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者》醉玉箫心

15、第 15 章

　　五年前，星历4020年，凌晨，林星B31区。

　　黑色巨石从天而降，砸在岌岌可危的建筑上，发出轰然巨响。
　　巨石带起的冲击波将地面掀飞，碎片四散，将墙内的人们卷入爆炸的漩涡中。
　　天空迅速弥漫起烟尘和火焰，呼啸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胆寒。

　　惨烈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仓皇逃窜的人群外，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青年，站在漫天火光中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脚边径直倒着一个人，胸口处插着一把利刃，鲜血从身体缓缓流出，在身下染出一圈血洼，那双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红瞳中，依旧盛着挥散不去的恨意。

　　陆楷一脚踏在尸体上，将深埋在胸口的刀刃拔出，刀柄转动，利刃划破空气，刀面残留的血迹在地面上挥洒出一道弧形痕迹。

　　“啧，你这样让我很难向上面交代啊。”
　　坐在一旁石碓上的白猫晃了几下尾巴，瞅着地上尸体的惨状，砸吧着嘴，不住摇头抱怨。

　　听它这么说，陆楷正欲收刀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他低声开口，紧接着，抬起握刀的手，照着尸体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白猫见状大惊失色，立刻跳下来挡在陆楷身前大声制止：“好交代！好交代！别激动，有事好商量！”

　　刀刃在触碰到皮毛之时陡然停下，白猫惊出了一身冷汗。
　　僵持片刻，陆楷平静地收手，威胁消退，白猫才暗自松了口气。

　　这是自它来到星系内遇到的最不听话的合作对象，不过索性还不难伺候。

　　白猫走上前，原本圆润温和的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怖，它猛然张口，尖锐的牙齿瞬间刺穿那具尸体的胸膛。
　　黑雾四散而出，很快凝聚成一条条黑线，缠于白猫周身，一寸寸没入僵硬的毛发中。
　　随着精神力的逸散，尸体那双红瞳逐渐暗下来，直至死黑，白猫才松口。

　　将尸体整个吞入腹中后，白猫收起尖牙利齿，餍足地舔着嘴巴。
　　它的目的是收集所有被污染过的精神力，并将出现的失控者一并带回，而陆楷目标纯粹得仅仅只是杀戮。

　　但不巧的是，在陆楷眼中，失控者必须死，而在它的任务里，失控者必须带回，即便是尸体。
　　因此，全尸就成了两人僵持已久的底线。
　　双方次次踩着各自的底线维持这塑料合约，白猫也很是头疼。

　　陆楷踩着防御墙的碎片，凶猛的艮兽迎面而来，在距离几米的地方分流从陆楷两旁擦肩而过，让出一条直道。
　　仿若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人一猫全无忌惮地走在硝烟中，巡视着下一个目标。

　　走到接近住宅楼废墟时，火光中冲出一个人，似是想趁着混乱拼命冲出这炼狱之地，却不想腿下一软，踉跄着摔在陆楷面前。
　　那人衣衫褴褛，面露惊恐，下巴还沾着泥土，极为狼狈。
　　感觉到面前有人，他颤颤巍巍地从慌张中抬起头，瞧见陆楷袖标上那安全局的印记，才后知后觉地露出喜色。

　　他跪坐起来，沾满血污的手指指向一个堆满残砖废瓦的角落，恳求道：
　　“救救他们吧，都死了，好多人都死了，我……我刚刚逃出来，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青年哆嗦着嘴，说得语无伦次，陆楷视线转移，目光锁定在青年所指的方向，勾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
　　“就剩这些了啊。”

　　青年刚扬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不知道陆楷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那语气中的寒意。
　　过分的信任让青年忘记了逃跑，他眼睁睁看着陆楷挥刀砍向自己。

　　一道血柱喷涌而出，溅在白猫一尘不染的毛发上。
　　白猫先是一愣，随后大声呵斥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可是普通人类！”

　　陆楷眼中寒芒乍现：“让他活着的话，很快就不是了。”

　　青年还未闭上的眼中，那抹隐藏在眸子深处的暗红，随着生命力的消逝逐渐溃散。

　　陆楷嘴上说着为了避免普通人被污染后变成艮兽，但白猫心里明明白白，陆楷才没那么积极，他分明就是在公报私仇。

　　白猫：“我有必要提醒你，你这样很快就会暴露，保护你可不在我的任务范畴。”
　　陆楷淡然：“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白猫歪头，翠色的瞳孔闪着微光，它饶有兴味地看向陆楷：
　　“所以，为了一个根本不记得自己的人，你要杀了所有人吗？”

　　陆楷躬身凑到白猫面前，一双幽深的黑眸中倒映出一张放大变形的猫脸。

　　“这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
　　男人语气阴沉骇人，一字一字缓慢说道：
　　“还是说，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白猫一时语塞，这事确实是他们疏忽了。
　　当年他们找上陆楷时，是以保护陆楷那心上人为条件，才达成的合作，没曾想，还不到一周，人就上了死亡名单。

