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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釉上彩 祂的心意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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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上彩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
祂的父母都是老师,长相平凡,能力普通,薪资水平略高于平均工资。唯一值得夸耀的是这对伴侣十分恩爱,相处和谐。祂们先后生了7个孩子,釉上彩正是其中的第7个。
不过,按照万物之神城邦——留白图书馆——的法律来讲,这个家是三口之家。因为釉上彩所有的同怀都是空壳。
空壳相当于植物人。它们能够呼吸、进行基本的新城代谢,但完全没有认知能力,无法主动的地进行任何活动。
神奇的是,它们具有哑炮所没有但又必须吸收的东西:神力。
所以空壳是市场上流通的一种常见商品。
法律上对它们的定义是:半神,官方的人称代词为“它”。——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政府还是把空壳看得更像无生命体一样。
近些年来,空壳的出生率持续涨高。但没有一家来得有釉上彩家这么离谱,一连6个孩子都是空壳。
还好,命运最终奖励给了这对伴侣一个完美的孩子——釉上彩。
釉上彩长得与平凡的父母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祂的皮肤洁白如瓷器,眼睛明亮如秋水,四肢修长,肌肉富有弹性。
其中,祂的虹膜颜色最为特别。它们会随着釉上彩的情绪变化而变化。
如果总结出规律,祂的心情其实不会难懂。
除此之外,祂还是一名名副其实的天才,从1岁起就记事,学知识总是无师自通。3岁时识字,后面就自学起了很多不同的知识。
等到幼儿园时,釉上彩的存在就如鹤立鸡群一样突出。
别的小孩会哭闹,祂会冷静地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别的小孩需要被教授礼节,祂似乎天生就会较为成熟地待人接物、体察细节。
别的小孩还在学习怎么写字的时,祂不仅精通多种字体的书法,还能阅读各类的学术书籍。
……
后来,有的小孩会很崇拜祂,也有别的小孩会骂祂是“吸血鬼”。祂们说,釉上彩是“吸干”了6个同怀的养分,才会把自己造就地如此完美。
釉上彩听到这样的言论后,第一次有些茫然。
祂以往的日子一直待在某个灰白的平行线上,无聊但让人心安。直到那一刻,祂才被狠狠地从那里拽出来,被结实地扔到了五彩斑斓但让人心烦意乱的真实世界里……
“真的是这样的吗?”祂的虹膜颜色逐渐变淡。直到与眼白融为一体,只剩下中心的黑色瞳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真的吃掉了同怀们的灵魂吗?……”
幼儿园的釉上彩对灵魂学的了解并不深刻,无法解答这个疑问。
祂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命运赋予了祂相貌、才智、德行,但这些都不是白白拿取的。从被骂“吸血鬼”的那一刻起,悲伤的祂才有点懂了。
“原来,我的宿命是要追求灵魂学的研究吗?”
虹膜的颜色逐渐加深,往蓝色的方向进化。
祂人生的洪流也是,顺着某阵不可规避的大风,坚定地朝着不知名的未来卷去了。
*
“真的不用我早点来接你吗?”一个长相普通的神停下自行车,把后座的釉上彩抱下来,有点担心地问道。
“不用的,爸爸。”时年7岁的釉上彩与父亲对视,深褐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显得乖巧可爱。
随后,这对父子就开始了第三次一模一样的对话。
父亲担心地问,孩子耐心地答:
“中饭和晚饭都是老师带你去食堂吃,对吧?”
“对的。”
“好。那晚上还是在图书馆的灵魂学专区找你吗?”
“是的。”
“嗯,那去吧,祝你考试顺利!”
