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9、第 9 章 冷冽的

　　冷冽的光径直打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几人的倒影。

　　“飞船五分钟后起飞，你的时间不多了。”

　　应陵指尖离开按钮的瞬间，小窗停下，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他依旧认出了里面的人。
　　是考完试那天，在食堂中议论他的那四人中的其中之一。
　　另外两台中躺着的人不言而喻，同样，都是被冠上失控者名号的低污染值人员。

　　舱内的白布崭新如初，如果是艮兽所为，最好的情况也是缺腿少臂，不可能连血迹都没有。
　　况且他看到的这几人的污染程度分明处在相对安全的正常值，如果数据没问题，那么这根本不是平常的隐患清除任务，这是一场纯粹的屠杀。
　　肃杀者队伍由安全局直接领导，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任务真实性，但如果真是肃杀者内部出现问题，那机动队面临的就不光是艮兽的威胁，还有自己人的背刺。
　　目前正是前线缺人的时候，安全局不可能还没卸磨就杀驴，如果真是肃杀者内部出了问题，陆楷知道吗？

　　惊愕之余，握在腕间的手缓缓放开，应陵这才注意到，那只手骨节分明，因常年接触兵器，指腹和手掌上磨出一层薄茧，从应陵腕间划过，带着粗粝的刺痛感。
　　并没有给应陵反应的时间，那只手点在热感按钮上，小窗关闭，运输舱后退着走出几人的包围圈，调转方向继续行驶而去。

　　“你还有三分钟和你的朋友叙旧。”

　　陆楷抬腕看了眼时间，目光转而扫向两人，瞧见应陵手中的剑时，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
　　这把剑正是应陵前世的武器，也是当初自己亲手杀掉应陵时所用。
　　但这剑在一年前就毁了，在他面前化成齑粉融入岩层，甚至掘地三尺，都未找到一块残留的碎片，怎么会被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如此还原地制造出来？

　　燕瑞大气都不敢出，安静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徘徊，也猜不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两人好像都对自己的初代作品有难以言说的看法，连看到第一眼的表情都一样。
　　明显感觉路楷周边的气压在逐渐下降，他突然觉得，这个旧也不是非叙不可。

　　正当燕瑞想着要怎么开溜时，大厅的灯突然暗下来，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警报。
　　红灯闪烁不停，不出几秒，身穿作战服的队员从四面楼梯一涌而下。
　　即时，所有人的终端都响起同一道声音：

　　【检测到埃罗星Z21区东南方向防御墙已损坏，第二中队停止任务立刻赶赴现场！】

　　接到命令后，不少人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和以往不同，这是由指挥部直接下达的命令，而非经系统检测自动发布，可见情况十分危机。
　　防御墙损坏不是小事，稍微处理不当就会面临被艮兽屠城的危险，好巧不巧，任务地点还在埃罗星，那里可是所有觉醒者的噩梦。

　　【埃罗星Z21区西南方向防御墙已损坏！】
　　【西北方向已损坏！】
　　……

　　播报声接连响起，队员们也不再耽搁，背上武器便朝停机坪跑去。

　　防御墙损坏。应陵消化着这句话。
　　前世他经历过两次艮兽屠城，皆是因防御墙损坏，第一次他幸运地被人所救，第二次便是一年前，他死在了那里。
　　再次听到这几个字，他心里还是倍感不适。

　　陆楷倒是不紧不慢，他关掉音量，转头看向应陵：

　　“你还有一分钟。”

　　*

　　停机坪轰鸣声不断，一架架军用飞行器脱离滑轨，朝着定位点而去，唯有一架小型飞船安稳地停在地面。
　　宽阔的舱门大开着，舷梯上靠坐着一个人，嘴里叼着根杂草，百无聊赖地数着飞过的飞行器，一看就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钟野看了眼时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愁眉苦脸地坐起身，迎面看到应陵过来，他连忙跳下来迎接。
　　眼看胳膊又要不受控制地往应陵脖子上撘，一眼瞥见走在应陵身后的陆楷，他果断老实下来。

　　钟野调试着自动驾驶系统，“怎么样？要去哪？”

