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8、第 8 章 年轻的

　　年轻的指挥官在刑讯室门前抱臂而立，斑驳的光影透过单面玻璃映照在脸上，在眉眼处埋下淡淡的阴霾。
　　他凝视着玻璃另一边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光屏上播放着前线的实况录像，画面定格在应陵击杀艮兽后擦刀的那一刻。
　　调查员捧着光脑，默不作声地站在斜后方，屏幕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落在面前人身上。
　　这人是指挥部最年轻的指挥官，应绍。
　　他向来一身白色军服，周身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只有这位调查员知道，那双躲在阴影下的眼睛有多茫然。

　　"艾什？"指挥官道。

　　“是，长官。”名叫艾什的调查员迅速回过神，立正站好等待命令。

　　“他就是那个刚来就闯祸的人？”

　　同往常一样，应绍淡淡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

　　“是，陆楷从埃罗星带回来的那个B级。”

　　艾什上前一步，站到应绍身侧如实回答，应绍这看似随口的一问，却不由得引起他的侧目。
　　所有人对这个新人的称呼都是“那个从B级升上来的幸运儿”，唯独应绍说的是“那个刚来就闯祸的人”。
　　这样的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他原本在决策部门，在应绍父亲手下工作，自应绍来到安全局后，他便被派到应绍身边。
　　看着应绍一路走上来，从普通的队员到现在的指挥官，艾什却并没有多么高兴。

　　他深知，因决策层内部的明争暗斗，应绍在安全局的日子并不好过。
　　直至一年前，埃罗星Z37区防御墙被艮兽攻破，整座城沦为艮兽盛宴，为了平息那一次兽潮，安全局损失惨重。
　　应绍终于借势踏上指挥官的位置，但代价是他的弟弟应陵死在了那里。

　　兄弟二人不睦已久，这在安全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只有艾什知道，其实应绍比任何人都在意他的弟弟。
　　应陵初到安全局时本就备受争议，应绍担心应陵会步自己的后尘，不得已在每次见面中都针锋相对。
　　他所有的退路皆是为应陵所留，却始终都不敢认这个弟弟。直到应陵踏入埃罗星，再也没有出来。

　　“很像……”
　　但不是。

　　“不是也好，不是也好。”

　　应绍喃喃自语，掌心的猫眼石鲜红如血，这是在应陵死亡之地发现的。
　　他记得，这猫眼石是他在应陵幼时，送过的唯一一件礼物。后来被应陵嵌在剑柄上，他都知道的。
　　只是应陵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从未讨厌过他。

　　“长官，您做的每个选择都是为了联邦，联邦会为有您这样的指挥官感到骄傲。”

　　艾什看着应绍的神色，不禁有些同情，而应绍则只是苦笑，心里一片凄凉。

　　“是吗。”

　　如果是以前，这是应绍最引以为傲的信仰，而现在，他想听到的不是这句话。
　　为了联邦他牺牲了太多，现在他想自私一回，却再没有机会了。

　　应绍闭眸深深叹了口气，“去把人放了吧。”

　　“可是……”

　　私自放走216，是违抗命令的啊！

　　艾什有心提醒，可没等说完，应绍已经转身离开。
　　最终，他只得无奈地撇了一眼刑讯室里的两人，重重叹了口气。

　　*

　　刑讯室内，钟野正优哉游哉地靠坐在沙发椅上，将一张张资料信息传到应陵的通讯器上。

　　“我帮你问了，没有你要找的那个人，安全局养人都要养不起了，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养宠物。”

　　“嗯，知道了。”

　　应陵自顾自地低头擦着指尖的油渍，也不知道钟野从哪听说他找一个养猫的人。
　　他确实在找人，不过是个养小艮兽的人。他自己也知道，大概率是找不到了，与艮兽为伍，多半也很难活下来吧。
　　不过这个叫钟野的人倒是和陆楷一样，总爱多管闲事。

　　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的钟野表示非常乐意效劳。
　　自应陵被“请”进来小住后，他的任务就变得极其简单——饲养A216号觉醒者应陵。
　　这可是难得的舒坦日子，终于不用天天面对失控者那群怪物了。

　　钟野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正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一只还沾着油花的手伸向了自己。