“谢谢爸爸。”
父亲又蹲下整理了釉上彩的小围巾、确认了祂的小手是暖和的,才有些不舍地拍了拍釉上彩的小书包,目送釉上彩被老师接到后还停留注视许久,才骑车离开。
釉上彩此次参加的考试是特别为祂准备的。
原因是,釉上彩的所有任课老师向校方寄出了申请信:
“尊敬的校长:
您好。
8年级1班的釉上彩同学已完成所有本校所教授的学科内容。此外,该生品行端正、心智成熟。故,我们所有教师一致认为釉上彩同学应该去到更适合祂的高校继续学业。
请您予以批准。
敬,
xxx xxx xxx xxx xxx xxx xxx xxx xxx xxx xxx(众任课老师的签名)”
在7岁的年纪去上大学这件事并不是釉上彩或祂的父母申请的。
相反,祂来到这所学校是因为祂平凡的双亲相信,釉上彩需要来体验一下祂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的生活。
但事实证明,当一个神真的聪明到奇才的地步时,周围的一切都会推着祂往更高的位置上走。
*
考试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中学范围内最高水平的综合性考试,也就相当于釉上彩在这所学校的结业考。
第二个部分,是校方与某灵魂学预科老师联系、组织的口头面试。
考试非常顺利、非常快地结束了,就像往常那样。
灵魂学预科老师非常喜欢釉上彩,很愿意教祂。
同时,这位预科老师也和中学老师们感叹道,恐怕自己都快要没什么好教祂的了,还说釉上彩对灵魂学的热爱真是令人心神澎湃。最后的最后,这位老师补充说道,这小孩的脸蛋儿看着真是赏心悦目,特别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实在是太灵动了。
就这样,考试环节结束。
老师拉着釉上彩的手,带祂去校内餐厅吃饭。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釉上彩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天。
*
釉上彩被老师牵着手,走在清冷的松树路间。
高耸的松树几乎都有十层楼的高度,左右各一列,一直延伸到某个小山坡为止。
周围十分安静,顽皮的凉风擦过脸上的小绒毛,像是邀请釉上彩一起去玩耍。
老师挑起话题,打破寂静:“我听一些同学说,你从没来学校的餐厅吃过饭?”
釉上彩抬头望向老师,回答道:“是的。爸爸妈妈很在意我的营养,所以每顿饭都是回家吃的。祂们的厨艺很好,还会提前帮我找到所有我想读的书。”
“哦,那今天怎么会……?”
“我和爸爸妈妈商量了一下。以后去上预科和大学可能会更忙,去学校的食堂会比回家更方便。所以想要提前演习一下。”
“原来如此!好,就让老师我来带你走一遍。很简单的。小釉,你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面条。”
“好,那就去三楼。”
松树路看起来很长,但慢悠悠也就耗时15分钟。
学校餐厅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它是半玻璃结构的建筑,可以供食客在享用美食的同时欣赏外面的风景。
餐厅一共三层,每层都有同样的吧台结构,并从中间割成了两个区域。
左边,就餐区和烹饪区。右边,点书区和阅览区。
在吧台的正中间,有两部很窄的电梯从中间贯穿,联通餐厅的三层楼和地下的图书馆。
这两部电梯的移动速度、按键灵敏度和开关门速度都是特别加强过的,并且像一些货梯一样可以双侧开门。
它们是专门为餐厅的索引员设计的。在食客们们进餐后会点书,索引员会负责去地下图书馆取书。
食客如果需要去到不同的楼层只能靠走楼梯。
学校的地下图书馆只有一个入口,即从餐厅一层阅览区的楼梯下面进入。进入前需要出示身份证明,并由专员记录。
图书馆不允许有食物气味入内所以才会出现分割就餐区和阅读区,以及索引员的存在。
这是釉上彩少有的在外就餐,也是第一次来学校的地下图书馆。
祂有点激动,盼盼地把目光投向那座玻璃建筑。
随着登上那座小山坡的一步步,餐厅的内部映入眼帘。
釉上彩看到了三个高大的长方体铁皮箱子,立在吧台后、电梯边。
每个铁皮箱子上分别有一个水龙头的装置。
釉上彩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虹膜颜色迅速加深,眼睛无法从那些铁皮箱子上挪开。
祂很清楚里面都是:空壳。
餐厅肯定会有空壳。哑炮们吃饭是为了体面地摄取加在食物中的神力,而神力大多取自于空壳。空壳则是某一人家的孩子。
它们的皮肤有温度。随着日子变化,它们的身体还会长大。
但它们没有意识,所以没有神权,只是商品。
釉上彩回想起:曾经,在某天送釉上彩去图书馆前,祂的妈妈来到了家里一扇落灰的门前。
釉上彩出于好奇,所以跟了过去偷看。
门里面很黑,只有房间的深处有银灰色的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着。
开灯后,真相大白,原来那银灰色的光芒是铁皮箱子反射了走廊上的光。
房间小,但深。5个不同的铁皮箱子绕着墙壁站了一圈。
妈妈将其中一个下面的滚轮调了出来,然后咕噜咕噜地推到走廊上,关灯,锁门。
那时釉上彩唯一一次见到自己的同怀。
祂想:如果我不没有意识,那被装在铁箱子里面,被推出去卖掉的就是我了?