　　“啧，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啊？你那小情人的死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啊。”
　　白猫撇嘴抖了抖胡须，试图辩解：
　　“谁能想到安全局会让自己人做诱饵去送死啊？再说了，我们不是让他在那个叫应陵的小子身体里复活了？这也算将功补过了吧。”

　　“复活？”
　　陆楷眯起黑眸，危险地又凑近几分：
　　“将精神力取出随便塞进一个身体中，就叫复活吗？”

　　白猫瑟缩了下，眼皮直跳：“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适合的身体了！你也知道要完全复活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那为什么要让他死？”陆楷打断：“不是说有那张唐卡在就不会有事吗？为什么人没了，唐卡却完好无损？”

　　白猫彻底闭嘴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初为了保陆楷那心上人的安全，上级让它将一张黑狮唐卡交给陆楷，让他的心上人随身携带，但最终在一场守城战中，人还死了。

　　那张黑狮唐卡与它同源，黑狮卡和白虎卡本是两张双子卡，但卡中的黑狮灵兽却始终悄无声息地沉睡着，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封印其中。
　　它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黑狮卡中溢出的能量，可没想到的是，这张卡自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身死。

　　白猫眼神闪躲，没底气地小声嘟囔：“那次只是个意外，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

　　陆楷不想再与它多说，他直起身，向着刚刚青年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随着距离的靠近，废墟下窸窣声逐渐放大，变成若有似无的争论。
　　陆楷踩在凸出的金属柱上，居高临下地向漆黑的缝隙中看去，只一眼，声音立刻停止了。

　　陆楷低笑一声，抽出挂在身侧的长刀，刀尖瞄准缝隙。
　　下一秒，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撞开碎片，被扔了出来。
　　他哆嗦着看着陆楷，满脸惊恐，无疑是将刚刚那个死在陆楷手上的青年的惨状尽收眼底。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男人绝望地哀求，语音颤抖。

　　陆楷则是置若罔闻，他面无表情地抬刀，毫不犹豫地挥下去。
　　登时惊恐的尖叫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听在陆楷耳中有些闷闷的。

　　白猫旁观着视慌不择路的幸存者，不禁露出同情。

　　停了许久的嘶吼求饶声再次响起，白猫挠了挠耳朵，跳进废墟。

　　最后一个人倒下，陆楷擦去溅在刀柄上的血渍，准备收工，却听到白猫扒在放在的废墟口挥爪子大叫：
　　“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特殊的小觉醒者。”

　　觉醒者。
　　陆楷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里的污染值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值，到现在还能幸存的觉醒者，多半离失控也不远了。

　　他杀气四溢地大步走到白猫身边。
　　废墟口附近先前遮挡着薄瓦片，此刻已经被逃窜的人掀开，一人宽的大口子暴露在眼前，微光中，陆楷看到里面靠坐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上布满抓挠啃咬的伤痕，鲜血浸透衣衫，粘稠如浆糊。
　　他坐在一排尸体旁，疲惫地看着陆楷，眼中平静异常，毫无畏惧。

　　“他居然在这里。”
　　白猫围着洞口转了两圈，显然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应陵。

　　陆楷则是直接钉在原地。拿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想伸手将人拉出这肮脏之地，却又不敢。
　　他不知道应陵是否将他的所为从头看到尾，即便现在的应陵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记忆，他也不想让应陵看到这样的自己。

　　白猫眼睛不停地转，一个劲儿地示意陆楷快去将人救上来。
　　但陆楷仅仅是看着应陵手边的通讯器发呆。
　　不知道应陵从哪里捡的，应该是哪个死亡的机动队员留下的，铺满裂痕的屏幕上有一条红色的路线图，终点指向主星。

　　欲前往主星的觉醒者，无一不是冲着安全局所去，陆楷挥手，将口袋中攥了多时的黑狮唐卡扔在对方胸前，语气冰冷，仔细听才听得出些许颤抖：
　　“想活命，别去安全局。”

　　“你！”白猫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有病？”

　　应陵屈肘撑起身体，摇晃着坐起来，他抬头看向逆光的男人，声音没有重量：“你，是谁？”

　　陆楷幽深的瞳孔中倒映着摇曳的火光，他没再多说，利落收好长刀，转身便走。

　　应陵一脸茫然地看着逐渐远去的人，缓慢地伸手摸索着那张贴在胸口的卡片。

　　“你你你！”
　　白猫你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为了他杀了这么多人，现在终于见到人了，就臭着一张脸甩给人一张唐卡？”
　　“你这和一 夜 春宵后甩给人一张钞票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留下来。”陆楷走得头也不回，内心却复杂万分。
　　“现在的我保护不了他。”

　　白猫遗憾道：“搜救队马上就到，啧，不久后你们就会在安全局相见了，安全局不会放走任何一个觉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