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陶（一） 借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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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微风习习的初冬午后，名叫黑陶的少年从校体育馆冒出头来，站在被风吹散的阳光下。
麦色皮肤的少年人高马大，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硬气俊朗的眉眼。
祂拿出个本子端正地捧在手中，定睛勾画了几笔：
“7:30-11:40 第100次体能训练 /笑脸”
“收入：200元教材补贴 /打勾”
“收入：100元营养补贴 /打勾”
笔尖挪至下一行：“13:00-20:00 地下图书馆管理员兼职”
中性笔被按动收起，本子被捏着两角慢慢夹入背包的书层中。
包里的一切都被摆放地井井有条，正如它的主人一样妥帖清爽。
背后路过了几个早上一起训练的同学，祂们拍了拍黑陶的肩，挥手说：“诶，拜拜陶子，明天见！”
黑陶回了声“明天见”，便甩开长腿，离开了体育馆，然后一扭身扎入了某个树丛内。
原来，这里竟然有一条一人宽的路。
这路被高灌木丛、松树还有榕树层层叠叠地包围着，极难发现。
黑陶这是第二次走。
祂上次只当是好奇的摸索，竟意外发现这条路是去往图书馆的捷径。
这条路的开头被包裹在植物中间，见不到一点阳光。
中间路段则是深深埋在中心湖下的。大大小小的鱼在旁边成群地游动，鳞片在探入深水的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作为水下通道的唯一光源。
水下通道并不贴着湖底。黑陶第一次走这儿时，曾见过许多鱼儿往下游。祂往下看去，那下面还是寻常的湖水，随着水深越来越暗，直到不可观测的漆黑尽头。
通道的尾端则直直连接着地下图书馆某卫生间的一个暗门。
这天是周末，学校里人不多，四周都静悄悄的。
微风卷着叶片摇曳，但仍拨不开遮挡窄路的层层屏障，阳光几乎被全数挡在了外面。微风只能拽拉着树叶，发出沙沙的怨声。
黑陶边闷头往前走，边计算着步行去图书馆需要的时间、去员工休息室内吃饭看书的时间和换工作服的时间，丝毫没有在意这有些恐怖的窄道，甚至还侧过来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很。
更小时候的黑陶没少走过危险的地方，只是黑和静并奈何不了祂。
祂快步流行，但脚落地却极轻，就像长了肉垫的大猫一样，在林中潜行，与其融为一体。
忽得，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断断续续下地钻进黑陶的耳蜗中，祂立刻停下了脚步。
环视四周一圈，无果。
再仔细一听，是右前方传来的，正好是窄道附近。
黑陶脸上平静，心里却暗生疑心。
祂缓步向前，那些声音飘到祂耳中，渐渐变得清晰。同样飘过来的还有不小的一股烟味。
黑陶无声地嗅了嗅，发觉这味道细腻、舒适，是极贵的上等烟。
祂以前的老板都喜欢吸烟，也倒卖。
而黑陶负责送货，自然没有少闻过。
祂很清楚，这一根烟，能管祂家三口人两个半月的生活费。
小黑陶从没偷过烟，岁数大了些后的黑陶仍然不会惦记，但祂确实好奇这一所学校里怎么会有名贵的烟香。
黑陶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侧耳倾听：
一吸一吐过后，某个神声音带笑地问到：“怎么样？”
被提问的神貌似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被狠狠地呛到了：“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第一次抽都这样。嗯～你们呢，觉得如何？”
“很、很香！”“是啊、是啊！”另两个神强忍着呛意，语间磕巴生涩地回道。
黑陶判断：总共四个，一个老烟枪给烟，三个新手抽烟。
听声音能判断出这四个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其中有两个还有点耳熟。
黑陶立刻联想到年级里一个叫酒乐的同学。
祂家是做烟酒生意的，非常有钱，绝对负担得起这四根名贵的烟。
据说祂还是领导者培监会官员的亲戚，按照血统上来讲，祂可能有微调事件概率的能力。
黑陶替以前的老板运货时，就有听闻过这家人的怪事。
这家明面上只有酒乐这么一个孩子，但出生的时候据说是对双胞胎。
单说酒乐的话，祂是张扬的性格，经常会在一些晚会上表演戏剧。祂的演技确是惊人的细腻，一双勾人的狐狸眼中精致里还透着一股颓靡的劲儿。
