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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18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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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后。
年末将近,日子太平。
自上星期一个大型连环杀人案结案后,黑陶负责的治安管理和刑事侦查救没过出什么岔子。
黑陶想向上司请假休息一周半,因为祂已经连轴工作整整3个月了。
于是,在某一天傍晚下班前,祂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是个中年的圆脸瘦子,总是笑眯眯的。
祂端着手,十分乐呵地接受了黑陶的请示,然后悠悠地回到了桌后,从旁边的纸堆里抽出一个面上空白的档案袋,递给黑陶:“来吧,这个干完就批假。”
黑陶迟疑地接过轻飘飘的档案袋,打眼一看,上面才缓缓地浮现出字来:
“中央政府各部门新年晚宴的安保工作预案”。
黑陶眨眨眼,心想自己怎么把这个跨年晚宴忘了。
这是一个每年都有的常规活动。次次的选址不同、宴会环节不一样、参宴人员不固定,所以回回都要做新的安保计划。
“今年你跟我一起出席。”局长和善地看着黑陶。
黑陶闻言一愣,迟疑地点点头,随后出门左转回到了自己的副局长办公室。
关上门和窗帘后,祂抬手一圈圈地转开档案袋上的线。
黑陶喜欢祂的工作。
祂做到副局长的位置,纯粹是因为能力强和属下们的正面评价,并不是因为祂有多擅长官场上的社交。祂们有另一个负责这方面的副局,往年也都是这个副局去参加宴会的。
黑陶对此并不羡慕,更不嫉妒。
因为年龄越长,案子查得越多,祂对神性的阴暗面了解越深,渐渐地就不愿意和神交往了。
所以,祂虽然不懂为什么上司要带上自己,也没有多问。
祂不想知道。
每转一圈,这手里的档案袋就往下沉一份。到最后,那档案袋从一个干瘪的皮变成了丰盈到要爆汁的包子。
工作狂黑陶已经能闻到纸墨的香味了。
祂迅速地把资料整整齐齐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开——祂今晚就要看完资料、做好笔记,然后明天成立个项目组讨论并分配一下任务。
黑陶在资料的海洋中遨游着,丝毫没有感受到疲惫。
时间飞逝,来到晚上9点半。
黑陶已经阅读并记忆完所有的宴会选址信息,并开始翻阅参宴人员的资料。
每年的参会人员都会有变化。
变化不算大,但足需认真记忆,以确保参会人员没有被顶替之嫌或意外消失之疑。
黑陶翻开放在第一个的“研究院”索引贴。
祂首先注意的是这份个人资料上的照片——很美。美得摄人心魄,蓝眼睛神采奕奕。
明明只是张证件照,却给观者一种坠入春季海洋的感觉:温暖、心灵荡漾、不忍离开。
上面的名字、年龄和职位赫然:
“釉上彩”、
“25岁”、
“研究院院长、梨枣大学灵魂学教授”。
黑陶不自觉地停住了动作,大脑空白了几秒,才将目光向下移至“个人经历”这一栏:
“……
16岁,从梨枣大学灵魂学博士毕业,进入研究院。
17岁,开创了灵魂学的分支学科:灵魂复活学,并成功复活了一只因惊吓猝死的小白鼠。
18岁-22岁,多项成功的活体实验,并开始大学教师生涯。研究进阶至只需要灵魂就可复活整个实体的程度(通过某种手段催化灵魂进入自我编织实体的进程)。
21岁,最高法院因“复活逝者”相关的复杂议题勒令暂停其研究的推进。同年,祂成为梨枣大学灵魂学教授。
23岁,被提拔为中央研究院院长。主要负责指导政府保密项目,代号‘文水人之’。”
“文水人之。”,黑陶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不成词组的四个字,慢慢合算道:
第一次见,我14岁,釉上彩7岁,差7岁。
今年,我32岁了,减7,祂应该25岁。
文件上写的25岁,对得上。
这大抵是同一个神。
黑陶眼前浮现出一个不苟言笑但暖心可爱的金瞳瓷娃娃。
再看看照片上的美人。
祂的心咚咚地撞击着胸膛,皱着眉想:这些年,发生了好多事啊。
保密研究的安保工作从来都不由黑陶负责。
——两年前,祂刚成为副局长时,就被局长规划到了这块工作之外。
局长说,这是研究院那边特地交代的要求。
曾经,黑陶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人生中的某个过往时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一个研究院的高层交恶了,人家才不愿意把保密研究的安保放心地交给祂。
可现在祂才得知:正好也是在两年前,研究院院长的位置被交到了釉上彩的手里。
但釉上彩怎么会拒绝把安保工作交给自己——一个救过祂的性命的神——的手上呢?