祂对自己的同怀们感到愧疚,同时也对铁箱子有莫大的惧怕。
最后,釉上彩没能在餐厅吃任何东西。
老师只好给祂打包了一些没气味的食物带去地下图书馆的负4层。
地下图书馆负4层是灵魂学书籍的所在处。
釉上彩神智恍惚地啃完了一个面包,面前的书一点都没看进去。
祂仿佛被装在铁箱子里一样僵硬又冰冷。
祂站立起来,摇摇头:祂做不到看灵魂学的书了,至少是今天不行。
釉上彩来到了图书馆负2层借了一堆漫画书,想体会一下自己这个年纪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心里的那一口气还是重重地压着祂,夺走祂的呼吸和身上的温度。
不行,这些也看不下去。
于是,釉上彩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地下图书馆,来到了宽阔的后花园。
本来,釉上彩是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并且散散心的。
但外面实在太冷了,简直是压迫着祂把手臂、脸、耳朵等等都往衣服里面缩。
真奇怪,明明早上都没这么冷,怎么到中午会有这般的冷感?
难道祂真要变成一具空壳了?
没办法,釉上彩现在才不想回到图书馆那里去呢。
祂感到无法排解的郁闷,这是祂头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祂感到自己必须去逛一逛,走得越远越好。也许在很远的地方祂什么都不会找到,也许祂能与某种慰藉相遇。
就这样,祂偶然来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大棚子旁。
那是温室。
祂刚入学的加入的班级是低年级的。
当时有神力使用课程,其中有一节课教的是种植,整个班级的学生都来这里种了小番茄。
釉上彩推门进去,选了一株结了7只小番茄的植物,在它们面前蹲下。
7只小番茄,就像祂家的7个孩子一样。
祂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放在红彤彤的小番茄上,一个接一个地抚摸过去。
祂脸上没什么表情,虹膜是一片如深渊般的幽蓝。
心里响起了轰隆的声音:是命运的洪水。
釉上彩默默将另一只手放在心口上,有些茫然。
这样的磨难意味着什么?
命运想要将祂带去何方?想要让祂学到什么?
“咳咳咳咳——”温室外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这打断了釉上彩的思考。紧接着是另一个神的哈哈大笑声。
温室内的小孩没有轻举妄动,祂揉揉指尖,将中午食用的一丝神力运到眼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透视中,祂釉上彩看到了4个熟面孔。都是和祂同年纪的学生:鹤群、酒乐和祂们两个分别的跟班,以及远处还有个和祂一样蹲着的身影,因为距离和屏障太多的原因而辨别不清身份。
这是什么情况?
釉上彩不清楚。
祂慢慢移动到了唯一完全不透明的温室门旁,贴着坐下。
不久后,釉上彩就听到:酒乐就用祂挑逗鹤群,鹤群就扬言说要杀了祂,酒乐安慰鹤群说什么“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釉上彩不动声色,但眼里的幽蓝愈加深邃。
釉上彩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祂。追捧和恶意都是必然存在的,祂早已习惯去忽视。
祂理智地在心里计划着:
祂们从来没有往我这边看过,应该是不知道我就在这里面。
我现在不能出去,祂们对我明显不爽。我体格比祂们小太多,且敌众我寡,肉搏打不过。
我的神力运用虽好,但周围都是草坪,没有可以利用的道具。
当然也不能讲道理,因为对方正在气头上。
那唯一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不出声,等祂们离开……
就在这时,釉上擦感到祂背后的门被硬生生推开了。
祂再次开启透视,扭头看去,门背后竟空无一人。
是有大风将门吹开的吗?
釉上彩不确定。祂朝后方仰去,希望用背将温室门推合。
然而温室门却纹丝不动。
釉上彩又回头看去,竟发现那门缝之间的泥土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半个脚印,就好像有人拿脚卡在了那里,故意不让祂把门关上一样。
釉上彩意识到事情不对,祂透视的目光再次查看,发现鹤群、酒乐还有两个跟班都还站在那边。
——那门后这个透明人会是谁呢?
