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4、第 4 章 “你

　　“你要去哪？”
　　清冷的声音回荡耳边，极具穿透力，应陵后脊一阵发凉，堪堪收回才后退一步的脚。

　　“或者说……”
　　“你到底是谁？”

　　匕首入鞘，寒意乍敛，方朔侧身来到应陵面前，危险地眯起眼。
　　应陵表情空白一瞬，神经立刻警觉起来。

　　这具身体和他前世的样貌截然不同，理应不会被发现什么，但看方朔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倒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是他一息之间提升为了A级觉醒者，才因此被怀疑吗？可精神力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是可以突破提升的，他前世曾在研究院的网站上看过相关论文。
　　应陵将醒来之后的几个小时逐帧回忆了一遍，确定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方朔，他镇定心神，暗自运作精神力，时刻准备着还击。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视线落在青年的面容上，方朔低笑一声缓缓靠近。
　　那张苍白的脸，在镀上层光晕后才略显血色，完全不像能在腥风血雨中挣扎求活的模样。
　　如此弱不禁风，还带着一个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拖油瓶，却在这颗公认危险系数最高的星球，毫发无损地活下来，真是出人意料呢。

　　“想好了吗？关于你到底是谁这件事。”
　　见那双暗自转动的黑眸终于抬起，方朔突然开始好奇，这个小骗子会怎么敷衍自己。

　　应陵暗自吸气，唇瓣刚起，声还未落，就被突如其来的剑气挥散。
　　利刃划开劲风，掀起青年散乱的刘海，一道身影笼罩下来，刺眼的阳光被尽数遮去，他被严实地裹在黑暗中。
　　应陵心头一时悸动，从未有过人挡在他身前，他们从来都是将他推向深渊的边缘，一边畏惧他，又一边依赖他，在他们看来，能力强的人就理应站在悬崖边。

　　方朔早在剑意涌动的时候就退开，索性对方也仅是想将两人分开，并无针锋相对的意思。

　　“你居然还活着。”见来人是陆楷，方朔挑眉讥讽道。
　　但陆楷却丝毫不在意，掌心拂过剑面，将上面的灰尘金属擦去，他收回重剑，剑鞘与刀架相碰发出轻响。
　　“不牢你费心，Z37区艮兽完全消灭之前，这条命我会省着用。”

　　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应陵脑中如触电般一晃，这一瞬的共鸣将他的视线迅速锁定在陆楷手中的武器上。
　　他这才注意到，前世陆楷一直是用双刀的，但不知为何，现在看到的陆楷，使用的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重剑，那削铁如泥的双刀，别在腰后的刀架上，被厚重的斗篷遮盖，弃如敝履。

　　陆楷也并不想和方朔多说，将应陵带回飞行器，他的任务就是保证应陵的安全，至于方朔，他甚至都不想多看一眼。

　　一个月后，应陵的最后一次训练考核。
　　训练场二楼角落是摄像头盲区，黑色的斗篷隐于黑暗中，清俊的身影孑然而立，陆楷难得摘掉兜帽，双手抱臂立于单面玻璃前。
　　他黑发如墨，一双剑眸波澜静谧，里面始终倒映着一个青年身影，只是右边那只灼眼的红瞳略微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眼睛，啧啧，都说了让你去休息，你非要来看着。”
　　“他就参加个考试，这不是还没上前线呢？”

　　钟野调侃着，自从带216那小子回来后，陆楷就暗中跟着，形影不离。
　　陆楷心里有个人他是知道的，为了那个人曾经还差点把自己作死，这眼睛就是那段黑历史的“战利品”。
　　有了216之后，陆楷的精力全然转移，他也说不出来是好是坏，虽然形影不离是变态了点，但移情别恋总好过守着个墓碑不是？

　　钟野在陆楷眼前转来转去，想从多方位细致入微地观察那只红瞳，但转而却脸色骤变。

　　“你的污染值是多少？”

　　陆楷：“88。”