　　钟野：“？”

　　应陵：“包子，还有吗？”

　　时间静止了片刻，钟野他放下了刚翘了不到一分钟的二郎腿，猛然坐起身：

　　“诶不是，你这饭都吃到哪儿去了？”

　　半天不到，钟野已经第四次来送饭了。刑讯室里要啥啥没有，他就去隔壁搬个沙发回来的功夫，原本还满满一袋子的包子一个都没剩下。

　　应陵抬眸看向这个表情夸张的人，一旁凭空出现的数据逐行显示出来。

　　【肃杀者成员】
　　【精神力等级：S级】
　　【污染值：60】

　　60的污染值，还真是让人吃惊。应陵暗自腹诽。
　　理论上，对手越强，污染值上升越快，钟野他们面对的都是失控的觉醒者，危险系数远高于艮兽，只有60的污染值，能力应该不输于陆楷。
　　陆楷是多少来着？他好像没有印象。

　　经过这几天，应陵已经习惯了这突然多出来的窥视别人精神力的能力，他淡然地收回手，继续擦着指尖残留的油渍，然而这些包子却一个都没进自己的肚子。

　　想到这，应陵扫向窝在被子里的那颗黑脑袋。
　　自被关进来后，他就一直戴着抑制环，黑团子也因与自己的链接完全中断而陷入沉睡。
　　好不容易近几天有转醒的迹象，谁知一睁眼就狮子大开口，将应陵所有食物席卷一空。

　　应陵就没那么好受了，他这条命全靠唐卡中的能量支撑，现在抑制环将他与唐卡隔离开来，他无法有效从其他渠道获取生命所需能量，看起来是日渐消瘦。
　　哪像这只没心没肺和他抢饭吃的小东西，肉眼可见地圆滚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阴冷的目光，黑团子一个激灵，尾巴尖的毛都炸直了。
　　它沾满油的胡须动了动，缩着脖子转了个方向面壁思过，临转头还不忘勾着尾巴捞走应陵早饭剩下的布丁。

　　见应陵被自己问得话都不说了，他赶紧将人一把揽过来，一阵捶胸顿足的保证：

　　“没事没事，等你出去了，哥带你去吃好的！保证把你养回去！”

　　反正花的是陆楷的钱！

　　钟野算盘打得噼啪响，大大咧咧地拍这应陵的肩头安慰着，却拍在硬邦邦的骨头上。
　　怎么说都还是个孩子，瘦成这样却是有些可怜。

　　应陵微笑，没有拍开那只自来熟的手，只是神情自若地拽过被子，将角落被压出一个明显的坑盖住。
　　虽然他知道钟野看不见黑团子，但却可以看见包子。
　　在刑讯室这种鬼地方，眼睁睁看着一个包子在面前一口一口地消失，想想都极具视觉冲击。
　　应陵知道这次事件过后，自己应该算是出名了，但他不想成为所有人长久不衰的下饭菜。

　　认证通过的提示音从门口传来，自动门再次开启，钟野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和应陵保持距离。
　　说是刑讯室，但被关的这几天，除了钟野，应陵几乎没见过其他人，甚至到现在，连一个审讯的人都没有。
　　房门这时候开启，倒是很让他好奇。

　　门外的强光将两人影子打得老长，等两人走进，应陵才看清。两个青年均穿着黑色军服，应陵从未见过，应该不是隶属机动队。

　　两人进来后皆是一愣，这里可谓是应有尽有，连拷问台都被铺上厚厚的床垫，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审问犯人的地方。
　　尽管疑惑，两人依旧面不改色地走近，其中一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

　　在青年站在自己面前的刹那，应陵眼前迅速出现一串红色字体，如无声的警报般闪烁不停。

　　【肃杀者成员】
　　【精神力等级：S级】
　　【污染值：100】

　　【肃杀者成员】
　　【精神力等级：S级】
　　【污染值：100】

　　【机动队成员】
　　【精神力等级：A级】
　　【污染值：100】

　　……

　　红色字体有序滚动，新数字不断覆盖已有的，不过几秒，应陵眼前已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鲜红。
　　从未见过如此情况，应陵一时呆愣在原地。

