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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陶(二) 良久,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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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乐盯着黑陶的脸,目不转睛,脸上划出角度诡异的笑容。
沉默片刻后,祂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黄铜盖子翻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响声如落水的石子,很快沉入了凝重的氛围中,无迹可寻。
火舌舔舐烟芯,一缕吸烟攀升。
黑陶浅浅地吸了一口烟,咽下去,才道了谢谢。
“我、我要走了……”鹤群的声音颤抖着,转身就要跑。
酒乐反身一把抓住鹤群的手臂,把祂猛地拽到身边,几乎是脸贴脸地耳语了几句。
黑陶没听清。
但大概能猜到是:“抽个烟而已,你跑什么?”
黑陶趁机后退了好几步,背过身去左看右看。
视线反复划过面前的温室门口,确认门确实没再被推开。
“这地方挺好。”黑陶评价道,“安静,隐蔽。”
酒乐无视了黑陶,自顾自地问道:“这么个冷飕飕的天,还是周末。同学你是来学校踏青的吗?”
黑陶拿后脑勺对着酒乐一行人。
祂观察着草地,发现这里的痕迹和祂刚来时又不一样了。
隐形人刚才在祂借火的时候移动了,目前方向不明。
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黑陶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隐形人的动向,一边坦然地答道:“我中午下了训练课,从体育馆那儿出来。等会儿要去图书馆做兼职,就路过了——”
说话间,2点钟方向的草地被缓缓压下。黑陶瞬间下蹲,一个扫堂腿甩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落地,草地上压出了一个人型的轮廓。
“啊……”隐形人吃痛地呻吟道,身形显露了半秒。
隐形人身穿校服,竟然是名学生。
吃惊之余,黑陶注意到了隐形人到的五官。它们无一不扭曲歪斜,皮肤更是坑坑洼洼、布满伤疤,着实把黑陶吓了一跳。
要不是草地上那么一大片的压痕,黑陶都要质疑自己的眼睛了。
“草!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打我的同怀!”酒乐大喊着袭来。
黑陶回身,只瞥见了个拳头,刹时间肌肉记忆上身——祂立刻侧身闪避,然后抓住酒乐的手臂一拧,再抓住其手腕利落地压到其身后一别,牢牢擒住了祂。
一套连招结束,黑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制服了酒乐。
等缓过神来,黑陶探身看了眼酒乐的脸。
这张脸即使疼得龇牙咧嘴也瞧得出来是个好看的,可祂怎么说那个隐形人是祂的同怀呢?前老板确实有信誓旦旦地说过酒乐有个双胞胎来着……
不过话说回来,那隐形人的长相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后天意外造成的。
不过黑陶并不打算想清楚这些事,对于祂来说,只要阻止了凶杀案就行。什么八卦和家族仇恨祂都不打算参与。
祂一脚将酒乐重踹在地,本来都要走开了,但还是缓步来到被吓傻、坐在地上发抖的鹤群面前——这好学生单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鹤群看见黑陶过来不经浑身颤栗。黑陶见了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再靠近。
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和地说道:“鹳飞是个混蛋。你本来就很优秀,不用听祂鬼扯。酒乐呢,唉祂……不只是个混蛋,祂还是个谋杀未遂的罪犯。我会写信告诉警察的,酒乐需要得到祂应得的思想教育和惩罚。你的话,大概率不会受到牵连,因为你既没有参与计划,也没有参与实施。没事了就赶紧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好好吃顿饭。哦对了,记得去体育馆换身衣服再回,有烟味儿。要是让鹳飞闻到,你就不好解释了。”
黑陶像对待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一样,详细又认真地安慰和叮嘱。
鹤群眼神怔怔的,没太明白眼前这个学生在说些什么,直到黑陶去到温室前,一个祂认识的7岁小孩从里面拉开门。
釉上彩抬头看向黑陶,瞳孔是透彻的金色,脸上没有一根肌肉想对这整件事表达任何看法。
黑陶琢磨着这孩子是被吓到了,还是说本来就是个面瘫。
这一大一小对视良久,黑陶刚想说点什么,釉上彩突然来了一句:“谢谢你。”
黑陶有些意外,祂摸了摸釉上彩的头顶,回了句:“没关系。”
釉上彩等黑陶摸完头又顺完毛,就像是任务完成了一样,立刻一声不吭地拔腿就走。
“哎,等我一下!”黑陶追了上去。
黑陶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扫视一周后,对着一片被压扁的草喊道:“好好接受思想教育,明年来和我一起训练吧!”
