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2、第 2 章 一年后

　　一年后，埃罗星Z37区。

　　烟尘弥漫，朦胧不清，灾难彻底将城市吞噬，留下一片铁锈斑驳的废墟。

　　应陵沉在迷蒙中，仿佛时间都已停滞，只有微弱的意识在虚幻的边缘徘徊。
　　朦胧中，他模糊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脸上，触感柔软，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意识渐渐回笼，应陵颤抖着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双眼。

　　他不是死了吗？
　　停歇多时的心脏重新跳动，应陵的呼吸急促杂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刺痛。
　　他躺在堆砌的砖块间，鲜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昏暗中，他看到一颗黑色的脑袋从他的衣襟探出来，正用脏兮兮的爪子使劲拍他的脸。
　　“嗷呜！嗷呜！”黑团子贴着他的脸不停叫着，像只呼唤母亲的幼崽。

　　应陵抹掉眼皮上的血迹，深吸一口气，驱动着不协调的身体，挣扎着坐起身。
　　他有些茫然，记忆却逐渐清晰起来。
　　他确实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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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团对他的起身错不及防，一个轱辘从领口漏了下去，勾着应陵的衣服拉链滚到腿上。
　　拉开的衣领露出了心口处的印记——由粗线条描绘的黑色狮头模样，边缘泛起粉红，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应陵疑惑，抬手用掌心覆上。霎时金光骤起，一张半掌大小的金边唐卡现于掌心。
　　上面勾画着一只黑色雄狮，立于崖顶俯视众生。银白背翼在月光下闪烁，眼睛漆黑如旋涡，周身散发着无尽的杀戮气息，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挣脱出来。

　　灼烧感更烈，应陵感受到了唐卡中有一股力量在律动，与心跳同频。
　　他感受着这灼热的心跳，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再次活过来。

　　应陵伸手摸上黑团子那并不柔顺的毛发，期待又忐忑：“是你吗？”
　　黑团似乎感受到了应陵的情绪，它用脸颊轻柔地蹭着应陵的心口，抬爪压在那张唐卡上，仰头瞅向他，一脸得意。
　　仿佛在告诉他：没错，就是我，快夸我！

　　应陵这才注意到，这只黑团子除了那两只大圆耳朵，几乎和卡面中的狮子如出一辙。
　　他低笑一声，将黑团子揽进怀里，眼中尽是愧疚：“果然是你，抱歉，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了。”

　　这张唐卡，是前世救他之人留给他的保命符。
　　但遗憾的是，前世的应陵无法直接与卡建立链接，只得将它熔进自己的武器中随身携带，这也造就了安全局有史以来唯一一把S级武器。

　　黑团子注视着应陵，黑曜石般的瞳孔明亮而温暖。
　　它听不懂他的话，却能感受到这个人类此刻很高兴，是它上辈子都不曾见过的高兴。
　　它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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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去安全局啊！”
　　应陵还在神游，身旁一个黑影猛地飞扑过来，鼻涕眼泪一股脑全抹在了他身上，吓得怀中的黑团都炸了毛，一个飞跃钻进应陵衣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谁啊？
　　应陵向来不惯和人亲近，他掰开钳着他的手，硬是将挂在身上的人扯下来。

　　青年身着粗布衣服，身上遍布细小划痕，却不显狼狈，此刻他正满脸激动地望着自己。
　　翻了近十年的记忆，应陵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他刚想开口问对方是不是认错了人，一阵机械声响了起来。

　　【监测到B216号觉醒者，污染值为80，觉醒能力等级为B级，数据更新完成，正在同步中。】
　　【任务结束，觉醒者7人，剩余6人，正在同步中，请在天黑前及时返回。】

　　B216号？
　　应陵疑惑，他点开监测手环，屏幕上映射出一张陌生的脸，最上方横着一行字：
　　星历4025年5月11日。

　　4025年。是他死后的第二年。
　　上一条监测记录停在两小时前，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在两小时前死亡了。
　　看来，唐卡仅仅只能为他提供心跳，却无法复活他原本的身体。

　　青年一脸委屈地坐在旁边，显然是被应陵刚刚那一扯伤透了心。
　　应陵也感受到那道埋怨的目光，他已经想问这句话很久了：“你是谁啊？”

　　青年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眼睛瞬间亮起来。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脸自豪：“我叫燕瑞，是个励志成为A级觉醒者的人！”
　　“哦，那就是还没到A级。”应陵毫不客气地打断，“A级有什么好的。”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还不是活了今天没明天。

　　“达到A级就可以杀艮兽了！”
　　见燕瑞握着拳，眼中满是憧憬，应陵哭笑不得。
　　这就是防御墙里的安稳日子过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残酷，他倒是巴不得离安全局越远越好。

　　“我倒是第一次见热衷于杀艮兽的人。”
　　应陵开始感慨人生无常。这人倒也不是第一个，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蠢。
　　“也不是，我就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燕瑞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
　　应陵随手拿起身旁的压缩饼干，应该是原主携带的，角标印着安全局的标志，他随手扔了一袋给燕瑞：“想混饭吃，安全局可不是首选。”

　　“我知道，安全局只需要A级。”
　　燕瑞捏着手中的包装袋，塑料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我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

　　青年声音弱了下去，完全没了刚刚的气势。
　　他当然清楚，在这艮兽横行，资源缺乏的时期，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活下去。
　　几天前他才从防御墙的碎片下爬出来，他比谁都清楚。
　　“可想活下去，也没有错啊。”

