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7、第 7 章 应陵从

　　应陵从黑暗中醒来，治疗舱顶□□闪烁，晃得久不见光的眼睛胀痛无比。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只几人高的巨蛛上，依稀记得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眼睛！应陵猛然坐起身，长时间未进食令他头晕眼花。

　　他迅速巡视一圈，确定自己安全回到基地，才缓缓松下口气。
　　身上被毒液腐蚀过的地方均缠着绷带，看上去骇人，但实际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应陵眨眨眼，眼前清晰明亮，显然已经恢复如初。治疗舱可以治愈体表的伤口，但绝不会让眼睛复明。
　　像是想到了什么，应陵催动精神力，尝试与唐卡链接，可释放出去的精神力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置身在黑洞中。

　　“咔嗒”
　　手腕有什么东西滑落，与检测手环相碰。
　　应陵这才注意到，腕间多了一个金属环。
　　是他先前见过的束缚囚犯所用的抑制环，和少年手上的一摸一样。

　　由于精神力被束缚，他与唐卡的链接完全隔断，少了精神力的滋养，黑团子也回到卡中陷入沉睡。
　　应陵一时间有些愣怔，他不知道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疑惑之际，自动门应声开启，一个青年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未来得及处理，看到应陵醒了，便几步迈上前。
　　应陵刚醒过来还有些懵，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那张怒不可遏的脸旁边凭空多出几行半透明的字迹。

　　【肃杀者成员】
　　【精神力等级：S级】
　　【污染值：73】

　　？
　　这是什么？

　　“你给我过来！”

　　未等应陵反应过来，青年便抓着对方衣领，粗鲁地将人拖走。
　　由于才醒过来不久，应陵有些搞不清状况，一路上被扯得踉跄不稳。
　　再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出基地大楼，站在防御墙边的荒地上。

　　这里是应陵前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它仿若一座巨大的露天军火库般，里面整齐陈列着各样的武器。
　　与其说像军火库，不如说是一座坟冢。
　　放眼望去，刀枪剑戟有规则地立于黄土之上，仿若一座座立碑。
　　它们均残缺不全，布满灰尘，每一道裂痕中，都似乎尘封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故事。
　　觉醒者一生只有一把武器，以精神力为链，人在器在，人亡器亡。

　　领子还被抓在别人手里，应陵的重心飘忽不定，只好任由青年将他丢在角落的一块碑前。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只有十五岁！你为什么要带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越说越激动，青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愤怒地咆哮着，扯着应陵的头发，将应陵的脸按在碑上。
　　这是这里唯一一块砂岩墓碑，字迹很新，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锋利的刻痕磨得脸颊生疼，应陵终于看清上面的一串数字。

　　A96。星历4010—4025。
　　这是那个少年的墓碑。
　　应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到现在，自己甚至连少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死亡不是很正常的吗？”应陵喃喃自语。

　　死亡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突然想到，那个少年也曾这样回答过他。

　　“你说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青年将人拽起来，抡起一拳狠狠捣在应陵脸上，将他再次砸到在地。

　　“我问你在说什么！你们这些天天和艮兽混在一起的家伙，是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吗？”
　　“机动队的所有人，都必须死在防御墙外的战场上，而不是因为某个人，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

　　青年怒吼着，眼眶已经通红，这一幕落在应陵眼中，却显得有些可笑。

　　“这样的话，也会从你嘴里说出来吗？肃杀者的任务，不就是清理失控的同伴吗？你们杀的人还少吗？”
　　“奥对了，毕竟在你们眼里，失控者不能算是人。”

　　应陵嘴上虽这么说着，撑在地上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
　　那个燕巢危幕的山林里，少年手无寸铁地站在他身前，不惜以失控为代价，为受伤失明的他挡下所有危难，而他却对少年说了什么？他说：
　　失控者怎么能算是人呢？

　　“你！”

　　青年眼底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他怒视应陵，手都在颤抖。
　　如果可以，他宁愿冲在一线直面艮兽，哪怕命丧腹中，哪怕失控被诛，也不想如现在这样，站在同伴身后，提刀指向自己人。
　　可是面前这个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死亡宣之于口，他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怎么敢？

　　“我没有什么同伴，也不需要什么队友！”

　　这是应陵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如同上一世就好，单枪匹马，孑然一身，同伴这个词太过虚幻，他不敢奢求。
　　这话听在青年耳朵里，如同引线燃尽的炸弹，一瞬间炸响了心脏，血液在身体里四处奔腾。就在他捏紧拳头要再度挥过去之时，凭空出现的一只手拦住了他。
　　扭头看去，只看见一袭黑色长袍。
　　知道此人是陆楷，他堪堪松手退到一边。

　　“你先回去吧。”

　　“他……”

　　“没事，我在这里。这次任务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早在一年前，青年刚加入肃杀者，就是在陆楷的队伍里，即便现在陆楷被下调到机动队，他也依旧毕恭毕敬。
　　见陆楷这么说，他也不再说什么，愤愤地瞪了应陵一眼，便转身离开。

　　陆楷走到应陵面前，伸出手想拉人起来，却被无情挥开。
　　他也不恼，只是收回手，看向那座新坟：

　　“他还有一个月就十五岁了。”

　　应陵：“你不用强调了，我知道。”

　　先前的伤还没好全，如今又被青年挥了一拳，应陵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但他倔强地不肯接受陆楷的帮忙，非要靠自己爬起来。
　　陆楷看着应陵毫无意义地好强心，也不再管他，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的意思是，就算没有你，他也活不过十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少自以为是地来安慰我。”