　　“咔哒”一声，腕间金属环应声而开。
　　顷刻间，浑厚的精神力管涌而出，淌遍应陵每根神经，先前的不适也一扫而空，如久旱甘霖般，滋润全身，舒服至极。

　　青年将抑制环取下，指尖不经意触碰应陵手腕，一瞬间，一股极为混乱的精神力腾涌而出，带着猖狂的攻击性直冲而来。

　　脑中一阵剧痛，应陵触电般迅速撤回手。
　　眼前的红字还在不停刷新滚动，青年如机器人般面如表情地盯着他，但那双眼却如同幽潭寒冰，仿佛有什么人在透过这双眼凝视他。

　　“怎么了？”

　　钟野注意到了异常，两步迈过来站在应陵身前，将两人隔开。
　　应陵缓了好一会，等痛感不似之前那般强烈，才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拽着钟野的手臂缓缓站起身，一块黑金的芯片递到眼前。

　　“A216号，天黑前到机动队第四中队报道。”

　　应陵再次看去，只见青年已经恢复正常，眼前红字也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盯了两秒确定没问题，他才伸手去接。
　　青年看到应陵刻意避开与自己肢体接触，他并不在意，任务完成转身便走。
　　应陵目送着两人离开，直至消失在视线，都没再出现异常的字迹。
　　或许真是自己看错了。他心中暗自想着。

　　“你要去看看你的朋友吗？他天天都扒在门外。”

　　钟野指着门外一个时不时露半颗脑袋的身影问道。

　　“什么？”

　　朋友？他哪来的朋友？
　　应陵寻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只见开启的门前站着一个东摇西晃的人影。
　　燕瑞此刻正抻着脖子，整个人都趴在了门上，见里面终于有人出来，他一个箭步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挤进来。

　　“太好了你还活着！”

　　应陵还没看真切，只见一个身影飞扑而来，一串蓝色数字一闪而过，下一秒便放大在眼前。

　　【修械部成员】
　　【精神力等级：B级】
　　【污染值：20】

　　应陵身体刚恢复不久，被这么结实一撞，他后退两步，伸手就要把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拽下来。
　　但看到燕瑞惊喜的模样，他又想到当初在废墟中醒来的那个晚上。已经揪住对方后衣领的手缓缓展开，轻轻地拍了拍燕瑞的后背，安慰道：

　　“我没事，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呢？”

　　这家伙还是改不掉扑人的习惯，但应陵意外地不觉得讨厌。

　　“你要是死了，我新做的武器还没用就要报废了。”

　　燕瑞抱着扒死安全局这棵大树，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决心，凭借对机械方面的天赋，成功分到了修械部。
　　修了三个月的废铜烂铁，终于成功出徒，他决定将自己从业生涯中制作的第一把武器，送给应陵！

　　燕瑞好似感到觉拍在后背的手僵住了，不出一秒就被毫不客气地扯下来丢到一边。
　　他莫名其妙地回头，见应陵气冲冲地扭头就走，心中大叫不好，再次追了出去。

　　“哎！你别走啊！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野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好像突然明白了上次在食堂外应陵凶神恶煞的原因。

　　*

　　安全局一楼，明亮的大厅整齐地陈列着巨型储物箱，最新制造的武器和已经维修好待领取的武器分别存放。
　　应陵前世的武器受唐卡能量保护，削铁如泥，从未有过破损，因此他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
　　然而此刻他正呆呆地站在储存箱前，想到自己以后唯一的武器会是个试验品，他就觉得这个武器并不是非要不可。
　　倒是燕瑞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放心，你肯定喜欢！”

　　应陵暗自叹气，他真是信了这家伙的邪。
　　将插着芯片的检测手环放进扫描区，蓝光扫过，机械音响起：

　　【A216号，认证成功。】
　　【精神力正在适配中，适配成功。】
　　【武器已出库。】

　　一声声的播报响起，应陵一脸难色。
　　他的要求不高，不要在手中原地爆炸就行。

　　舱门缓缓开启，随着热蒸汽散去，一把黑金剑柄缓缓升起展现眼前，剑柄顶端被金纹包裹，蜿蜒而下，交汇之处镶着一个六爪金属托。
　　仅看到此处，应陵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连兜里的黑团子也受到感应，伸出脑袋多瞅了两眼。
　　这把剑和他前世的武器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样？好看吧？我就说你一定会喜欢。”

