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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俯首拜佛恩,庙前帝王身 ...

  •   建兴十二年,章羽二十五岁了。三年弹指间,他似乎是被辰光单留下的那一个,不仅身形没什么变化,相貌也还是和十九岁时的一样,宛如初至。

      没被留下的是诸葛亮,他来得早,受的磋磨又多,这几年兼顾北伐与朝堂之事更是劳心劳力,便渐渐显出须发掺白的暮年之象。

      美人饶是迟暮,也是谪仙之姿。

      章羽担心的是诸葛亮的身子,他日渐少食已是常事,如今夜间又添咳嗽,吃下大大小小的药方不计其数,也不见有所好转,音容反倒更见枯槁。

      “丞相,先吃药吧。”现在章羽催诸葛亮用饭前,总要先看着他饮下药去。喝药时,他的眉峰蹙得尤为厉害,是药很苦的原因,章羽早就尝过。

      接过还有余热的空碗,章羽重新递过去一方帕子和一盒蜜饯,然后再把用过的帕子和没打开的蜜饯盒子拿回。但蜜饯也不是每次都完璧归赵,偶尔,他会在章羽期待的眼神中吃下一个。

      就一个。

      待口中甜腻退去一半,诸葛亮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章羽,淡淡一笑:“明德,已经三年了,我打算明日便上表禀奏陛下,再请领兵北伐。”

      章羽捧着木盘回身,缓缓对上他坚定的目光,问道:“丞相身子还未痊愈,何不再修养些时日?”

      “年岁大了,身上总会有这儿那儿的病痛,都是常事。”诸葛亮握了握掌心,略一低眉避开了章羽担忧的注视,轻声道:“时不我待,要想早日克复中原、还于旧都,便不能只顾一己之身,更何况三年的屯兵积粮也是为再次北伐作准备。此时请兵出征,是再适宜不过的了。”

      “丞相心意已决。”章羽的语气肯定得不像是是在询问,“也好,章羽自见到丞相那时起,便决定一世相随,进退与共。”或许,对于诸葛亮,他从来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摆在诸葛亮面前的路,又何尝不仅仅是那一条呢?他自己明白,章羽也明白。他认准了眼前的路,章羽亦是。

      第二日,领兵北伐的请命在朝堂之上几经波折,最后还是由刘禅松口敲定,允准诸葛亮再次出兵北伐。临行前,为求先帝英灵庇佑,诸葛亮命人设太牢祭于昭烈庙中,并亲自前往祭奠。

      章羽随行,跟着诸葛亮缓步走过两重院落,最后停驻在黄幔高悬的祠堂前。此时天色尚早,高空之中挂着一轮冷森森的白日,正不情不愿地洒下只有亮光的春晖。他和诸葛亮站得巧,恰撞在大片春晖落下的灰地中间,便被捉住了两道长长的影子,紧挨在一块。

      章羽盯着地面盯入了迷,遭身侧诸葛亮突然的提步吓了一跳,差点无所顾忌地惊叹出口,忙不迭捂住了自己的嘴,顿时心跳如雷鼓。但好在旁边的人并没有发现,兀自朝着庙中那尊帝王铜像走去,一步一步,缓慢又沉重。

      铜像前供奉着的是昭烈帝的牌位,上书“大汉皇帝刘备之灵位”九个隶字,极为端正简洁地写下了那位仁德之主的一生,六十三年。

      诸葛亮静静地立在那处,不远不近,仰首就能迎上那尊铜像的微垂眼眸,心道:“无生之物,为何也有这般悲天悯人的目光?”

      章羽轻轻走到诸葛亮身后与他一起注视着铜像,忍不住好奇道:“丞相,这像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除了锦袍和眼睛,便没有一处与先帝相似了。”诸葛亮侧身瞥了章羽一眼,重新回过头看着铜像,叹息道。

      章羽有些意外,“眼睛?先帝的眼睛也这样小?”隔着细密的冕旒,他看见铜像的眼皮耷拉着,遮去了大半的眼眸,显得它不太精神的样子。

      “不是大小。”诸葛亮险些失笑,眼眶中的泪水随着笑意抖动:“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只是每当我注视着它时就会想起白帝城中,先帝临去前的模样。”

      “先帝临去前...”章羽呢喃了片刻,没有把话说完。

      但诸葛亮却自顾自接过话道:“就是先帝的样子。”

      这世间的人,活不过皮相覆骨,也死不过皮相落土。可若真要与离人别,所言所行皆是寄托,只有那人皮相才是实实在在的念想——不仅是为过去,也是为将来。

      “臣禀先帝知:此次再出祁山,臣誓当竭力尽忠,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跪在蒲团上,往桌上牌位叩首一拜,再拱手挺身,将明面上的祈佑含泪诉尽,说完也不起身,又是伏地一拜,将自己的额面贴向冰凉的地面,于心中暗自悲想。

      章羽站在一旁,并不知晓诸葛亮在想什么,只是单看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就知道一定是伤心事。也是,先帝陵庙内如何不叫人伤心?他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在环顾堂内堂外并确认没有旁人后,走到那微颤的身体前,伸出手轻轻扶住了。

      诸葛亮整个人一僵,感受着胳膊处突然多出来的两环温热许久,才顶着濡湿的面庞抬起头,颤声道:“明德。”

      章羽本不欲落泪,却不知为何也同样心酸地哽咽了起来:“丞相,我在。”就在看到泪眼婆娑的诸葛亮后。

      “回去吧。”

      “好。”

      此次北伐,始于仲春二月,首战受挫,诱战不利,与魏军对峙于渭水,南北各一方,为作长久之战,蜀军便与魏民相杂耕田,彼此相安无事数月。不过,军民相安也罢,两军岂能依这般形势?战时拖得越长,魏军或许应付得起,但蜀军却难以在此空耗过久,届时若再逢大雪封山,将几无退守之余地。
      如之奈何?唯有主动出击:激之、诱之、再灭之。

      激则搦战,诱则诈败,灭则火起。常言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兵书亦有言骄兵必败、兵不厌诈,只消魏军不及防备其中之一,蜀军便有得胜之机。

      夜时风静处,营帐内。章羽持着烛台,紧跟舆图上诸葛亮手指所点之处,最终定在一处写有上方谷三个字的位置上,听得他道:“就在此处!”