　　刚狼狈的爬起来，应陵又像只炸了刺的刺猬，提防着所有企图接近的好意。
　　腕间突兀的金属环与检测手环相碰，让陆楷不由得多看两眼。

　　“我说的是事实。”陆楷接着说道。
　　“觉醒者从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们只是工具而已，只是刚好生在这样的环境，恰好用得上。”
　　“如果没有艮兽存在，被当成怪物屠杀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但是，安全局的人，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应陵狼狈地呆站在原地，原本白色的绷带已经变得脏兮兮，还有几处已经脱落，露出下面刚刚长好的新皮。
　　陆楷有意想帮应陵包好，却又担心对方应激冲他张牙舞爪。
　　不过对方似乎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此刻他的注意全被陆楷的话吸走了。

　　“那些人也包括你吗？”应陵闻言笑了，嘴角弧度轻蔑。

　　“我说了，安全局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陆楷从容自若，他摊开手，一个方盒子现于掌心。应陵记得这个盒子，那片花海中央，少年亲手放于卧碑之上。

　　“他其实挺喜欢你的。”

　　应陵犹豫着要不要接过盒子，就听得这么一句，下意识想反驳，就见陆楷点头：

　　“嗯，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喜欢。”
　　“收好吧，这是他唯一的遗物。”

　　陆楷将盒子塞进应陵手中，纠结了许久，应陵还是缓缓翻开了盖子。
　　偌大个盒子里面，仅躺着一块安全局的袖标，浸透的血迹早已干涸，上面的字迹已然被染黑。

　　编号：A107。

　　应陵捏着盒子的手指有些泛白，眼中不知有什么在闪动。
　　这串编号的主人，正是前世的自己。如今再看，恍若隔世，又已然隔世。

　　【我来这里是想见一个人，今天我见到了。】
　　【战神！这里葬着一个很强的人。】

　　少年纯净的笑容浮现眼前，应陵的眼眸动了动。
　　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声名狼藉，原来也有人喜欢自己。
　　如果能早一点告诉少年，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就是A107，不知道少年是不是会更开心。

　　“你在难过吗？”陆楷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该难过吗？”

　　应陵转头看去，身边人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居然感觉有些遗憾。
　　他记得那双眼睛很好看。

　　陆楷神色微怔：“我以为你会习惯的，你应该习惯的。”
　　“你要学会接受，死亡才是常态。”

　　应陵默不作声，好像自他重生后，听到最多的词，就是死亡。
　　他望着遍地的武器残骸，这些长眠在这里的残刀断剑，曾经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见应陵有些呆愣，陆楷无奈：“你要记住，自己来安全局是干什么的。”

　　【216号，你是为什么来安全局的呢？】
　　【每个人来这里都是有理由的，而我，我是想见一个人，今天我见到了。】
　　【那么你来这里是因为什么呢？】

　　少年的话回荡耳边。

　　“我只是……”

　　他只是想找一个人，一个前世寻了一辈子都没有寻到的人。
　　想问问那个人，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当初救下他，却又抛弃了他。

　　像是在回答那个少年错过了的问题，应陵却突然顿住了。
　　只是什么呢？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让别人丢掉性命吗？
　　是他孑然一身惯了，身陷险境惯了，是他无依无靠，无所牵挂，也是他不曾想到，会有那么一个人选择跟上来，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

　　【陆楷，时间到了。】

　　通讯器响起，陆楷有意想避开，却依旧来不及，熟悉的声音传入应陵耳朵。
　　是应绍。他记得应绍升到了指挥官，正巧负责机动队，自己捅出来的事自然也绕不过他。
　　依应绍的脾气，自己可能早就被丢出安全局自生自灭了，他是不是还要感谢这个还未谋面的哥哥不杀之恩？

　　“走吧，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该回去了。”

　　时间不早了，从应陵被救回来到现在滴水未进，来的时候他让钟野路过食堂带些吃的过来，现在也该到了。
　　知道应陵不喜欢触碰，陆楷很自觉地隔开一人的距离，放慢速度让对方走得更轻松些。

　　这一路上，应陵视线始终落在那片坟冢中，一排排扫过去，却没看到那把熟悉的剑。
　　觉醒者身亡后会有队伍前去搜寻，将武器碎片带回，再不济也会挖一挖残留的衣物。
　　自己前世殒命的地方是Z37区最边缘的地带，地形复杂，况且那里开满了花，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在心里一阵自我安慰后，被陆楷觉察到了异常，见应陵眼睛直勾勾连路都不看了，他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在想什么。

　　“这里没有这个人。”
　　陆楷瞥了一眼应陵护在手中的盒子，淡然道：
　　“因为这里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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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听在应陵耳朵里变成了“因为他不配。”
　　他知道陆楷说的是自己，但这句话就很伤人了。
　　虽然他前世在众人眼中是个祸患，但好歹也算是个在编的机动队员，比他更危险的失控者都葬在这里了，怎么到他这儿就没有资格了？

　　应陵目前还在被管制中，出了医疗舱就被转去了刑讯室。陆楷没有跟上，他目送应陵走远，转头去了楼上的房间。

　　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将房间与外界隔开，书桌前坐着一个人，桌上光屏常亮，淡蓝色的微光打在那人脸上，将原本严酷的面孔衬得越发冰冷。

　　陆楷：“我要一个人，A216号。”

　　面对陆楷毫不客气地开口，男人默然半晌，不疾不徐道：

　　“你是在命令我吗？”

　　“我自认为有谈判的资格。”陆楷淡然道。

　　“他该为他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男人眸色幽深，嗓音阴沉低冷。

　　“你之前也说过，会保住应陵的性命，可结果似乎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陆楷抬眸，那只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应绍，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提起应陵，男人终于缓缓抬眸，深邃的眼眸映出蓝色的光亮。

　　“那么，这次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