　　这句话是问陆楷的，但应陵知道他们说的是Z21区。
　　他差点忘了，陆楷现在已经隶属机动队，机动队的任务自然也会发在陆楷的终端上。

　　陆楷：“过去看看。”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陆楷口中的“过去看看”，真的就只是过去看看。

　　飞船平稳地停在防御墙上方，地面却是一阵地动山摇。
　　应陵虽也曾经历过，却是直接参与到战斗任务中，从未像现在这样，身处高空，完整地俯视全局。

　　震耳欲聋的声音压过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地面被砸出深浅不一的巨坑，烟尘中只能看清些许艮兽的鳞甲。
　　防御墙被彻底从四面破开，飞溅的砖瓦无规则砸下来，如天崩地裂般，让人不敢直视。

　　“轰隆！”
　　巨大的震动声响起，三层房屋轰然倒塌，一只艮兽从废墟中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屑，抬脚向四处奔散的人群走去。

　　惨叫声不绝于耳，飞行器却始终悬停于正上方，丝毫没有降落的意思。
　　仿佛司空见惯般，陆楷并没有动作，他靠在舷窗的另一边，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检测器上的时间，像是在等着什么。

　　应陵看着若无其事的两人，不禁错愕，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心如止水，但如果再继续放任下去，结局将会和一年前一样，全军覆没。

　　“你救不了他们。”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应陵闻声看过去，小憩了一路的钟野终于转醒，他清了清嗓子没再说什么，仅仅慵懒敛眸，漠然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应陵：“什么意思？”

　　“任务总要有牺牲，你应该明白。”陆楷接过话。

　　“可这是无谓的牺牲！”

　　他们明明可以减少伤亡，可这两个人却选择坐在这里袖手旁观。
　　看着应陵就差把冲动写在脸上，陆楷轻描淡写一句：

　　“我只杀人，不救人。”

　　是了，肃杀者的任务对象只有失控者，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尽管陆楷被下调到机动队，也改变不了他是从肃杀者队伍中出来的事实。
　　可这让应陵觉得愤怒。这些人中有很多面孔都是应陵曾见过的，重生那日，他同这些人一起被困于Z37区，也是陆楷出手相救。
　　他看得出来他们眼中对陆楷的崇拜，但陆楷却并不珍惜这份喜欢。
　　没淋过雨的人，又怎么会想得到为别人撑伞呢？

　　“所以你停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为了看着他们送死吗？”

　　“我在等可能失控的觉醒者。”

　　应陵气急，伸手想揪住陆楷的衣领，将人拎起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没有心，可刚一出手，就被对方擒住轻松躲过。

　　“你的剑永远都只会挥向同伴吗？”

　　“如果失控者也算是同伴的话。”

　　“你！”

　　应陵终于失望地闭上眼，他转头不再看陆楷，只是缓缓说道：

　　“至少麻烦你开个门。”

　　“这……”

　　听应陵这么说，钟野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老大，他探身瞅了眼下面的情况，又转头看向陆楷，有些不知所措。
　　而陆楷却依旧立于窗前，没有移动半分，许久后才开口：

　　“让他下去。”

　　“现在？”

　　一直等陆楷发话的钟野更震惊了，下面浓烟四起，他们在上面姑且看个大概，都已经如此惨烈，实际情况可能要更糟，此时下去，几乎毫无生还的可能。
　　他还在等陆楷改变主意，但陆楷却不再开口，无奈，他只好关闭了飞行器的防御系统，开启舱门。
　　霎时间，飞行器的机身暴露在上空，舱门大开，一个人影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

　　刚落地，应陵就在四下奔逃的人群中失去了方向，惊慌失措的惨呼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远时近，令他耳鸣不止。
　　他挥动手中的重剑，熟练地在兽群中开出一条道路，凭借从上方看到的位置，他一点点向防御墙外围的机动队员方向移动。

　　每逢兽潮，必有濒临失控的觉醒者，应陵当然知道，但陆楷那句话听在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其他肃杀者是否也是这样？
　　冷眼旁观机动队员一个个毅然赴死，力竭失控，最后再给他们致命一击，告诉他们：
　　“你的价值已经完全耗尽，可以安心去死了。”