黑陶不太明白。
唯一清晰的事实就是:和祂曾经有一命之缘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极其优秀的、很漂亮的青年。
骄傲、伤感和不知来处的战栗交替爬上黑陶的心头,这情感就类同祂参加自己同怀金鼎的大学毕业典礼时一样,只不过还多了委屈。
“咚咚。”叩门声响起,将黑陶的迷思敲散。
黑陶匆忙合上资料,放到一旁,回道:“请进!”
门嘎吱一声打开到最大,伴着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划开寂静的夜空,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马克杯冒着热气漂浮在半空中,并一上一下地飘进来了。
黑陶一脸平静,祂看着马克杯上方的位置说:“烟悲,你怎么在局里还隐身?还有人歧视你吗?你告诉我,我去找来谈话。”
被叫做“烟悲”的隐形人沙哑地笑了几下,显得很高兴,用如同蛇一样的嗓音说道:“我喜欢这样。下班了,不算违则吧。”
黑陶片刻后点头,没多说什么。
空中的马克杯缓缓飘下,稳稳降落在桌上。
黑陶把杯子拿到手中,突然发觉自己的脖颈被冻得僵住了,缓缓地对不知道在哪里站着的烟悲道了声谢。
烟悲极其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突兀地问道:“你知道中央政府的指婚……有什么标准吗?”
黑陶表示不知道。
虽然祂清楚自己想要有个伴侣,但祂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谁,也没去了解过政府近年来颁布的《35岁指婚法案》。
可能是年幼时,见识了母亲猝死后,父亲的孤独和痛苦,祂变得不敢面对自己的未来。
祂怕未来祂的伴侣突然离开,或是说祂自己死亡,两方都会变得悲伤、绝望。
这样的害怕转变成了祂现在逃避现实的举动。
可终究黑陶还是一个极其负责的神。
如果以后爱上了谁,祂还是会尽最大努力克服自己的焦虑和恐惧,递上鲜花和承诺。
祂看着杯中缕缕上旋的热气,感受着在手掌中凝固的暖意,小声喃喃道:“对啊,你和我同岁。32,还有三年就35岁了。”
还有三年,祂就必须结婚了。
会是谁呢?
