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10、第 10 章

　　硝烟逐渐远去，应陵仍趴在悬窗旁，失神地望着窗外清一色的暗黄岩石，他的目光太过平淡，没有丝毫情绪。

　　从飞船起飞，舱内就异常安静，只听钟野劈劈啪啪地调试系统。
　　鼓捣半天，钟野终于重新设置好自动驾驶，满意地点头，转身就看见死气沉沉的两人背对着站在船舱的对角线。

　　考虑到216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钟野凑到应陵身旁率先打破安静，安慰道：
　　“别想了，任务总会有牺牲的。”

　　应陵嗤笑：“总会有牺牲。为什么过了那么久都没有救援？为什么你们明明有能力却不愿意救他们？”

　　钟野：“你已经救过他们了，你让他们多活了两个月了，他们应该感谢你。”

　　“你在说什么啊。”
　　应陵并不想理钟野，自然没有把话听进去，暗淡无光的眼眸依旧没有焦虑地盯着窗外，像一颗蒙了灰的玻璃球。

　　“喏。”

　　钟野从通讯器中调出一串数据摆在应陵面前，这才让应陵舍得移开视线。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编号。

　　应陵看着最后面几个蓝色数字略微出神，这些是新增的死亡人员，第二中队队员的编号一个不差，但日期却在两个月前，他重生的那天。

　　应陵愣愣地盯了屏幕片刻，转而讶异地望向钟野，眼中尽是不知所措。

　　“想起来了？”
　　钟野关掉屏幕，抱臂斜靠在窗前，平静地看着应陵眼中变幻不定的情绪。

　　应陵当然记得，重生那天，他带着燕瑞逃出废墟时，曾经历过一次兽潮，遇到的正是这支队伍。
　　幸运的是，那次陆楷救了他们。倘若当初陆楷像今天一样冷眼旁观，他们确实必死无疑。

　　而今晚看似是临危受命，实际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提前写进了死亡名单。
　　从一开始，早在两个月前，他们就被安全局抛弃了。

　　“所以你们都知道，对吗？知道我亲手埋下去的检测器实际是封锁艮兽的能量墙，知道艮兽其实是人变的，也知道……他们会死。”
　　“你们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们可以坦然自若地等着既定结果的发生，是这样吗？”

　　越说越激动，应陵几乎是咆哮出声，钟野也难得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脸，神色复杂地望向他。

　　“救不了的，安全局要他们死，没人能救得下。”

　　应陵后退着摇头，嘴里念着：
　　“可是上次他们活下来了，明明这次也可以活下来的，为什么不愿意救他们。”

　　看着应陵眼中的迷茫和痛苦，钟野眼底闪过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他无奈说道：
　　“想在战场存活只能靠自己，他们不能指望每次都有人来救。”

　　“所以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那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们？明明知道他们必须死，为什么还要救他们？”
　　救下他们，又丢下他们。就像五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个人。

　　钟野的目光飘向角落另一边的陆楷，见人依旧沉默不语，没有抬头的意思，他便没有回答，只是暗自叹气，在心里补上一句：
　　因为当时队伍里有个你啊。

　　钟野站直身体，对上应陵的视线：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场只存在觉醒者的尸体？”

　　“什么？”
　　对于这突然转变的话题，应陵不明所以。

　　钟野接着问：“防御墙被攻破，墙内瞬间就会变成艮兽的巢穴，你以为只有人类才会被污染吗？”

　　应陵心中突然泛起了悸动。
　　细想起来，那只他找了很久，频繁在他视野中出现又消失不见的小艮兽，似乎和猫科动物相差无几。
　　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有艮兽，一直都是如此。

　　应陵渐渐平静下来，尽管心中有了结果，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所以，他们只是诱饵吗？他们的任务根本不是清除艮兽，而是将艮兽吸引到能量墙范围内，是吗？”

　　钟野没有否认：“牺牲一支队伍，总好过让所有人去冒险。”
　　“他们是幸运的，至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啊，很好，他竟无力反驳。
　　得到确定答复后，应陵终于失望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站在安全局的立场，这确实是最优解。
　　与其让更多的队伍来支援，让更多的觉醒者冒着被污染甚至可能失控的风险，不如牺牲一支队伍，将艮兽吸引到中心封闭能量墙一网打尽。

　　谁都没有错，只是应陵觉得很可笑。
　　所有人都活在安全局编织的谎言里。
　　他们唯命是从最后却惨遭抛弃，他们在最后一刻，在临死之前，都认为自己是光荣的，有价值的，他们觉得自己为人类做出了贡献，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屠杀的艮兽，其实也是他们曾一直保护的人类。