　　想活下去。
　　应陵抬头从钢筋缝隙中看着被割裂的天空，他也曾想要活下去。

　　不过有一点燕瑞说的没错。
　　在安全局，B级的觉醒者大多是文员和机械师，但以当下的严峻形势，他们最需要的，是可以上前线的A级觉醒者。
　　只要到达A级，就可以永久留在安全局。随着近年来多处防御墙被攻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安全局一试，赌自己是那个能在战场活下来的幸运儿。
　　毕竟在当下，安全局所在的主星是联邦最安全的地方。

　　而B级就不同了，后勤不需要这么多人，被筛出去的，就只能分散到各个星球生活，即使有防御墙的保护，也难免有一天会被艮兽屠城。
　　Z37区就是个例子。

　　悲伤不过一秒，远处轰隆一声，地面剧烈摇晃了几下。
　　“怎么了？是艮兽过来了吗？”燕瑞蹭地从地上窜起来，脸上堆满惶恐与不安。

　　“就你这样，还要杀艮兽，跑出去当移动餐车吗？”应陵噗呲一声笑出来，他坦然自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时不时地异动。
　　“吃饱点，不然肉质不好，艮兽不喜欢。”他又扔了一戴饼干给燕瑞，放大了笑容。

　　“你还笑得出来，这外面要都是艮兽，那谁也跑不掉！”燕瑞没好气地瞪了应陵一眼。
　　“不，死的只有你。”
　　“你有办法逃出去？”
　　燕瑞眼前一亮，似乎忘记了自己刚被应陵扯下来丢在一边。他大大咧咧靠过去，一屁股坐在应陵身边。

　　“办法没有，但不是有你吗？”
　　“？”
　　“把你丢出去喂艮兽，我就可以趁机逃跑了。”
　　应陵自顾自吃着东西，见燕瑞一脸疑惑，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喂！你……”
　　燕瑞指着对方鼻子，奈何应陵一脸惬意，他气不过，一把将对方手里的饼干抢过来。
　　“那我可得多吃点，艮兽不喜欢饿死鬼！”
　　他赌气般用力咬下去，酸涩感直冲味蕾，让他忍不住干呕。
　　应陵笑而不语，默默从旁边又拿了一袋。

　　“你不是安全局的人吗？怎么没有人来救你啊？”

　　“一天前发过求救信号了，然而我好像并没有申请救援的资格。”

　　应陵正拨弄着手环的检测记录，想从中寻找原主的身份信息，听到燕瑞的疑问 ，他努力挤出一抹像样的苦笑。
　　也不怪燕瑞疑惑，他刚掉进这片废墟时，应陵就已经躺在这里了，这都快一天了，始终不见救援队。

　　燕瑞才想起来，应陵和自己一样，只是个B级觉醒者。
　　“加油，努力成为A级觉醒者，以后遇到危险，就不怕身后没人了。”他毫不见外地揽过应陵的肩膀，拿出长辈的语气，轻拍应陵以示安慰。

　　应陵默不作声。
　　自己前世同为A级，为安全局卖命到死，身后又何时有过人呢？
　　嗯？一直在自己身后默默抢人头的陆楷算吗？

　　见燕瑞一脸不谙世事，他不忍心打击，把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下去——
　　安全局的救援，是用来收尸的。

　　他们仅一面之缘，走出这里便各奔东西，燕瑞要去安全局，自己也没必要说那么多。
　　人啊，有时候活得糊涂一点比较好。

　　刚刚还兴致勃勃地安慰人，才不过几分，燕瑞嘴又扁下来。
　　“可如果没人来救你，我们怎么去主星啊，从这里徒步根本不可能。”
　　这里可是联邦的边缘星球，和位于中央的主星相隔几亿光年。

　　“你要跟我走吗？”应陵吃饱了，托着下巴看过去，见对方眉间的阴郁一扫而空，他又加了一句：
　　“现在。”
　　“现在？”燕瑞刚想点头，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对，就现在。”
　　“你是疯了吗？现在外面都是艮兽，就算有办法离开，也要等到天亮啊。”燕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里不安全，这是房屋坍塌后偶然形成的空间，如果附近有艮兽，仅是从旁边路过，这里就会被再次震塌，到那时就真的出不去了。”
　　交错的钢筋旧迹斑斑，应陵屈指弹上，传来混着杂音的声响。

　　“可现在是晚上，艮兽……”
　　“时间越长越危险，当然，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救援。”应陵毫不客气地打断。
　　如果你能活着等到的话。

　　这里是埃罗星Z37区，是应陵上一世死亡的地方。
　　他在上一世就有所察觉，这里的艮兽活动习惯与其他星球相反，且非常异常。

　　这里在联邦的边境，本就没有多少居民，最早受虫族入侵影响，这里早就沦为空城。
　　虽然至今都没有艮兽准确的形成原因，但以多年和艮兽对抗的经验，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的地方是不会存在艮兽的。
　　但这颗星球不但存在艮兽，还异常地夜伏昼出。
　　他上一世就是吃了这个亏，任务选在白天，导致精神力大量消耗，污染值暴增，最终连个全尸都没有。

　　应陵整理好剩下的物资，见燕瑞依旧犹犹豫豫地杵在原地，他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祝你好运。”
　　燕瑞盯了应陵片刻，没再说话，而是动身默默跟上。
　　趁着夜还没深，两人悄悄离开了这个临时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