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14、第 14 章 暮色渐

　　暮色渐浓，夜晚的埃罗星格外冷清，藏在后山之中的二层房屋灯火通明。

　　应陵稳了稳心神，站在距离治疗舱几步之遥的地方，仔细打量躺在其中不省人事的青年。

　　淡蓝色的光从头扫到脚，舱外壁的显示屏上立刻读取出青年的身体数据。

　　“似乎是结束任务返回的途中受到了污染源的干扰。”
　　柯扬躬身滑动屏幕，逐一翻看检查结果。
　　“只是精神力不太稳定，污染值在正常范围，问题不大。”

　　钟野：“能查出污染源吗？”
　　柯扬直起身：“查不了，解析数据的活归指挥部。”
　　“在无法自保的情况下，走在夜晚的埃罗星，他居然还能顺利活下来，真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
　　这也是应陵奇怪的地方，埃罗星的死亡率是名声在外的，这个人居然可以活下来，甚至是找到这里。
　　这人的行动看似漫无目的，但确是目标明确地冲着这幢房子而来，他绝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

　　应陵目光森然，眼底泛起寒意。
　　他记得此人，毕业考试那天，这人和三个队友在食堂中谈天说地地议论应陵的来历，他三个队友的遗骸已经趟进运输舱拉回安全局了，那么他是怎么从陆楷手上活下来的呢？

　　正想着，应陵感觉肩头一沉，一只手臂搭了上来，钟野拍拍他肩膀：
　　“不早了，去休息吧，放心，明天柯扬回主星，可以顺便把人带回去。”

　　应陵点头没应声，虽然他是见不得队友有难见死不救，但他还没闲到谁都要关心一下的地步。
　　他也确实该回去了，黑团子还等着他的宵夜。

　　应陵拿起素食罐头，正准备回房间，转身恰好瞅见楼梯口闪过一个黑影，顷刻间就消失在拐角，那个方向正是陆楷房间。
　　什么东西？
　　应陵不敢多想，快步冲过去直奔陆楷房间而去。

　　黑团子在陆楷耳侧来回踱步，它不知道应陵为什么出去这么久，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心中翻滚，这是陆楷传递过来的情绪。
　　它立起身子，厚实的爪子拍在陆楷脸上，企图唤醒似乎陷入梦魇的人，但陆楷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焦灼之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团子抖了抖耳朵，立刻翻身跳下床，几步跑到门口，不停挠着紧锁的房门。

　　应陵几乎是破门而入，推门的瞬间，“咚”地一声，一团黑影被顶出去，转了几个圈撞上对面的墙才停下来。
　　巡视一周，一切如样，应陵这才松了口气。
　　但黑团子似乎很是焦急，见应陵回来，爬起身就飞扑而来，攀着袖子一路爬上应陵肩头，在应陵耳边一阵指手画脚窸窸窣窣，虽不知它想说什么，但方向直指陆楷。

　　应陵不由分说来到床边。
　　暖黄的灯光打在脸上，好不容易让陆楷苍白的脸染上些血色，但此刻他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扣住床单，像是极力忍耐什么。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精神力再次陷入波动，且直飙危险值，眼看着之前压下去的污染值再度升起来，应陵无奈，只好再次催动唐卡的能量。

　　【检测到A216号觉醒者，精神力等级A级，污染值88……】
　　【89……数据已更新，正在同步中。】

　　污染尽数被吸收，陆楷逐渐恢复平静，但应陵的相信却无法安定。

　　他抓过蹲在一旁的黑团子，质问道：“怎么回事？”
　　黑团子也气极了，它也想问问为什么应陵这么久才回来，但基于应陵是唐卡的主人，它无法发作，只好缩起尾巴，忿忿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应陵。

　　应陵思索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在黑团子脑袋上狠狠揉了几下，静电打得噼啪响。
　　这下黑团子彻底炸毛了，张牙舞爪地奋力挣扎，摆脱那只抓住自己后颈皮的手后，头也不回地跳上床，一溜烟钻进了被子。

　　掌心收紧又张开，应陵低头看着自己揉过黑团子的手。
　　什么都感应不到。

　　他担心陆楷会出状况，临走前将黑团子留下来守着，黑团子是唐卡卡面上所画的灵兽，与他心脏中的唐卡是一体的，若是出现突发状况，他可以立刻通过黑团子感知到。
　　但别说陆楷的情况，现在他连与黑团子之间的链接也莫名其妙地断了。
　　先前无论身在何处，他们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但现在即便他触碰黑团子，也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精神力。

　　他对唐卡的了解，仅限于将自己复活，将他人受污染的精神力引渡到自己身上。
　　而从重生后，他再也没因击杀艮兽而增加污染值，从这些来看，即便他还没有找到有效控制唐卡的方法，但唐卡本身的能量应该是在所有觉醒者，甚至是失控者之上的。
　　如今出现切断链接的情况，是唐卡的能量逐渐失效，还是出现了比唐卡能量更强的污染源？
　　应陵揉着太阳穴，这几天的反常太多了，他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夜风携着寒意，打在窗上，汲取着室内为数不多的热量。

　　应陵将墙角的控温器打开，自从住进这里开始，他几乎就没怎么睡过自己的房间，索性就将控温器一并带了进来。

　　暖风循环，房间内的气温顿时回升不少，应陵抬手调暗灯光，将靠椅向床边拉了几步距离。
　　应陵疲惫地靠趟在上面，辗转反侧，他不时调整着角度，却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第一晚因在休眠舱里睡得太死，半夜陆楷精神力波动异常他差点没发现。，从那以后，他只能每晚可怜巴巴地将就在靠椅上。

