏诛，虽有盗贼不敢发，恐不能得，大府亦畏牵累，使其不言，故盗贼日多，上下相匿，专以文辞避法。且百姓不安其生，方为盗，陛下上为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今民贫，菜食不厌，衣又破敝，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
　　“盗贼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权同天子，岂称黎庶，何朝不诛？”武帝不胜其烦，“河决、天旱方至饥民流离，岂朕罪过？”
　　“今魏郡以东以北千里无烟，民十不存一，以此疲敝之民能行何事？不过苟活！主上不加将护，绝难复振，方此之时，责其为贼，不亦谬乎？昔日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政不节邪？使民疾邪？宫室营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不闻以六条问罪。”王贺不忍天子但言诛杀，不顾恤民，置天下于危处。
　　“君为职不称，魏郡盗贼遍野，反诬执政。”天子大怒，王贺以成汤为比，岂不以己为暴虐之主！此厮持节行天下，岂非扬主之恶，施己之惠，以得民心耶！
　　“君有天下，不得万民之心者，鲜不危矣！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百姓力屈，方起而为乱。如今饥民，穷愁万端，若主上赦其罪，给其衣食，皆为大汉赤子。”王贺哽咽难语，但顿首为解。
　　“若为乱者皆给衣食，天下何人不乱？”天子青筋暴起，关东郡国处处为盗，长安咸闻其乱，若皆效而仿之，社稷何存！
　　“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况孺子皆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今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为盗，疲夫、羸老易子而食，若非无奈，谁愿为此？今之府库，量入为出犹恐不及，县官巡行无度，屡增苛税，民迫而为盗，主上不悟邪！”王贺争之疆，幸天子纳其谏，以息百姓，以安社稷。
　　武帝叱其退下，王贺急道：“今饥民转死沟壑，父子不能相保，绳之太过，穷鹿抵虎，必生变乱，恐危社稷。”王贺急天子不顾民饥，但怨匹夫为盗，本末易置，苛暴纵行，天下之乱渐不可救。
　　大农、少府皆空，若为赈济，实无可出，武帝怒视群臣：“众皆议之，关东之情实如王贺所言乎？”
　　“绣衣御史所言不假，流民及避戍役者屯聚山林，人言官军一到，尽诛之，如此，是逼之反也！昔秦二世闻东方反，下谒者于狱，其后盗贼益多而无人敢言，陈胜自立为楚王，武臣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高祖起于沛，项梁举兵会稽，天下土崩瓦解。今天下未至大乱，主上内有忠臣为佐，外抚众心，天下必转危为安。”侍御史成见王贺炽诚，恐被遣呵，遂两言之，亦为主上道地。
　　“关东流言：‘有圣人出，为民主。’此为乱之先，主上不可不深虑。”杜周早闻流言，不敢谏，亦恐见斥。
　　“如此言之，朝廷当如何？尽赦其罪，抚养以安其心？粟帛何来？”天子漠然道。
　　主上屡巡幸，赏赐贵戚无算，此时言国家无财，众臣皆怒，宗正道：“昔周有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始皇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疲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天下弗能供也，身死才数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始皇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无辅弼之臣，杀直谏之士，天下已溃已乱而弗敢告。”
　　太常亦以天子不法圣人道，专用酷吏，顿首谏道：“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今天下之网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念高皇帝之初，网漏如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王贺亦垂泪道：“刑法不一，奸吏因缘，狱讼繁滋，举朝侧目，无人敢言，何则？知按劾难测，言则获罪矣。”
　　天子知众怒难犯，道：“如何安之。”
　　“安之易，给食而已。民足衣食，何人愿为盗！”王贺以主上欲解民乱，但为直言，不想主上亦计穷。
　　“府库皆空，朝廷且不足用，何来粟帛以与流民！”武帝视杜周，以其身为三公而不能解忧，且知而不言，贻误事机，欲责之。
　　“农，天下之本，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其於劝农之道未备，文帝时曾除天下租税，如此或可安之。”杜周慌乱言道，此时民愁岂于租税，旦暮无食，忧死不暇矣。
　　“饥者易为食，寒者易为衣，今天下嗷嗷，待天子为之主，发仓廪，散财帛，以赈困穷，虚囹圄，免刑戮，使天下人人皆得自新，海内何忧不平！”太常见天子尚犹豫，遂言道。太史令司马迁获罪被刑，太常属官皆不自安，汉之刑罚甚酷，若不更张，天子真乃孤家寡人矣。
　　大农已空，此时除天下租税，国用尚不支，杜周所言愚之极矣，天子欲寻桑弘羊，令众人退下。