不过，最近酒乐已经不怎么参加戏剧排练了。校方停了祂在社团的活动，让祂反思过错。
原因是祂参与了好几次的打架斗殴事件，还屡次在校内抽烟喝酒。
回味起来，老烟枪的声音确实很像酒乐的。
“没什么抽烟不能解决的烦恼。”老烟枪说道，“啊，但你那个事吧，我也不好说咧。”
“咳咳咳……”那新手好不容易呛完，嗓音沙哑地回道，“你声音小点！”
老烟枪听话地压低了声音，使得黑陶必须再走近一些才能听清：“……那小家伙可真有点意思，连着跳级不说，还能被谁都瞧不上的鹳老师夸。”
等祂说完，周围又静了几秒，期间只有风拉扯着树叶在哀叫。
完了，应该是那个咳嗽多的新手又狠狠逮住滤嘴来了一口，然后把气蒙在嘴里，硬是不让自己咳出来。
黑陶琢磨着这祂们说的那个“小家伙”应该是这学期刚来这所学校的釉上彩。
釉上彩今年仅7岁就已经学完了初级和中级学校能教的所有内容。
而且不仅如此，听说这小孩还长得可爱，礼貌谦逊。
的确，釉上彩惹眼，但祂不惹人厌。
可听这老烟枪的语气，怎么有点膈应釉上彩的意思？
黑陶逐步靠近，透过横纵交叠的树枝和树叶，隐约看见那四个身影歪歪斜斜地立在温室后面。
“鹤群，你这样多、没、意、思、啊～”老烟枪继续说些有的没的，手抓着那憋气的同学晃荡。
——鹤群？
黑陶虽刚转来这个学校，但很清楚这是谁。
鹤群和黑陶同年级不同班。
祂的身世是所有教职工和学生都有所耳闻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年长祂许多的同怀。而祂的同怀恰好是这所学校的副校长，名叫鹳飞，以严苛和打压式教育出名。
鹤群不愧是鹳飞副校长教导出来的孩子。祂的成绩很好，好到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好到在各个竞赛的角逐金奖的舞台上出现。
可就这样，鹳飞似乎也从没给过鹤群任何好脸色，祂没给过任何学生好脸色。
除了釉上彩……
鹳飞只喜欢釉上彩，只夸奖釉上彩，把所有的笑容和温柔都给了釉上彩。
但釉上彩天生是才，普通的神何必要与祂比？
鹳飞的要求就是过高了。
可鹤群似乎不明白。
祂努力地学啊学、学啊学、学啊学……但还是比不过这小祂7岁的孩子。
最终，祂走了歪路：作弊。
鹤群从没做过这小偷小摸的事，所以祂的作弊手段并不高明，很轻易地就被监考老师发现了。
自然，那门考试祂被判了零分。
无缘年级前三，还上了黑名榜。
后来有天午休，黑陶听到隔壁班的动静：鹳飞把鹤群拎出来，在走廊里把这孩子痛批了一顿。所有人都听见了。别的老师还纷纷上去劝，但没有什么用……
——所以，鹤群是因为这件事开始学抽烟的吗？
黑陶再走近几分，猛地发现前方的灌木丛中间有个较宽的空缺。
于是祂立刻停住、蹲下，从那空缺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
黑陶视力不错，但也只是勉强认出了那是鹤群。
平日里温和的好学生此刻一只手捏着烟，一只手拽拉着那老烟枪的肩膀上的衣服，五官被愤怒和悲伤撑开，变得难以辨认。
老烟枪和另两个学生都背向黑陶，无法识出身份。
老烟枪一动不动，只露出半个笑脸，然后自如地吸吐了口烟。顿时，两神被没在了烟雾中。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鹤群才缓缓别过脸，然后猛一下袭上那老烟枪，抓住祂的衣领。滚烫烟灰抖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祂也没叫唤。
鹤群歇斯里底地嘶吼：“我真想让祂死……祂死了就好了…祂死了就好了！！”
其中一个学生立刻想上前阻止鹤群，但老烟枪一挥手，祂又退开了。另一个则浑身抖了一下，差点朝后倒去。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老烟枪捏了捏鹤群的脸，笑嘻嘻地回道，“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得到的……”
鹤群爆发后卸了力，趴在老烟枪的颈部，开始小声地抽泣。
“嘘——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老烟枪弹了弹烟灰，然后用手臂紧紧圈住了鹤群的肩。
好学生被坏学生带歪了。
祂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虽然有些恶俗但并不出人意料。
可黑陶总觉得有那里不对……
这老烟枪不是很喜欢说话，很喜欢挑拨鹤群的想法吗？
怎么突然就闭嘴了？
难道祂听到鹤群说出“我真想让祂死”就满足了吗？
黑陶从暗处看着这一画面，突然意识到另一怪异之处：
这块是温室后的草地，很少被园丁注意到，所以草长得又高又茂密。
如果有人踩上去，草就一定会被压扁在地，留下一条踪迹。