——一想到这件事的可能结局,黑陶的身心仿佛又被拖入了漆黑的深海:冰冷、窒息、绝望的虚无。
烟悲重复道:“三年。”
黑陶不太想谈论这方面的话题,转而说起工作:“下周有个跨年晚宴,中央政府的所有部局都会派领导参加,需要一级的特勤安保。往年你都在忙别的任务,今年终于空了,一定要去。这算加班,会有额外工资。明天我会通知下去,开个会。”
吩咐完工作,黑陶感觉不那么冷了,叮咛道:“没事就早点回去,晚上冷。谢谢你的热茶了。”
*
日子来到晚宴当天。
这是个雪夜,宁静又洁白。
宴会最终选在一户现在无人居住的豪华私人宅邸。
它的传送口和宅邸大门是二合一的。
宾客可以通过许可证,直接转送至门内的花园上,也可以选择直接通过走出大门,而回到自己家附近的传送点。
这可谓是把安全性和私人性做到了几乎最好的一种体现。
黑陶穿着正式的特警礼服,随着宅邸大门的开合,出现在了庭前花园的小径上。
祂小麦色的皮肤、硬气俊朗的眉眼和高大挺阔的身姿,在这个寒冷霜白的夜晚里显得尤为不同,就像一束火把一样点亮周围、驱逐野兽,给人以绝对的安全感。
黑陶没撑伞,用眼神确认花园内各个属下的站位后,快步来到了门口。
祂与门侧的特勤小队队长对视点头,队长则以立定敬礼回应。
黑陶拿下帽子,从冬日的灰白一脚跨进红褐、暖和的晚宴前厅。
门口的侍者在旁接过祂的帽子、围巾和厚外套。
另一个侍者将祂引进了客厅。
客厅宽敞温暖,壁炉里的燃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角落里的唱片机里转出浪漫的爵士乐。
房间的左端摆着一个小茶几和一个扶手椅,直面进门处的花园。
房间的右端则是一个小小的自主吧台和一小面嵌着书架的墙。
壁炉周围摆放着款式各异但不相违和的长沙发、扶手椅和坐垫,上面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个年轻的领导小声地聊天。
祂们几乎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黑陶,来到祂面前握手寒暄,然后夸赞黑陶是如何一表人才云云。
黑陶低下头与祂们对视,礼貌但僵硬地回应着,默默在脑内将对方的脸和资料上的进行对比,然后得出了“照片都修过”的结论,最终十分勉强地辨识出了对方是谁。
在黑陶说出面前领导的名字后,那几位仿佛显得更起劲了,还从吧台拿了热饮塞给祂。
有幸的是,其中有个说话不多的小领导看出黑陶想一人待着,圆滑地拽走了祂的上司。
黑陶看着那位会读空气的小领导,微微一笑作为感谢,然后转身拿着热饮来到了落地窗前的扶手椅坐下。
这面落地窗是单向镜子,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能从里面看到外面,特别是花园之间的那条路。
如果受邀进入晚宴,则必须走过这条路。
本来,黑陶就是计划要坐在这里以确保所有参宴人员顺利入场的。
黑陶嘬了口热饮,房间的热气慢慢地攀上了祂的身子。
祂开始感受到自己的鼻尖和耳朵被冻到了。
但祂没有揉搓,还是坐着,等待热气将它们慢慢还给自己。
有些客人进来看黑陶一个人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会上前扶着椅背和祂说几句话。
为了准备这次的特勤安保,黑陶曾经带着小队过过一边宾客名单。所有宾客黑陶都可以对上脸和名字,还能随便聊几句。
黑陶虽然形象很好,又是第一次参加宴会的新人,但祂态度不冷不热,那些领导很快便以各种理由去了别的小群体。
黑陶满意地看着这一个个的领导的离开,内心没有丝毫的内疚和不值。
祂一口口嘬着热饮,不久就见了底。
祂摸着杯底的余温,想去一趟卫生间,顺便巡视一下安保工作。
黑陶起身,花园边的大门就又被推开了。
这本来没什么的,可进来的那位就是吸引住了黑陶的目光。
那神撑着黑伞,戴着皮手套,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可以与雪融为一体。
伞面缓缓揭开,露出半张美得妖冶的脸庞。
那神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视前方,眼睛在暖灯照耀下仍蓝如春季的碧海。
黑陶注视着祂,一时间忘记了思考,手颤抖地差点没拿住杯子,与第一次看到祂的证件照的反应一模一样。
下一秒,那神又走近几步,黑陶突然想起开会过宾客名单时,有个下属说过的话:“我有个亲戚在研究院工作。祂跟我说,釉上彩有个难以伪装的特点:祂的眼睛颜色会根据心情的变化而变化。”
!
黑陶的手猛地一下攥紧杯子——祂突然想不起来釉上彩小时候的那双金眼是什么样的了。
十八年了都没忘记,现在却……
祂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经感到旷若隔世,有些心酸地想:祂还会记得我吗?