　　“居然才88？这颜色已经接近失控者了。”钟野不可思议地又瞅了两眼。

　　“嗯，已经开始看不清了。”陆楷抬眸，对上钟野的视线，那只红瞳如玻璃般晶莹剔透，却不带任何感情。

　　一年前，应陵身死，陆楷背着一具尸体，在艮兽横行之地徒步走了大半个Z37区才等到支援。他与应绍交易，他脱离肃杀者队伍，赴往近战前线，而对方，则将应陵最后残存的精神力引入他的识海。

　　当时应陵的污染值已达100，精神力全部污染，引入陆楷的识海后，便像找到了新宿主的病毒，迅速扩散，以致他的一只眼睛如同失控者般猩红似血。
　　不过它们似乎也很懂得如何让自己“活”下去，在陆楷还未完全失控前，它们停止了侵蚀，仅仅时不时冲击一下识海，让陆楷头痛上几日刷刷存在感。
　　只是那熠着光的黑瞳再也回不来了。

　　训练场内，高大的树木形成了浓密的天蓬，遮天蔽日地将众人罩于屏障下。
　　一道明亮的光线洞穿浓密的树冠，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一人来高的艮兽轰然倒地，地面被震得微微颤抖，黑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浸染了周围的草地。
　　应陵从树上一跃而下，平稳着地，落于一个吓坐在地的少年身前，少年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应陵好一会，才勉强缓过神。

　　“谢……谢谢。”他颤抖着放下武器，活动着酸痛的手。
　　精神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让他头脑发胀耳鸣不断，加之实战模拟将感受值拉满，密林潮湿闷热，喉咙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般难受。
　　与少年擦肩而过，应陵并没有理会，他抬脚踹在艮兽尸体上，随着木剑拔出，艮兽消失不见，连洒落四周的血迹一并蒸发。

　　他习惯性地擦拭着手中的剑，眼神落在艮兽消失之地，一块指甲大小的芯片上。
　　最后一块。
　　收剑入鞘，应陵半分没耽搁，几步走上前，倾身去捡。

　　忽然感觉耳边有风拂过，听得身后脚步声逼近，应陵猛然侧头，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身型矮小的艮兽，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小东西动作极快，顷刻间已经冲到跟前，登时张开口，企图想整个吞了应陵般，不断极限张大，嘴角已经撕裂到脑后还不肯罢休。

　　应陵本能后退，但如此之近根本避无可避。
　　眼看利齿就要刺破胸膛，这时天空骤然变红，警报声四起，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直至完全消失，露出厚重的金属墙壁。

　　【A216号死亡，艮兽已全部消灭，考试结束。】

　　应陵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回想着刚刚那个身型异常的艮兽模型，他好像从哪里见过，回过神似乎又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模拟数据，哪个不是他们在任务中拿一条条命换来的，也许这个小东西的数据，是从前世自己的终端上摘的也说不定。
　　他甩甩脑袋，没再多想，拿过毛巾擦了把脸，只身前往餐厅。

　　由于考试的耽搁，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多时，餐厅只有零星几个同样因为任务而误了饭点的机动队员，空旷的房间稍微有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

　　“他就是那个从埃罗星过来的那个人吗？”

　　“埃罗星？那鬼地方还能走出来活人？”

　　隔壁桌的几人，头对着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中满是尽是鄙夷和不懈，应陵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前世更难听的话他也听过。
　　反正大家最后都是要死的，安全局才是那个真正走不出活人的地方。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应陵坦然落座，从这里可以看到防御墙外残破不堪的街道，白骨遍野，满目疮痍。
　　这是他前世最喜欢位置，坐在这里，他才真实地感觉自己还活着，不过现在，他坐在这里，单纯就是为了离那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人近一点。
　　他倒是很好奇他们还能传出什么花样来。

　　“听说他是跟着陆楷回来的？”

　　“陆楷，怪不得，那个杀人犯。”