一个厉害的同僚总比一个厉害的敌人好,黑陶是这样想的。
*
地下图书馆内。
黑陶向釉上彩反复确认:釉上彩似乎真的没有被针对祂的谋杀计划产生任何情绪。
黑陶作罢,但还是对釉上彩嘱咐道,有任何事都可以找祂倾诉。
釉上彩在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安静地注视着对方,显得认真又可爱。
釉上彩点点头说好的和谢谢,黑陶也就放心地相信了祂。
祂们一起来到图书馆的负2层的员工休息室前。
黑陶打开休息室,放下包:“要不你在这里待会儿……”一扭头,发现釉上彩竟不见了。
黑陶立马出去一通找,路过某间阅览室,突然发现一张旁边空无一人的书桌上规规矩矩地摞着老高的漫画和小说书,四角对齐、按照大小排列。座位前摊开的那本小人书上,王子被公主吻醒,然后激动地相拥在一起。
黑陶想:这是谁的座位?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水从祂身后绕出来。
釉上彩将水杯搁在这张桌上,然后扶着把手,踮起脚,屁股一蹭一蹭地坐上了面前这张椅子,安静地与王子被吻醒后惊喜的双眼对视,然后翻页。
黑陶看了看画工粗制滥造的小人书,又看了看阅读起来神情认真的釉上彩,瞬间有点懵。祂不是天才学霸吗?
难道认错了?
黑陶蹲下来,把校服领子翻下来,两手扒在桌子边沿,歪头看着瓷娃娃长相的小孩。
虽然旁边没有一个阅读者,但黑陶还是放低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朋友金色的眼睛缓缓抬起,与黑陶对视,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道:“釉上彩。”
黑陶眨眨眼,想明白了:看来小孩子还是需要小孩子的活法,天天看科学大部头谁也吃不消啊。
“我叫黑陶。黑色的黑,陶瓷的陶。很高兴认识你。”
黑陶伸出手,釉上彩自然地握住,带着黑陶的手上下摆动。
“有家长来接你吗?”
“晚上爸爸来接。”
黑陶点点头,又问:“吃过午饭了吗?”
釉上彩点点头,也问道:“您吃过午饭了吗?”
此时,一声响亮的咕噜声从黑陶的胃部传出。
黑陶看了眼肚子,继续和釉上彩对上眼神:“看来没有。”
釉上彩将桌上其中一杯水推到黑陶面前,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了家长的台词:“饭前喝热水有助于肠道消化。”
黑陶惊喜地伸出双手,包裹住热乎乎的马克杯,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祂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
“没事。”说完,釉上彩将视线移回了面前的小人书上。
黑陶站起身,说:“我马上吃完饭,然后写信、上班!正好我负责的是这层,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哦。”
随后,拿着装着热水的马克杯喜气洋洋地进了对面不远处的员工休息室。
在黑陶走后,釉上彩将小人书翻回公主和王子接吻的那一页,还是看着王子被吻醒后惊喜的表情。
良久,轻轻吐出两个字:“真像。”
黑陶吃完饭,穿上了工作服:长袖衬衫、深色开衫、九分裤和帆布鞋。
祂个子高,又因为长期的体能训练身姿挺括,再加上这身装扮,活像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然而事实上,黑陶年仅14岁,才刚到可以合法打工的年纪。
黑陶抱着本册子出了员工办公室,穿梭于各书架间清点书籍。
眉目俊朗的少年吸引着每一个阅读者的目光,而少年只在意着手里的工作。
祂把最难的工作,儿童图书的清点,留到了最后。
因为儿童书籍通常比较薄,这使书侧的图书编码不能一目了然。而且它们通常形态各异,如何摆放成为了一个问题。再加上小孩子看完之后也不一定会按照原位把图书摆回去,这块区域经常是很让图书管理员头疼的。
但黑陶并不惧怕杂乱和困难的神!
