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1、第 1 章 星历4

　　星历4024年，埃罗星Z37区。

　　这里原本有一座防御墙，如今却只剩了废墟一片。
　　厚重的墙体早在艮兽的蚕食中支离破碎，混合着房屋的残骸，就这么散落在街道上，像巨大的拼图碎片散落一地，又全无规则地堆叠着。

　　废墟中的街道蜿蜒盘旋，静谧中却传来利器划过地面的尖锐声响。
　　应陵踩着碎裂的残砖瓦砾，路过身旁破损的军用飞行器，在断壁残垣中跌跌跄跄。

　　一人来高的重剑紧紧握在他手里，可他却看不清路，只能摸索着前行。
　　精神力被严重污染，应陵的瞳孔像是某种黑雾凝结，将他与眼前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警告！】
　　【检测到A107号觉醒者，污染值为93，请停止任务！】

　　腕间的监测手环发出刺耳的警报，光屏从蓝色变成闪烁的红。
　　应陵置若罔闻，直到再也迈不开腿，仰面倒在碎石中。

　　【警告！】
　　【检测到A107号觉醒者，污染值为95，请立刻停止任务，及时返回！】

　　警报依旧响在耳边，数字跳动频率还在增加，又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可应陵嗤笑出声。
　　返回，他现在还能回哪里呢？

　　他摩挲着剑上遍布的裂痕，触感粗糙，这不禁让他觉得愧疚。
　　他身边过客无数，唯有这把剑陪他至今，如今自己要死了，却要将它独自留在这艮兽横生的地狱之地。
　　似乎是人之将死，感知也不再真实，朦胧中，应陵仿佛听到重剑压抑的悲鸣。

　　他失神地望着漆黑的天空，突然就释怀了。
　　他曾经也见过光的，在五年前。
　　那时的他手无寸铁，深陷艮兽群，在即将被吞食之际，一个身影携着光出现了。
　　他瞧不清那人的脸，只有右臂那块安全局的袖标记忆犹新。

　　“污染值88的觉醒者？太危险了，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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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染值高不碍事，只要不会失控就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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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耳边似近似远地回荡着各种声音。

　　那人曾告诫过他，不要去安全局，可他不为所动，执意孤身前往。
　　看，自作自受了吧。

　　面对恶意，他向来都不以为意，可到如今，他却倍感委屈。
　　他不明白。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想简单地活下去，为什么要遭如此对待。

　　迷糊之中，应陵似乎看见一个身影自烟尘中走来，就像五年前的那道光。
　　但同时，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话：“人在临死前，会恍然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应陵自嘲地收回视线，曾经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到死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希望有一个人陪在身边的。
　　他疲惫极了，紧绷的神经不管不顾地松懈下来，他毫无防备地躺在这危险之地，直到感觉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才睁开猩红的双眼。

　　视线已然变得浑浊不堪，只依稀看见个轮廓，但即便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也第一眼认出了那人——陆楷。那个他多年的死对头。
　　只是自己单方面看他不爽而已，或许对方根本就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他还能记起模糊轮廓下的那双眼，和别人不同，这双眼冷漠，平淡，真实。
　　应陵勾起嘴角，即便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却依旧望向那人眼底。

　　“怎么又是你啊？”他问。

　　陆楷在应陵身后半跪下来，才将人稳稳靠在自己胸前，就听见对方的声音。
　　和以往带着怒气的质问不同，对方心情似乎很愉快。

　　怎么会愉快呢？陆楷抿唇没有应声。
　　有这样的人生，怎么可能愉快呢。
　　果然，不过片刻，又听应陵开口：

　　“你是来杀我的吗？”

　　应陵仰起头，语气异常平静，像在说着别人的生死。
　　刺眼的红色，渐渐连黑色瞳仁一并浸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看清一个人。可惜，他已经看不见了。

　　扶着应陵的手微微一顿。
　　“嗯。”
　　好久，陆楷才应了声，但再无下句。

　　应陵撇嘴，这个人还是那么无趣。
　　“有时候，我还真是挺讨厌你的。”
　　“嗯。”这次，陆楷没再迟疑。
　　真没劲。不过应陵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欣慰。

　　觉醒者的污染值一旦接近极限，就会面临失控，到那时 ，他体内被污染的精神力就会吸引周边的艮兽，让这里变成一场地狱的狂欢。
　　但更多时候，他们会被用作诱饵丢进艮兽巢穴，在围剿艮兽的同时被一举击杀。
　　觉醒者很难得，所以即便临死，也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物尽其用，一向是安全局的作风。

　　可刚欣慰一秒，应陵的笑就僵在嘴边。
　　他依稀听到了陆楷的监测警报。

　　【警告！】
　　【监测到S05号觉醒者，污染值为90，请立刻停止任务！】

　　啊，原来这个人只是碰巧也来到这里，和他一起等死罢了。
　　应陵后知后觉，但他并不难过。

　　“想不到，到最后，居然是你在这里。”他说。
　　你运气不错，遇到了我，那就送你一个离别礼吧。

　　陆楷见应陵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他犹豫片刻，还是主动将手送上去。
　　指尖相碰的瞬间，应陵平静下来。
　　以为应陵有话要说，陆楷安静的任他抓着。

　　应陵揶揄一笑，这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手已经开始颤抖。
　　如此强大的觉醒者，同样也害怕失控，畏惧死亡。
　　谁不是呢？他这样想。