　　一剑斩出，血花四溅，应陵脚踩艮兽的尸体，鲜血沿着剑刃流淌下来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么自己呢？
　　前世在他临死的时候，陆楷是否也同现在一样，站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计算着给自己收尸的时间？

　　眸中怒火更盛，应陵自嘲地勾唇。
　　他还真是可笑，居然因为陆楷救过自己几次，就天真地认为对方转了性。

　　兽群穿梭在废墟中，漆黑的眼眸中透露着野性的凶狠，它们肆无忌惮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猎物。
　　应陵提剑迎上，利刃划破空气，犹如闪电般切入坚硬的鳞甲之间，溅起火星和鲜血，不久便被湮没在风沙中。

　　惨叫声渐弱，形势暂时得到控制，应陵小心地在烟尘中摸索着，忽而身后似乎撞上了什么，他心头一惊，猛然转身抬手防御。

　　“是你？”

　　剑刃相交的瞬间，火花四溅，应陵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但这个声音倒是让他脑海中迅速检索出一张脸。眉眼清秀，唇边时刻挂着淡笑，身后背着一把快要高她一头的重剑。
　　他记得这是方朔队伍中唯一的女孩。

　　注意到女孩这边的动静，同队一个青年赶过来查看，瞧见应陵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女孩使了个眼色，让青年闭嘴，转而被青年瞪了回去。

　　应陵的第一次任务就害得队友丧生，这种危险的地方，青年自然不愿将拖油瓶带在身边。
　　青年收剑入鞘，熟练地打开检测器，看到定位图标依旧是安全的蓝色，终于松下皱在一起的眉毛，边走边侧头向身后的两人说道：

　　“另外几边的防御墙也都暂时安全，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在支援来之前收工。”

　　应陵跟在青年身后，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事情没这么简单。
　　经过长期的对抗，他们发现艮兽几乎是群体行动，死亡艮兽会释放受污染精神力，会吸引更多的艮兽前来，源源不断，恶性循环。
　　因此防御墙一旦被损坏，就是死局。

　　这支小队幸存只有十几人，防御墙的六面全部都被攻破，只靠这一只队伍抵御，每一面墙也不过两三人，经过这么久的消耗战，一旦下一波兽潮来袭，甚至都等不到救援。
　　况且安全局真的会有救援吗？

　　应陵抬头看向上空，那架悬停的飞船再次消失无踪。
　　他重重出了口气，转过视线。他真是多余，居然会指望陆楷会出手。

　　众人还未松口气，终端再次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吼声：

　　【西北方向……大量……入侵……嘶——】

　　西北方向，刚消散片刻的尘沙再次扬了起来。

　　“啧，这些东西还真是难缠。”

　　钟野扒在门边探头，对流的空气将绿色杂毛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见陆楷将剑鞘在身后绑紧，他心中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

　　“陆楷，你不会是要现在下去吧？”

　　“你冷静点，这可是违抗命令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呢？诶？诶！”

　　还没等钟野说完，陆楷就已大跨步纵身跃下。

　　防御墙已经全面失守，越来越多的艮兽从四面八方靠近，逐渐形成包围圈，将地面上三人的活动范围越缩越短。
　　通讯已经完全中断，应陵可以确定，此刻的Z21区活下来的恐怕只有他们三个了。

　　“救命……”

　　四面都是艮兽沉闷喘息声，忽的一声微弱的求救引得几人注意。
　　只见一片房屋废墟下压着一个体型瘦弱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
　　墙体碎片砸在男孩后背，压得他喘不上来气，发青的脸被憋得肿胀，两只眼睛更是要爆出来一般。

　　“救救我……求你们……”

　　居然还有幸存者。
　　几人都被这意料之外的一幕惊在原地，不过多时，原本还在挣扎挥手的男孩却突然停下来。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如同日食般，被迅速被蔓延的黑色浸染，直至白眼球完全消失。

　　“救……”

　　再抬眸时，那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长出坚韧的鳞甲，上面还覆着一层岩土。
　　他终于停止了挣扎，却转而用前爪抓地，企图站起身，几吨重的水泥板被它撑起抖落。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面前异变成了艮兽。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女孩颤抖着后退，眼神从惊恐到绝望不过一瞬。
　　酸痛发颤的手再握不住剑柄，青年单膝跪倒在地，他一拳捣在地上，眼中尽是愤怒与不甘。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支援呢？已经撑过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到！”