      章羽念出那三个字,不解道:“此处怎么了?”

      “火攻之地,就在于此!咳咳...”诸葛亮被激动的心神扯出一阵低咳,忙拿出帕子捂住了嘴,蹙眉隐忍着。

      “丞相,水。”章羽一手给诸葛亮顺气,一手放下烛台,拿起热茶递到他的嘴边,担忧道:“咳嗽比之前愈发严重了,再请医官来看看吧。”

      诸葛亮顺下一大口茶,气息渐渐缓和了过来,他冲章羽挥挥手道:“老毛病了,不妨事的。”

      “怎么不妨事?”章羽试图板起脸来劝他,结果刚说出一句,眼底就已经蓄起了两小汪湖泊,“丞相,您又瘦了许多,倘再不多加保重,该如何是好啊...”

      “明德...”诸葛亮虚弱地唤了一声,伸手拉住章羽的手腕,强笑道:“勿忧,且陪我出去走走吧。快到夏天了,这时候的夜风吹得人舒服。”

      章羽不肯,反托起诸葛亮那更见指骨的双手,劝道:“夏天再怎么近,夜风就是夜风,怎么都是凉人的,还是等白日里再出去走走吧。”

      “凉人吗?”诸葛亮轻轻挥开章羽,往帐前走了几步,驻足感受片刻后回过头道:“不凉,还有些温温的气息。”

      章羽无奈地跟上前,“但丞相您正病着,就算风不凉,这身子也是受不住的,还是明日再出去。”

      “可是明德,医官没说不能吹风。”

      “医官没说,那章羽就斗胆一说,您这样不能吹风。”

      “那不吹风,我只出去走走。”

      “可是外面正在起风,走起来的话不就是在吹风吗?”

      “...也不走了,营帐前透透气就回来。”

      “透气的话...”

      “稍稍透气就回。”

      一番商量后,章羽还是妥协了,叹着气扶他走出营帐,站到帐前那面迎风飞舞的旌旗下。在墨蓝夜色和点点火光中,“克复中原”四个大字浮萍般随着旗布翻来覆去,像是不甘心地与风对抗,但最终还是无奈随风去了。

      章羽陪着诸葛亮站了一会,愈觉夜风不歇,吹久了定要遍体生凉,便握住他已经有些凉意的手,不安道:“丞相,回去吧。”

      “再一会就好。”诸葛亮的话刚一脱口就被风吹散了,所以听起来格外悠远。

      “那,那我去给您拿件披风。”不知怎地,章羽每每看到诸葛亮这般孤寂的模样,就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只好转身一路小跑,奔进帐内拿起那件常用的黛蓝披风,再飞快地跑回去。

      诸葛亮还是保持着仰头凝视旌旗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是沉思还是单纯地在仰望什么。章羽不忍打扰,跑近后特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才走到他的身后,将手中的披风打开并罩在他的肩上。

      诸葛亮仍旧动也不动。

      章羽有些担忧地抽回手,往他的身前走去,却见他依旧仰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章羽一边为他系好披风,一边犹豫要不要出声询问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踌躇间,不知如何是好的章羽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像是雨水,但又有些温热。下雨了吗?他往天上看了看,却看到了星辰和弦月。没有下雨,那这是...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眼前已经有了答案。

      垂下头的时候,章羽的目光轻轻带过了诸葛亮的面颊。在那片苍白中,他发现了手背上温热的来源,是眼泪,还在不断落下的眼泪。

      章羽怔住一瞬,然后竟鬼使神差地将手心翻了过来,轻颤着递上前。他感受着手心里的滴滴温热,
      心痛得简直快要喘不上气,可同时又渗出丝丝缕缕的欣慰来,就仿佛他接住的不只是眼泪,他也接住了那个孤身承受一切的诸葛亮。

      在诸葛亮低头前,章羽拿下了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问道:“丞相,可是要回去了?”

      诸葛亮的目光先是不经意地垂下片刻,才落回章羽的脸上,笑着道:“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在想什么。”

      章羽为两人间的默契莞尔,“那您在想什么?”

      “想荆州和中原。”

      诸葛亮言简意赅,一言胜万语,刚说完,章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恐后计难成,更为此次北伐忧心,难度天意便只能求故人在天之灵的庇佑。

      神机妙算也算不过天意。章羽一边暗自和心中又翻涌起来的难过较劲,一边随意地问道:“荆州的故人吗?”

      “关将军和张将军。”

      “也有先帝吗?”

      “明德。”

      “嗯,怎么了?”

      “没怎么。”诸葛亮不再说话,却抓着章羽的衣袖,顺势抬起了他那只掌心濡湿的手。看了看,然后轻轻为他擦干。

      风更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俯首拜佛恩,庙前帝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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