　　王贺退至殿下，长叹：“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有兴乎！”
　　一旁暴胜之笑道：“触怒天子，身尚不保，何暇虑子孙哉！”
　　“秦自孝公至始皇，百余年间，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威震四海。陈涉起于阡陌，才不及中庸，帅疲散之卒，西向而天下影从，一夫作难而秦七庙堕，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王贺见县官耗乱民财，以逞其欲，民贫流离，不以为恤，但言无钱，御史四出不用钱乎！但摇荡天下，无有所补。
　　“王御史志存匡君，因乱陈戒，发于恳诚，是为忠臣！”侍郎直闻其言而叹，抚其背，共出宣室殿。
　　听侍郎之言，王贺心下戚戚，叹道：“邦有道，当食禄，君无道而在其朝，食其禄，是耻也。吾归家不仕，亦可免祸。”
　　“汤以桀为戒，故《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古之明王常以败乱自诫，不讳废兴，今主上忌臣言，何异于殷纣！”侍郎直见忠臣渐去，亦萌退意，遂叹道。
　　殿内人言：“古者圣王之制，史书过失，公卿谏诤，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君闻其过而改之，所以永有天下。王御史蒙死而谏，是为忠臣，不可退也。”
　　监御史亦叹：“始皇政刑暴戾，虐用其众，民不堪命，起而亡秦，殷鉴不远，岂不诫兮！”
　　朝臣皆知太史令已被刑，人人自危，惧诛罚，《诗》不云乎：“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朝廷少恩，众臣诺诺，于政失矣！
　　王贺心灰，遂离长安去，隐于南山下，饮酒打猎，不闻朝政。长安吏民闻之亦言，诤臣为君披肝泣血，何君之视民如草芥乎！

　　司马迁归家，惭，自伤，杜门不出，羞见妻子，只让临儿入内。
　　柳氏见夫君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不欲见人，亦只得写书让临儿送入，临儿出来道父亲无恙，请母亲安心。
　　夜半，司马迁依于窗边，月色清明，春风渐暖，回想狱中，不堪其辱，喟然长叹：“《诗》言：‘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今仕途无望，正可著书，以遂父志。”
　　柳氏悄坐窗外，潸然泪下，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也，夫君受污而刑，郁郁不得志，天酬善者，必成此书。
　　司马迁反侧难安，昔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称为仁人，今既不能取容当世，何不隐于田，次日，唤家人入房，迁望向窗外，郁郁道：“吾闻屈原博闻疆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为怀王左徒，入则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宠任，遭上官大夫谗嫉，见疏于王，屈子疾王听之不聪，谗谄之蔽明，邪曲之害公，方正之不容，故幽而作离骚。离骚，亦离忧也。余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君，终见疑于上，心灰意冷，欲退耕于野。”司马迁难掩愧意，俯首不再言。
　　司马英不平，忿忿道：“士之贫贱，言不用，行不合，纳履而去，天下至大，安往而不得贫贱哉！”
　　“国人莫我知兮，又何怀故都！”柳氏既伤又喜，终可离此困厄之处，继道：“大道既衰，有高人之行者，故见非于世，也罢，不食污君之禄。”
　　司马迁苦笑，叹：“毁誉诛辱与我去矣！”
　　司马观慰道：“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父亲终脱牢笼，母亲亦可解忧。”司马迁悄望柳氏，见夫人悲戚疲累之色难掩，止不住的揪心。
　　“国有道则仕，无道则隐。不义而富且贵，与我如浮云。”英儿及笄之年，遇家中变故，父困牢狱，家如惊蝉，忧惧颓丧，只愿逍遥游于江湖，不闻世事。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吾虽不如颜回之贤，亦不慕富贵。”司马临承大父之嘱，博观群书，本欲继父业为汉家太史，今见父蒙冤，遭刑，险死狱中，今只望身安家宁，不图仕宦。
　　“代马依北风，飞鸟翔故巢，夏阳老家还有田庐，趁此春光正好，也该与孩子寻门好亲事，这大的大，小的小，都还未成亲，英儿已到及笄之年，也该定下人家。”柳氏盘算儿女婚事，望早日动身。
　　司马迁苦笑，明者远见于未萌，智者避危于无形，自己不智，故累家人，这些年为改历著书，即无交友，亦不问家中事务，孩子们的婚事都耽误了。
　　柳氏继续道：“待你著述事成，我们同游关东。”这些日司马迁见妻子从未言笑，虽也淡然处之，然她心下苦楚与谁说去？今日全家如脱桎梏，司马迁淡笑，道：“关东盗贼蜂起，道路不通，夫人欲往何处？”
　　“若关东不得去，西域亦可一观。”柳氏想见山河壮丽，欣然欲往。
　　“必如夫人所愿，张骞通使而未有所著，甚是可惜，若到西域，见其乡土风俗，正可著《西域列传》。”司马迁亦有兴致，大汉疆域大抵走过，西域却从未踏足。
　　“我们收拾妥当，与朋友辞别，三五日便可上路。”柳氏急着想走，怕主上再有呵责。
　　“也无甚朋友，只和田仁说一声罢了。”司马迁淡淡道。
　　柳氏怕夫君伤心，也不再言，闭门收拾行装，只是夫君书简甚多，需得多雇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