　　“我们能做的，仅仅是在他们失控前将他们杀掉，至少让他们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类死去，仅此而已。”
　　钟野表面上云淡风轻，但语气中却掺杂着遮掩不住的无奈。
　　“在这里啊，仅靠热血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应陵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人，怀着拯救人类的信仰上路，最终却乞求以人类的姿态死去。这是觉醒者的荣誉，也是他们的悲哀。
　　一群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拿什么拯救世界？

　　飞船划过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缓缓降落在停泊区内。
　　天还没破晓，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一幢建筑若隐若现。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钟野又恢复了以往的不着调，勾着应陵脖子迈下悬梯。
　　“想开点，人还是要往前看的，来看看你的新房间。”

　　应陵原本以为能是个什么气派的基地，奈何走近看，其实是一座二层别墅，院子围墙外罩着一层精神力防护罩，走进去仿佛置身水晶球。
　　进了大门，房子内应有尽有，让应陵有种仿佛回到了没来安全局前的错觉，那时候他还是有个家的。

　　应陵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这正和他心意。应陵出生在一个四季如春的星球，刚来安全局时经常因气温骤降生病，好在埃罗星气候相似，在这里勉强还能生活。
　　打开房门，房间内装修简约却很温馨，正对门的窗台前还摆着一盆花。
　　在现在的末世的环境，窗台上居然还能出现植物，可见布置房间的人是用了心的。

　　但这些和应陵无关，他也一样只是安全局随时可弃的工具而已，住哪儿都没差别。
　　应陵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顿时感到身心俱疲，他甚至都没有理睬黑团子咕噜着肚子向他讨食，将自己扔在床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安顿好应陵后钟野才从楼上下来，路过门口发现黑暗中站了一个人，不由得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陆楷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他回房间了吗？”
　　陆楷答非所问，但钟野知道他说的是A216，便答道：
　　“刚回。”

　　陆楷点头，再次陷入沉默，他站在门口，依旧是刚进门时的模样，钟野在一旁搞不清状况，正准备再问时，恰好陆楷开了口：

　　“他畏冷，我让柯扬从主星订了控温系统，冬天之前就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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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楷自顾自地嘱咐，钟野也没有打断，这是他第一次见陆楷这么絮叨，便点头一件件耐心记下来，直到听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防护屏障和安全局系统是分开的，每半年需要手动更新一次。”
　　“还有……”陆楷顿了顿，接着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他回安全局。”

　　钟野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走上前一把拽住陆楷的衣领，将人凑近，沉声道：
　　“你在干什么？交代遗言吗？”

　　陆楷不置可否，只是轻声问：“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钟野危险地眯起眼：“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你要亲手杀了我。”

　　说着，陆楷抬手摘掉兜帽，第一次将那双猩红的眼眸暴露在外。

　　“你怎么……”
　　钟野瞳孔骤然一缩，不由得后退一步，声音微颤道：
　　“是因为今天那个屏障吗？”

　　防御屏障可识别被污染的精神力进行攻击。
　　但陆楷曾在应陵死后将他残存的精神力引渡到自己体内，应陵因精神力完全污染，失控而死，陆楷体内这部分精神力自然会受屏障的攻击。

　　“可能吧，我应该……也就在这几天了。”
　　陆楷转动着僵直的眼球，缓缓朝钟野望去，眼前模糊得只能看清一个黑色虚影。

　　“值得吗？为了一个死人。”
　　钟野敛眸，不想让陆楷瞧见自己眼中的难过，但他却不知道，陆楷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无与伦比，何来值不值得。”陆楷这样说。

　　“一再抗命是什么后果你清楚，陆楷，想想这一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放过自己吧，应陵他不会回来了！”

　　陆楷摇头。不，他回来了。
　　“可我护不住。如果不摆脱安全局，我护不住他。”

　　“你是一点都不想想我要怎么办啊。”
　　钟野苦笑，如果有选择，他宁愿像机动队那样面对丑陋残忍的艮兽，也不想提刀挥向朝夕为伴的队友。
　　“行，既然还没失控，你就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陆楷：“没用的，污染值不可逆，我失控是迟早的事，私藏危险人员可是抗命的行为。”

　　钟野气极反笑：“得了吧，跟着你我违抗过的命令还少吗？”

　　“谢谢。”

　　“真想谢我啊，那就好好活着吧。”

　　陆楷没有回答，他转身出门走出防护罩范围，仰头望着楼上依旧亮着灯的窗户，神情淡漠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空终于破晓，凉风吹过，卷起陆楷乌黑柔顺的发丝，随天光流动轻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