　　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但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应陵站直身，他拖着手中的重剑，踩着遍地的尸骸，一步一步走向兽群。
　　不会有什么支援了，他太了解安全局了。

　　有生命的地方就有艮兽，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他们又算什么呢？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们是用来屠杀的工具，他们所有的牺牲，都不过是与镜子里的同类互相残杀罢了。

　　他指责陆楷，质问为什么剑刃只会指向自己的同伴，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与艮兽厮杀这么多年，实际上杀的都是人啊。

　　巨兽的利爪袭来，应陵侧身躲开，跃起一剑正中头骨，鲜血喷洒一地。
　　再环顾四周蜂拥而上的艮兽，坚实的鳞甲下，无一不透着一张张似人的脸。
　　应陵胃中一阵翻滚，弯腰干呕起来。

　　一只艮兽看准时机飞扑而来，头颅却被一道光芒撞得偏离原位。

　　“冲在最前面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清冷的声音响在身前，黑袍飘荡，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陆楷手握一把白银重剑，剑尖直指地面，宽大的剑面将应陵的视线隔开。

　　“杀人，我来。”

　　应陵失神地望着那个在兽群中穿梭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这个人，连他的精神力数据都是空白。
　　自这次大难不死回来后，在他面前出现的任何人，身旁都会出现相应的精神力数据。
　　唯独陆楷没有。

　　艮兽越来越多，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般，调转方向朝陆楷一拥而上。

　　“嘿，走了，屏障60秒后启动，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钟野也摸索过来，轻拍应陵肩膀，示意他赶紧回去。

　　“什么屏障？”

　　应陵一头雾水，顺着钟野目光看去，只见原本是防御墙的地方立着一根半米高的柱形检测器。
　　这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时，与A96号一起埋下的，沿着防御墙的走向，围成一个六边形。

　　随着倒计时的接近，从检测器内部释放出大量极具攻击的精神力，尖锐如刀刃，在脑中翻搅，令人痛不欲生。
　　不远处的陆楷似乎也被影响到，握剑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险些被艮兽尾巴打飞出去。

　　“我们必须要走了。”

　　眼看陆楷动作逐渐吃力，再难坚持多久，钟野不再给应陵磨蹭的时间，扛上人就要走。

　　“等等，他们……”

　　应陵别扭的扭着身体，想让钟野放自己下来。
　　还有两个人呢，仅剩下两个人了，他们的飞船能载得下。
　　应陵叫住钟野，想折返回去救人，却在回头刹那看见两人脸侧突然的数据信息。

　　【机动队员】
　　【精神力等级：A级】
　　【污染值：98】

　　【机动队员】
　　【精神力等级：A级】
　　【污染值：99】

　　这片区域存在大量艮兽尸骸，尸骸中所释放的受污染精神力，大大增加了觉醒者污染程度的上升速度。
　　以至于不过短短几分钟，两人的污染值就已经到达了极限，接下来面临的，只有变成失控者这一条路。
　　应陵顿时感觉胸口似有千斤重。只有变成失控者才能活下去，可失控者算是完整的人吗？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换做是自己，他宁愿死在艮兽口中，也不要变成失控者这样的怪物。

　　陆楷甩掉紧追不舍的艮兽跟了上来，舱门关闭的一瞬间，应陵回头正巧与女孩视线相撞。
　　红色的瞳孔依旧灵动，嘴边挂着笑容，与以往的淡笑不同，这是释然。

　　飞船升起，屏障形成，将检测器逐一连接，在原本防御墙的位置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罩，将艮兽全部封锁在内。
　　兽群似乎也意识到，它们分散开始向屏障攻击。
　　检测到艮兽的接近，检测器面向兽群放出尖锐的射线，霎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烧焦味道。

　　射线越发密集，能量不断增强，终于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炸裂，将整个Z21区映照得如同白昼。
　　刺眼的光芒中，一架飞船冲出烟雾，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