　　应陵正有一口没有口地喝着汤，面对窗外腐败的景象，他实在没胃口，甚至听到“陆楷”两个字的时候，他还幸灾乐祸了一瞬，但听到“杀人犯”时，他着实愣住了，不禁侧眸看去。

　　陆楷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前世两人都是独行侠，陆楷却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虽然肃杀者的任务就是清理失控的觉醒者，可一旦失控了，就不再是完整的人了，“杀人犯”还是过于刺耳了。
　　对面像是也在提防这边的情况，见应陵放下勺子，几人立刻坐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反倒是一个清瘦的身影壮着胆子闯入视线。

　　那人生了一张娃娃脸，身型不高，正好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应陵全部视线，手中的餐盘正好与应陵眼睛持平，以至于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摆着的胡萝卜。
　　他讨厌胡萝卜。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那人盯着应陵对面的空位，用眼神示意。
　　八卦没得听了，应陵百无聊赖地摆弄勺子搅着汤汁，勺背与碗沿相碰，声音清脆。
　　见应陵不做声，那人全当他同意，安然落座于对面，张开手掌，将一枚芯片递上前去。
　　正是最后应陵未来得及捡的那枚。

　　“刚刚谢谢你，虽然模拟训练不会有危险，但如果没有这枚芯片的话，我考核肯定过不了。”

　　“不必。”应陵毫不客气地打断。

　　考试的最后一秒，系统判定应陵死亡，击杀积分会被系统自动划进存活者中，自然也就加在了应陵身边的少年头上。
　　原本只差一枚芯片就能通过考试，偏偏精神力已经接近极限，少年本来打算放弃了，而应陵的意外介入，让他幸运地获得了最后一块芯片，成功上升到第十名，勉强通过考试。
　　应陵也并没当回事，他的积分早就溢出了，本就没打算多管闲事，只是还差最后一枚就能凑个整数，他强迫症。

　　积分成绩前十名可以顺利毕业，编号将永久纳入机动队，他们可以穿上带有机动队袖标的作战服，拥有连接自己精神力的专属武器，这是所有涉世未深的新生觉醒者梦寐以求的荣耀，应陵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他站在战场，直面危险，亲眼看着同伴因污染值过高变成失控的怪物，他们手握精神力武器，到最后唯一的依靠却只有老天保佑。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

　　白皙的手掌摊开在眼前，应陵短暂想了两秒，才略微记起对方是在训练场时的少年，而他的惜字如金，倒是叫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
　　“你不要听他们胡说，陆楷不是那样的……”

　　“我和他不熟。”应陵抬眸，“你还想说什么？”

　　被打断的少年有些尴尬，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应陵目光掠过少年无措的脸，视线短暂停留，又被漠然收回望向窗外，仿佛任何东西都留不进那双眼底。
　　纠结了半天，少年犹豫着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听说你是从埃罗星回来的？”

　　“你想说什么？杀人犯吗？”

　　应陵转头凝视对方，眸光幽深，笑意分明，果然，安全局的人都一个德行。
　　见自己被误会了，少年连连摆手解释：

　　“你不要误会，陆楷他不是杀人犯，只是他经常坐在你现在的位置，听说一年前有一个坐在这里的人是个危险的杀人犯，后来传言越来越偏，才变成现在这样。”

　　……

　　笑容僵在原地，应陵好像记得，一年前坐在这里的，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
　　桌子一拍，应陵愤然离席。
　　少年也急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一个劲儿的解释，奈何越描越黑，最后直接把人气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推开桌子，少年起身追了上去，应陵听着声音由远及近，步子迈得更大了。

　　愤愤然跨出餐厅大门，迎面看见陆楷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嘻嘻哈哈不知在说些什么的绿毛，气更是不打一出来，他恨恨地盯着陆楷，盯得绿毛心里都一阵发毛，他的眼神在对视中的两人脸上来回巡视。

　　现在是什么状况？

　　只见应陵憋了半天，盯着陆楷恶狠狠地吐出一句：“杀人犯！”

　　陆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