　　令人难熬的睡觉时间又到了。
　　应陵微闭双眼正准备小憩，浮动的空气中传来异样的感觉——一股混杂的精神力正风驰电掣地向自己靠近。
　　他迅速将方向锁定在窗口，陡然间发现窗户上出现了一只巨型爪印，似猫科动物的掌印，上面还留有指甲刮出的细痕。
　　应陵起身的功夫，那东西就已经抵达窗口。

　　“哗啦——”
　　玻璃碎片如冬夜的暴风雪般迎面打来，四下一片狼藉。
　　应陵抬手臂护住脸，却从缝隙中看到一双绿瞳突现眼前，强大的污染力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两股精神力骤然相碰，应陵的精神力瞬间变得紊乱，强大的冲击险些让身体失去平衡。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如此蛮横地污染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难掩骇然之色。

　　常年对危险的条件反射，让应陵一个闪身向后退去，在完全被污染力包裹前，退出了污染圈。
　　他神情紧绷，尽管心跳如雷，还是下意识站在床前，尽可能将陆楷护在身后。
　　黑团子也感觉到了威胁，它跃到应陵身旁，脚下的碎玻璃踩得咯吱作响，它伏低身体找机会正要扑过去，却凭空被应陵拦了下来。

　　那东西怡然自得地坐在窗台上，好像不是来示威，而是来串门的。
　　它尾巴悠闲地来回轻扫，正中窗台的花瓶，花瓶晃悠着翻倒在地，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引得那东西低头好奇地多瞅了两眼。

　　应陵这才认出来，眼前的正是他一直寻找的那只小艮兽。
　　它与之前的模样截然不同，周身附着的岩块完全褪去，一身白毛被泥土染得灰扑扑，那张似狮非狮的圆脸，和黑团子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耳朵是尖的，看起来更像一只猫。
　　翠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它似乎并没有恶意，仰头挺胸，一脸高傲地在茶桌上打了个转，瞥了一眼脚下躬身炸毛的黑团子，优雅转身从窗户跃出，一瞬便混入夜色。

　　应陵几步跨到窗前探头，窗外已经一无所有。
　　倒是黑团子，自那个小艮兽出现后，就异常浮躁，一个劲儿地想冲上前，现在更是飞身而起，企图跃出窗外，好在应陵眼疾手快，先一步挡在窗前。

　　黑团子一头撞在应陵胸口又被弹回来，捂着脑袋“嗷嗷”直叫。
　　“想去哪儿？”
　　应陵不悦，揪着黑团子后颈将它拎回来丢在床边。
　　黑团子摔了个四仰八叉，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势。
　　它幽怨地瞅了一眼应陵，转头委委屈屈地来到房门前，用爪子不停挠门想出去。

　　应陵扫视一地狼藉，暗自叹气，这里是待不了了。
　　他一路活动着臂膀来到陆楷床边，将人扶起，背好，转移到自己的房间。
　　将一切安顿好后，应陵最后在窗前确认了窗户是否落锁，才转身推门而出。

　　他要确认这栋房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走廊漆黑一片，仅有零星的月光照进来，似乎一切都安然无恙。

　　踩着其他房间门缝透出的微光，应陵急急忙忙地冲下楼，直奔地下室。
　　电子光屏上指示灯有序闪动，监测信号自外围围墙一圈圈向外扩散，定位和污染程度数据不断更新，附近一切正常。

　　他又转身跑向大门口，防护罩在月光下闪烁着零碎的银光，探指触上，从接触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手指顺利探出。
　　防护罩也没有异常。
　　正常，都正常，那么那只小艮兽是怎么进来的？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翠瞳，它身上的精神力虽混乱，但却有极其熟悉的感觉。

　　应陵站在大门外，抬头望向陆楷房间，窗户紧闭，暖黄的灯光穿透玻璃打在防护罩上，映出光的形状。
　　这栋房子四周都设有防护罩，只要检测到有污染源接近就会发出警报，可从方才到现在警报始终安静如鸡。
　　他明明从小艮兽身上感受到了很强的污染力。

　　应陵还浸在沉思中，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呼唤，熟悉的精神力自房间的某一处传来，是乱跑出去转眼消失不见的黑团子。
　　他们之间的链接不知何时恢复了。

　　不知道这家伙又跑去哪里玩了，他现在没心情搭理，奈何黑团子不停地叫唤着要他过去，情绪异常激动，应陵居然从中读取到了愉悦。
　　应陵不堪其扰，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循着精神力的指引，沿路一直走到医疗舱前。

　　黑团子踩在舱壁上，正对着舱内的人东嗅西闻，完全一副单纯好奇地表情。
　　应陵黑着脸走近：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黑团子则突然端坐下来，那双圆滚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应陵，尾巴左摇右晃，异常兴奋。

　　应陵不明所以，他探头瞅了一眼舱壁外侧显示屏上的数据，治疗一切顺利。
　　视线转回去，与黑团子面面相觑了片刻，黑团子终于起身抖了抖毛。
　　只见黑团子转了个方向，面朝治疗舱而坐，两只前爪作揖式虔诚地拜了三拜。

　　应陵不解，过了好一会儿，他猛然反应过来。
　　黑团子是在学一个人。
　　几个月前在后山，编号为A96号的少年，曾在遍地的花丛中对着一座卧碑祭拜。

　　【我来这里啊，是为了见一个人。】

　　少年的话回荡耳边，但却让应陵毛骨悚然，他不认为死去的所有人都有重生的机会。

　　像是在回应黑团子的祈祷，舱内的青年眼睫动了动。

　　与应陵相隔一个楼板的房间内，陆楷缓缓睁开了双眼，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长时间沉浸黑暗，他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偏头想躲掉刺眼的光线，却在转眸间对上一双翠绿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