釉上彩向来冷静的心开始敲锣打鼓。
不对。
祂一边翻过身来将神力运到手臂上,从正面抵住门,一边蓄势调动全身的神力,准备破局。
突然,温室外出现了另一个如猎豹般的神奔袭过温室门前。祂穿着校服,显然是个学生。
釉上彩在体育馆里与祂擦肩而过过几次,大概知道是同年级的,但从来不真正相识。
接下来,门外的力量瞬间消失了。
……
釉上彩透过温室观察着那个高大的同学利落地撂倒了隐形人和酒乐,温柔地轻声安慰吓呆了的鹤群。
祂想:如果我最年长的的同怀活着,祂应该就是这样的吧。13岁,意气风发、温柔强大。
祂回头望了一下那株7个果的小番茄,心里洋溢起了一股暖意。
祂抬起嘴角,突然好奇自己的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
然后那个同学就来到了温室门口。
祂拉开门:“谢谢你。”
“没关系。”——祂的嗓音让釉上彩联想到了大提琴。
那同学将手印在了祂的头顶,揉搓起了祂的头发。
手掌很烫,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
釉上彩圈着自己想要心里某种张牙舞爪的劲儿,木木地待到那同学顺完祂的头发放下手,才径直地快步离开。
刚走出去几步,祂就有些后悔: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
可马上那同学就喊话要追上来,釉上彩提着的心马上放下了。
*
釉上彩和那个高大的同学一道回图书馆。
一路上釉上彩都在“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点什么”的思维枯泉中苦恼,一句话也没说,那同学也是。
到了餐厅前的那个小坡,釉上彩几乎是蒙着头一路小跑过去的,那同学也跟着祂跑了起来。
进了图书馆后,祂们不约而同地下到了负2层。
釉上彩听见那同学的肚子咕噜咕噜地暗叫,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点子,转身就跑了。
后面,釉上彩如愿以偿地把热水递给那位同学,还见识了如漫画里王子般的笑颜。
祂听到“王子”的名字是“黑陶”,心想:祂是陶器,我是陶器上的工艺。
待黑陶离开后,釉上彩突发其想,看进水杯中,通过倒影看到自己的眼睛是从没见过的金色。
金色是什么意思呢?
釉上彩摸摸心口,除了砰砰的心跳之外什么都没摸出来。
祂心里还是静不下来,看不进去书,还是惦记着要为那位同学做点什么。
于是釉上擦走出去,躲在角落里,找到了换上体面图书管理员制服的高大同学。
祂在清点和整理书。
于是釉上彩也跑去了儿童书架区,挥着神力把一切安排地妥当整齐。
祂还在某书架下发现了一本奇怪的无编号的书:《霸道上帝爱上我》。
翻开,扉页上写着:预言之神后裔又一大作!!!清仓大甩卖!!!
祂眨眨眼,将书甩到了自己借的那一摞子书的最上面,认为这是一个找那个同学说话的机会。
马上,还没等釉上彩出去,那同学就找来了。
很亲切地夸赞了祂,釉上彩这天第n次感到不知所措,都不敢抬头面对。
为什么会这样?祂又不是没被这样夸奖过。
等一起回到了阅览室后,黑陶刮了刮祂的脸颊,釉上彩又感觉被烫着了。
调整了半天状态后,祂终于勉强能看进去书了,但注意力还是不集中。
祂又出去转了几次,看到黑陶忙得跟个陀螺一样,为了不打扰到祂的工作只好作罢。
釉上彩去了厕所间,和镜子中金色眼睛的自己对视,脑子里突然蹦出了黑陶的样子。
祂想起了自己读过的某个经典篇章,并认定这是某种神圣的象征。
于是,祂拿出老师给他买的小面包,几口吞掉后,用神力变出了几只铅笔和一块橡皮。
——祂要用素描画下黑陶,并把这幅画送给祂!
这样祂就可以再次看到黑陶惊喜的表情了。
既然是要当作惊喜,那么黑陶就不能发现自己在画祂。
抱着这样的想法,釉上彩躲到了阅览室某个犄角旮旯的座位上。还在自己的原座位上放了一个隐蔽措施,可以将自己的书堆隐形,以起到调虎离山的作用。
这其实是釉上彩第一次画真神,之前祂画过很多解剖体,但画活着的神还是第一次。
过程有些许坎坷,但总体顺利。
当整幅画作完成后,釉上彩还欣赏了一会儿。
祂认为这幅画作实在是栩栩如生,好像随时就会动起来,对祂流露出爽朗的笑容。
可是当祂画完出来找黑陶时,没有找到。祂问了保安,才得知对方已经下班离开了。
第二天,釉上彩便去了预科班,后来又马不停蹄地上了大学。
本科、硕士、博士……
时间就这样迅速地如鞭子一样挥过。
当初,祂也许有机会去找到黑陶,给出那幅画。这可惜釉上彩没有抓住。
再后来,祂就觉得没必要。
从小,祂的日子都受命运之神的眷顾。
祂相信,如果有一天,祂与黑陶该重逢了,祂们自然就会相遇。
这幅肖像画是一份记忆,它由釉上彩记录、也由釉上彩保存和守护。
祂的心意便如一根长燃的蜡烛,长久地停留在了那个地下图书馆的昏黄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