　　“这是目前武器外观设计的主流，我可是研究了好久才做出来的。”

　　燕瑞晃了晃手中的武器适配表，自豪地挺直腰板。他的师父可是修械部的高级工程师，听说机动队的每一把武器她都有参与制作。
　　而应陵的眼眸却逐渐笼罩上一层暗色。他伸手抓住，接触的瞬间，触感冰凉，但不过一秒，手握之处泛起阵阵熟悉的暖意。
　　可以断定，这就是他前世的剑，分毫不差。

　　前世那把重剑并非完全由安全局制造。
　　因唐卡的能量过于浑厚，所有的武器与其融合后皆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损，应陵因此还在安全局小火了一把，只是后来不知怎么传的，所有人见到他几乎都绕道走。
　　直到一把古剑的出现。那古剑曾是虫族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剑，据说是当时第一把装在机甲上的武器，经过修械部长期艰难的修修补补，才勉强成了应陵所用的武器。

　　而死亡的觉醒者由安全局负责将残留武器收回，作为墓碑立与坟冢中，应陵上次在坟冢中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剑，证明自他死亡后这把剑就消失了。
　　且不说燕瑞刚加入安全局根本无从得知这把剑的外形，就连最早的制造图纸也已在曾经与虫族的战争中完全丢失，即便还保留有前世在前线的实战录像，仅凭模糊的视频，根本无法做到如此精细的还原。

　　但看到燕瑞一脸的惊喜很是纯粹，并不像是知道了什么，应陵便没再多说，拔出重剑挥舞了两下。
　　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应陵满意地收剑入鞘，正想夸夸燕瑞，余光却扫见凭空出现的红字。

　　【肃杀者成员】
　　【精神力等级：S级】
　　【污染值：100】

　　【机动队成员】
　　【精神力等级：A级】
　　【污染值：100】

　　……

　　和刑讯室里那个青年一样。
　　应陵脸色陡然一变，正要后退避开，谁知踩在轮子上，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身后次传来接二连三金属碰撞声。

　　“你没事吧？”

　　燕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应陵突然惊恐着向后退，他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还不忘回头瞅瞅方才自己所站之地，什么都没有。
　　只是个转眼的功夫，那段红字就消失无踪，应陵凝视着燕瑞的眼眸，里面除了疑惑再无其他。
　　和那个青年不一样，难道又是自己的幻觉吗？
　　自从上次被巨蛛的毒液烧了眼睛，他似乎总是出现幻觉。

　　【检测到障碍物，无法正常通行，运输停止。】
　　【正在重新规划路线，无法正常通行，运输停止】
　　……

　　机械音聒噪地播报着，应陵还在若有所思那时不时出现的红字，燕瑞却率先摆弄起了罪魁祸首——
　　这是自动化运输舱，输入指令，可自动将舱内物品运输到指定地点。

　　燕瑞疑惑：“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这东西有什么讲究吗？”

　　应陵转头，身后横七竖八乱成一团的三个运输舱。

　　“这是专门运输失控者躯体的。”燕瑞手指点在舱盖上，“最近总出现死亡失控者复活的邪事，上面就要求将所有死亡的失控者躯体全部带回，统一销毁处理。”

　　失控者复活？应陵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原本他对这里面的东西毫无兴趣，只是费解全自动机器人怎么会偏航撞到人，但听燕瑞这么一说，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凑了上去。

　　每一台舱盖上都贴着信息标签卡，上面仅写了编号。
　　舱盖旁如期出现一串信息。

　　【机动队成员】
　　【精神力等级：A级】
　　【污染值：83】

　　83？
　　应陵眨眨眼，确定不是幻觉后，才重新将视线移回标签纸上。
　　不对，污染值达90才刚刚会有失控的风险，83是绝不可能失控的。

　　应陵屈指点在热感按钮上，舱盖上的小窗滑下，缓缓露出里面惨白的脸。
　　燕瑞也在好奇地倾身查看，刚露出眉眼之际，应陵瞳孔一颤，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