　　【警告！】
　　【检测到A107号觉醒者，污染值为96！】
　　【请立刻返回！请立刻返回！】
　　警报再次响起，两人都置若罔闻。

　　“你怕死吗？”
　　猩红的眼眸敛起，应陵笑出声，笑这个问题的愚蠢，眼角滑落两颗血泪。
　　“不怕。”陆楷脱口而出，但又很快改口：
　　“不，怕。”

　　他见过队友葬身艮兽腹中，也接过失控者的清除任务，他从不畏惧死亡，可唯独没想到这次会是应陵。
　　污染值是不可逆的，成为觉醒者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是条不归路。他杀死失控队友的同时，也做好了有一天同样被杀的准备。

　　只是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明明几天前，应陵的污染值还在安全范围，可一转眼，就要死在他前面。

　　“别怕……”
　　我没那么可怕的。

　　陆楷手掌紧握，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紧蹙的眉头却舒展开来。
　　“我不怕，你可以……”
　　不要死吗？
　　“安心的走。”

　　应陵没听到回答。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维持五感了，身体中角逐扭打的两股力量，也逐渐分出了胜负。
　　他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凭借最后一点微弱的感觉，应陵覆上陆楷腕间的监测手环，用最后一点力气，不着痕迹地将那人被污染的精神力，尽数吸收掉。
　　嗯，物尽其用，刚刚好。

　　【警告！】
　　【检测到A107号觉醒者，污染值为97……】
　　【98……】
　　【99……】
　　【100……】

　　【危险警告！】
　　【A107号觉醒者污染值为100，精神力等级为A级。】
　　【该觉醒者即将失控！位置已确定，请附近肃杀者队伍，立刻赶赴现场进行清除任务！】
　　【数据已传回，进入能力失控倒计时：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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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机械音的播报，应陵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败下阵来，污染值瞬间达到顶峰。
　　狂躁的力量在内脏中掀起了狂风暴雨，将血液推向临界点。
　　应陵的心脏急促地跳动，剧烈的疼痛将他包围，仿佛有无数把刀，狠狠扎在他的五脏六腑，一股蛮横的力量正要从伤口处冲破而出。

　　“呵。”应陵低笑，声音沉闷颤抖。
　　陆楷却将人搂紧了几分，将这刺心的笑声压下去。
　　他知道，应陵已经接近极限了，可是他好不甘心。
　　他代替应陵临危受命，代替应陵受污染侵蚀，可唯独无法代替应陵去死。

　　他想告诉应陵，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
　　那些赶过来杀应陵的人，早在到这里之前，就被他解决掉了。
　　不会有人伤害应陵了。

　　可当他看到应陵这般痛苦时，他突然不知所措了。
　　对现在的应陵来说，死亡，是否才是那个最好的选择？

　　应陵此刻感觉体内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对冲，叫嚣着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翻涌得就连血液都要滚沸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钻心的痛苦让他几欲癫狂，他的衣衫被汗水打湿，额头青筋爆出，牙关死死咬着，一只手执著地抓在剑刃上。
　　血水流下，填满剑面上的沟壑，应陵依旧不放弃，一遍遍，像是要将重剑重新拔出。

　　“杀了……”
　　喉咙像是被腐蚀一般，发出嗬嗬的声音，陆楷在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祈求。
　　他明白了应陵的意思，许久，他才下定决心，摊开掌心，颤抖地握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对方一顿，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般，心领神会地缓缓松开，垂落。

　　倒计时：0分56秒。

　　陆楷双手紧握剑柄，将剑重新拔出。
　　重剑再次悲鸣，剑身不住摇晃。
　　不知是剑在颤，还是手在抖。

　　“应陵。”
　　这是陆楷第一次叫这个名字，颤抖无力，也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闭眼，手起，剑落，血花四溅，时间仿佛停在这一瞬。
　　陆楷缓缓跪倒在地，他清晰的感受到，怀里的人力量在慢慢减弱，直至消散。

　　那人唇瓣微启，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又像是一声叹息。
　　“谢谢。”他说。

　　【S05号觉醒者成功清除失控者，危险已解除。】

　　被迫杀了主人的重剑跌在一旁，剑柄落回应陵掌心，一片冰凉。
　　重剑似乎意识到，应陵再也无法握住这剑柄，它颤动着，爆发出嘶鸣般的哀戚，如同动物濒死的悲鸣。

　　颤抖间，剑锋上的裂痕迅速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笼罩，顷刻化为齑粉，混着血水融进岩层。
　　那颗镶在剑柄的暗红色宝石，也随着重剑的消失滑落，不知掉向了何方。

　　阳光终于穿透黑夜洒在废墟之上，苍白而冷清，碎片在阳光下闪耀着残缺的光芒，映射着无尽的绝望。

　　陆楷抱着应陵的尸体，呆愣地看着天光，脸上难得露出诧异。
　　先前警报不断的监测手环，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蓝色。
　　那只苍白的手依旧挂在陆楷腕间，只是没有先前那般温热。

　　一瞬间，陆楷终于明白过来。
　　他一脸呆滞，眼眸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陆楷抬手攥住心口，仿佛那里血肉模糊，流血不止。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亲手杀了你之后，你又要还我一条生路。
　　他再也控制不住，嘶吼出声。

　　街道上回音荡荡，仿佛是城市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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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测到S05号觉醒者，污染值为86，警报消除，数据更新完成，正在同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