少年深吸一口气,来到儿童图书区域的一个书架,打眼一看。
——诶,怎么这么整齐?
再拿出册子一对照,发现不只是整齐,甚至还为所有被借走的书籍空出了一个位置。
黑陶疑惑地往里走去,每一个书架都是一样的整齐、条理清晰,每一个空缺都和被借走的书籍编号对得上。
黑陶感觉事情有点魔幻,直到祂在最后一个书架后找到了釉上彩。
釉上彩手上托着十来本漫画,眼睛勉强从书堆的上方探出,自上至下横扫,似乎还在找书。
“呦。”黑陶放轻脚步来到釉上彩身旁,从祂手里拿过那一大摞漫画,“桌上的都看完啦?”
釉上彩看着黑陶“嗯”了一声,然后眼睛继续黏到书架上。
黑陶低头一看,最上面的一本书名是:《霸道上帝爱上我》。
……什么?
“这个你应该不能看。”
黑陶收走了那本漫画,塞到随身带着的帆布包中,打算等会儿放回书架上。
祂想:学霸的世界真难懂。
而釉上彩看到黑陶的举动没有任何的反抗,仿佛这并不是祂要借的书一样。
“书架是你收拾的吗?”黑陶看着釉上彩抚摸书架的样子,突然想起来这个问题。
釉上彩从一本幼儿宗教科普放到黑陶抱着的书堆最上面,然后点点头。
“中午吃的神力还没用,所以顺便收拾了。”
黑陶震惊道:“哇,你好厉害!才7岁就能用神力整理这么多的书。真了不起!”
釉上彩看着黑陶,眼里的金色似乎在流转,但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黑陶继续说道:“我有个同怀,正好比你大1岁,用神力洗个碗都要教很久呢。”
釉上彩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应答,也可能是被夸害羞了。总之,祂做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表情——祂垂下目光,抿起了嘴,脸上的婴儿肥嘟得更高了。
黑陶感到自己被可爱击中,无法自拔,但奈何双手托着书,无法揉捏对方的脸蛋。
黑陶把釉上彩一路送回了阅览室,然后用食指刮了一下小朋友的脸肉,评价道:“真滑,像果冻一样!”