而这片草地上现在一共4神，草被扁的痕迹却有5道，其中1道上面是没有站立者的。
就像有个隐形人静悄悄地站在那里一样，黑陶想。
这四个家伙知道这里有个“隐形人”吗？
突然，那无站立者的扁草区域开始扩张了。
很清晰的脚印轮廓一个接一个的凭空出现在在草地上，直直地朝温室门口去了……
为什么去温室？
温室是给低年级的学生练习种植类神力的地方，一般来说可以随意进出的。
但至于里面具体种了什么，或有谁在里面，从外面可看不出来。
因为温室棚子是不透明的乳白色，只有贴近棚子的东西才能被勉强看到。
温室里会有什么是隐形人想要的呢？
脚印很快来到温室入口前，停顿片刻后，温室的门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只很小的手影在门边的棚内一晃而过，而温室门还在持续朝里打开——里面有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片段闪过黑陶的脑海：
时间为周末，地点是学校温室后方。
坏学生教好学生抽烟。
坏学生在好学生呛烟时展现了笑容——祂不在乎好学生的身体。
坏学生诱导好学生的情绪，使祂说出了“祂死了就好了”的话。
坏学生对好学生的身体语言为推搡、捏脸、拥抱——似乎是喜欢好学生。
两个不怎么说话、胆小且顺从的同学在场。
草地上多了一神的脚印。
草地上凭空出现脚印的痕迹，目标直指温室门。
温室门缓慢地张开了一条缝。
棚子里闪过小孩的手影。
“嘘——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黑陶清楚这种气息，以往的回忆如猖獗的飞虫“嗡”地飞来，淹没住了祂的全身。
祂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心跳加速，难以呼吸……突然，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在某一刻被猛地拽成了一条线！
不要想了！这就是谋杀的前兆！
老烟枪找了隐形人要杀釉上彩，釉上彩就在温室里！
快去！
黑陶“噌！”地一下起身，下意识地做出了对策：
祂大大地迈出一步，下一秒——
温室的另一侧，一个高大的麦色皮肤学生凭空出现。
祂手一挥，从空气中抓出一个烟盒。
随后，祂如猎豹般迅猛敏捷地饶道温室门旁，探出头。
黑陶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老烟枪要杀釉上彩？祂喜欢鹤群，而鹤群嫉妒釉上彩被副校长偏爱，所以祂要替鹤群报仇吗？」
眼睛看向四人组，脸却面向隐形人所站的地方。
祂感叹：“真有人啊。”
「不对，祂是连鹤群抽烟呛着了都只顾着大笑的家伙，祂不是真的喜欢鹤群。祂想要和鹤群亲近，但并不在乎祂。」
闻声，鹤群如触电般从老烟枪怀里弹起来。
老烟枪也缓缓转过脸来——祂确实是酒乐，那精致的脸上阴云密布，活像祂最擅长演的疯子。
两个跟班则是被黑陶吓得连退好几步。
温室门没有进一步向里推进，这意味着隐形人的动作似乎停住了。
「为什么祂要杀了釉上彩？为什么祂非要鹤群说出要釉上彩死的这句话才动手？」
黑陶脸上没什么波澜，好像没看见这些异常一样。
祂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那盒里只有这一根烟。
祂慢慢走近，张开口却平静地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我从那边老远就闻到这烟香了。啧，给我整得烟瘾犯了。”
黑陶看着那双漆黑狡猾的狐狸眼，想起了从前那些被折磨的日子。
老板打了祂满身的伤不是为了要伤祂，而是为了试探祂是否是真的忠心。
那么，如果如此推论，老烟枪想杀釉上彩也不是真的想为鹤群打抱不平，祂想要的也是确保鹤群对自己的真心吧。
是啊！无论正推倒退，这个想法都十分合理。
如果是为了打抱不平，那干嘛不选择杀鹳飞副校长？明明副校长才是对鹤群造成直接伤害的神。
不，祂当然不能杀鹳飞。无论鹳飞怎么批评鹤群，鹤群都爱祂的同怀。如果老烟枪弄死鹳飞，鹤群就会和老烟枪玩命。
祂不能选鹳飞还有另一条原因。
老烟枪要鹤群真情实感地讨厌那个被选中杀害的神。
祂要鹤群亲口说出这句话：“我要祂死。”
这句话就是一个根绳子。
鹤群是站在悬崖上离祂最近的神，而老烟枪是攀在悬崖边苦苦支撑以维持生命的神。
祂要鹤群向自己递出一根绳，这样祂便可以拉着对方坠入无尽深渊。
不管是否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祂都永远是祂的了。
好像一个世纪之久，午夜梦回，黑陶才走到酒乐跟前。
祂看进那双漆黑的狐眼，将烟叼在嘴里，说话变得含糊，像声叹息：“借个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