而就在这时,美人的目光一下就锁定到了黑陶这边,淡淡地注视着。
黑陶的心一紧,紧张得一动不动。
不对啊,这明明是单向镜子,祂看不到自己……
黑陶有点失落地意识到釉上彩不是在看祂,而是窗口的那一口从半空中释放出的白汽。
“是隐身的烟悲。”
黑陶想起来烟悲的站位确实是在这扇窗前。
黑陶在内心感叹道对方的观察力真是强大。很多特勤局或情报局的特工都注意不到烟悲呢。
“又或者…祂是敏锐地感受到了单向镜后的目光吗?…”
黑陶怔怔地看着釉上彩快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后才缓过神来,四肢僵劲、脑袋发昏地手里拿着个空杯子,挪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后,黑陶去转了一圈确认安保情况。
回到客厅时,可容人已经几乎全部到齐了。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喝酒聊天,
被团团簇簇在围最中间的那个,正是那个长得极其美丽的研究院院长。
那些人围着釉上彩,你一句我一嘴地、捧着个大小脸凑上去和祂说话。
釉上彩呢,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一点点应答着面前的殷切的人群,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祂的瞳孔里好似装着在阳光下闪烁清澈的湖水,它们随着其主人优雅的动作而小幅度地流转着,高高在上又摄人心魂。
黑陶站在客厅门口,定定地、挪不开眼,心脏在猛烈地撞击祂的胸膛。
祂很清楚自己是动心了。
自此,祂再也做不到把眼前的神和昔日里那个金瞳的瓷娃娃联系在一起了。
突然,黑陶背后被来了一掌,有些吃痛地回头,是局长。
局长悄悄说:“看看,其实这个晚宴有点像个相亲会。我们这些老的,带着你们这些小的,相互见见,说说媒。哈哈哈。诶,陶子,说实话,你是觉得那研究院的院长好吧?”
黑陶自觉爱慕很浅薄,且无比害羞,也怕对方其实不愿见自己(毕竟连祂院里的保密项目的安保都特地不让自己去负责),所以不想上前打扰,更不想做那些奉承的神中的一份子。
祂点头又摇头,欲图回到之前的位子坐下。但心里全都是那张漂亮但冰冷的脸,眼神都变得木木的。
局长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随意调侃了黑陶几句“看你那眼神明显的哟,纯的很,要不是我是你上司,了解你,我都会有点怕你被人拐跑”,后给祂塞了杯热红酒,转身就去和老伙计们聊天去了。
很快就到了用餐的时间。黑陶离釉上彩和局长都远。
于是,整个饭局祂打算郑重地将对釉上彩的想法放在一边,然后斯文安静地吃完美美的一餐。
可当然,一些想法还是不听话地从心里钻出来:
釉上彩今年才25,小我七岁。如果祂期间不寻找伴侣,那么祂十年后才会被“强制指婚”……诶,祂现在有在交往的对象吗?好像没有吧,资料上写的是“未婚”,开会的时候属下们也没提……好想看一眼祂啊。大家都在往左边看,唉,挡得严严实实的。大家都喜欢祂……
——黑陶刚想到这里,釉上彩突然站了起来,一下子餐厅里都安静了,祂没有看向任何人,宣誓般地说道:“失陪。”
没人跟上去,场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暖起来,大家也不再只看向一边了。
黑陶看见釉上彩对面的镜子上映出的眼珠子蓝得发紫,知道祂也许是感到烦了。
觉得祂还是美得耀眼夺目的同时,黑陶也有点责怪自己对釉上彩的关注(虽然祂没有上去搭讪交际过)。
时常忙得没时间吃饭的祂实际上进食速度很快。
其实祂早就吃完了,但出于不知名的原因(釉上彩的存在)拖延了起来,祂不想去地下图书馆。
在流程里,去了图书馆后,很大程度上就是就餐的最后一步。也就是说,其实刚才,黑陶大概率就已经见了釉上彩的最后一面。
黑陶坐着惆怅了一小会儿,心流将祂引入一个重读一本特定诗集的决定。
血液的暖热感重新回到了祂的心脏,转动着涌向四肢,祂利落地起身、朝地下图书馆走去。
宴会的热闹与祂无关。
命运将把祂引去一个必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