釉上彩没说什么,但瞳色似乎变绿了一点。
没多久后,黑陶就离开去清点库存了。
4点开始,阅览者的流量一下子就变大了,黑陶为了帮一些读者找书忙得脚不沾地。
等再闲下来,已经是7点半了。
黑陶想着小朋友如果还在的话,可能已经饿了。
祂经过阅读室,看到那摞书还在桌上,猜想釉上彩应该还在。于是,祂就小跑到员工休息室拿了块三明治。
可等他回到阅览室,却找不到那摞书了。
阅览室里干干净净,桌椅摆放整整齐齐,就好像釉上彩只是黑陶的一个幻想一样。
黑陶又去儿童图书书架、厕所间、中庭小花园寻找。
几乎哪里黑陶都找遍了,釉上彩都不在。
黑陶怅然若失地想:也许,祂是回家了吧。可能祂找过我,但看我太忙了就没来打扰我。祂看起来很懂事,确实可能会这样做。
希望以后还能在学校里见到祂……
8点,下班时间到了。黑陶换下工作服,离开温暖的地下图书馆。
祂去接上了一直在餐厅1层自习的同怀,一起步行回家。
黑陶的同怀名叫金鼎,是和祂同校的小学生。
自从黑陶转到这个学校后,金鼎就坚持每天和祂一起上下学。
即使像今天,金鼎在学校并没有什么活动,却还是坚持5点早起,硬是要和黑陶一起去学校。
黑陶和金鼎还都是未成年神,魂体不稳定,不能乘坐传送间,所以只能步行上下学。
学校有给祂们提供过免费的住宿机会,但两个孩子都坚持每天回家住。
祂们的家离学校有两小时的步行路程。
每次,祂们都会做很多不同的事解闷。
一路上,黑陶先是计算了自己和同怀今天的花销和进账。
期间,反复嘱咐金鼎一定不要饿着肚子,该吃的该用的一定要买。
金鼎不服气,也同样这样叮嘱黑陶。
接着很快,同怀没力气走路了。于是祂背上同怀,然后拿出课本,边复习边走。
金鼎和黑陶长得像,但祂目前还没彻底发育起来,也确实还是可以背的年纪。
黑陶对此没有怨言,只是偶尔觉得有点吃力。
最后,黑陶又被年幼的同怀扯着聊天,说学校的八卦,说未来想做什么,说以后成年了有工作了就不用走这么远的路通勤了。
祂们走路时路过一个红瓦别墅的街区,那是黑陶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黑陶8岁时,赚钱更多的黑陶的妈妈死了,房贷还没有还完。
在黑陶9岁时,金鼎的妈妈高位截瘫,只有用神力才能勉强撑着上身,下床用轮椅到处转转。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有赚钱能力。祂们便换了家。
现在,祂们住在一个灰色的高楼小区。虽然是高楼,但黑陶一家住1楼(金鼎妈妈有自杀未遂的历史,现在精神状态稳定多了),一室一厅。小小的卧室里挤了两张床和一张大大的桌子。金鼎妈妈睡一张床,两同怀睡一张,中间隔着帘子。卧室门口被拓宽过,靠近床边的一头,摆着一张轮椅。
(*万物之神皆可生育。通常一对伴侣中生育的那个被叫做“妈妈”,另一个被叫做“爸爸”。在黑陶和金鼎的家庭中,这对伴侣是一神生了一个,所以会出现两个孩子对父母的称呼有不同的情况。)
从黑陶9岁到13岁的这5年,祂曾经离家5年,没有音讯,只寄钱。
把祂的爸爸和金鼎都担心坏了。
爸爸托人寻黑陶,但每次都是假地址,找不到孩子。
14岁那年,黑陶才回来。
祂是拿着法院颁发的奖章回来的。据说黑陶这5年都在□□公司里打黑工,赚到的钱都寄回家了。祂这几年里收集了完整的□□违法的证据,在14岁那年出逃,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法院。
以前的老板全倒台入狱了。
今年,金鼎也8岁了,就如黑陶当初面对那些事的年龄。还好,现在一切如常,没有突如其来的不幸。黑陶感谢使祂撑到现在的一切,也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更多钱,让金鼎和父亲过好点的生活。
黑陶笑金鼎说,小馋猫怎么不聊晚饭吃什么了。金鼎打哈哈绕过了话题。
再过1个小时后,祂们到家了。
一开家门,黑陶就看见爸爸坐着轮椅在餐桌边,桌上一有三个香喷喷的家常炒菜和三碗冒热气的白米饭。爸爸拿着个滚烫的鸡蛋滑着轮椅过来,将鸡蛋搁在黑陶手上,将上面用记号笔规规矩矩写的数字“14”转过来给黑陶看。爸爸和同怀一个握住祂的手,一个从后面勾住祂的脖子,一起对祂说:“生日快乐。”
黑陶自这年年初开始就被算作是满14岁了,因为祂要打工。所以祂一直以为自己早就14岁了,忘了今天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