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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蜀地抚君心,祁山闻楚歌 ...

  •   章羽初见刘禅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很快乐的皇帝。尤其当他顶着圆乎乎一张脸跟在诸葛亮身后,左一声相父右一声相父的,活像个长得着急了点的稚童撵着久不归家的父亲——他负责没心没肺地稳坐龙床,而父亲负责任劳任怨地为他遮风避雨。

      不过,对于刘禅而言,诸葛亮也确实当得起父亲二字。他与诸葛亮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超过与刘备相处的时间,而且诸葛亮对他也更有耐心,可以算是他心中慈父的具象化和寄托了,哪怕他知道相父如此的一部分原因是爱屋及乌。

      “但,管他呢,乱世中能坐个闲散皇帝就不错了,更何况我身后的底气还是赫赫有名的卧龙先生,问世间能有几个皇帝能坐到我这份上?没!有!”以上是章羽对着刘禅的侧脸想象出的场景,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就是他能说得出来的话。

      这皇帝...

      “相父,你病成这样。”刘禅盯了诸葛亮许久,最后将视线停留在被子外瘦削的双手上,声音里不无委屈道:“北伐一定很辛苦吧...趁这次回成都,相父可要好好歇息,千万保重身子啊。”

      嘿,重病的人明明是诸葛亮,怎么他刘禅还委屈起来了?

      “陛下不必担忧,老臣这病不妨事。”可诸葛亮也是真疼刘禅,一听那话里委屈的调子就忍不住出言宽慰道:“只消修养几日便能康健如初了。”

      “果真吗!那就好那就好。”闻言,刘禅眼前一亮,耷拉着的脑袋顿时抬得老高:“那相父这几日万不可再夙夜辛劳了,切记要多多休息,好好用饭,朕也会日日派人送来补品,好给相父补身子!”

      “陛下...”诸葛亮看着他开朗的面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推辞的话咽了下去:“臣,多谢陛下。”

      刘禅连忙搀住要下床行礼的诸葛亮,重新把他按回榻上,喜滋滋道:“不谢不谢,相父快快躺好。”

      这皇帝...好吧,挺可爱的。章羽心想。

      在躺回去的过程中,诸葛亮才注意到章羽细看刘禅的眼神,他若有所思片刻,对刘禅道:“陛下,这位是臣的近侍章羽,字明德,于臣有恩。”说完朝章羽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哦?对相父有恩?”刘禅顺着诸葛亮的视线,好奇地望向身后,打量着章羽道:“你如何对相父有恩呢,莫非在刀光剑影下救了相父?那你可就是大汉的功臣了,朕要好好嘉奖你才是。”

      “呵呵...”章羽干笑两声,为难道:“回陛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对丞相有恩了。当然,章羽不好这么直说的,于是选择了沉默。

      诸葛亮便为他解围道:“陛下,臣已经无甚大碍了,还请陛下早些回宫,免得沾染了臣的病气。”

      而刘禅也不愧是大汉最快乐的皇帝,一见相父发话,顿时前事尽忘,应道:“也好,相父也休息吧,改日朕再来探望相父。”走了两步后,又折返回来对章羽道:“那个张...呃,算了,反正好生照顾相父,朕不会亏待你的。”

      章羽眯了眯眼,拱手道:“是,陛下。”

      “哈哈哈...”刘禅一走,诸葛亮的笑声就按捺不住了,“明德,陛下的记性不大好,你可不要介意啊。”

      “章羽不敢。”章羽没说实话,其实他心里介意得要死,恨不能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你给我记住了,我叫章羽,不叫算了!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诸葛亮却是一眼看破,忍笑道:“无妨,多见几次他就记住了。”

      此时的章羽还故作不在意地嘴硬,完全不会想到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他差点让刘禅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半辈子都忘不掉。

      时隔两年,又是冬时。这次章羽没能吃上刚摘下来的新鲜柑橘,因为他要随诸葛亮回蜀中见刘禅。

      诸葛亮的意思是让章羽随军回汉中,毕竟他面见完后主还是要回汉中。但章羽不肯,执意要跟着一块去,说是非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小皇帝到底有什么事急召丞相回蜀,烦得诸葛亮两头跑不说,还耽误了这次进取中原的大好时机。

      “主上年幼,遇事易慌,许是真有急事也未可知。”诸葛亮虽然心知肚明刘禅此举多是为身边佞臣哄诱,但看着章羽
      这打算回去好好教训他一顿的模样,还是打起了圆场。

      “丞相!”章羽并不买账,恨不得立刻冲回蜀中,“他命好,做个高枕无忧的太平皇帝也便罢了,偏生不修帝王品德,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你看看他,哪还有个心怀天下万民的样子!”

      “明德,他...”

      “好!这我也就不说了,毕竟确实没经过什么事情。但他爱玩些也就是了,怎么还是个心盲的,听了身边人的几句嘀咕,耳朵根子就软得提不起来。他也明知丞相在前方领军作战,决胜之机往往就在那来回的时辰间,还不分是非地降下回诏,美其名曰有事相议,真真是大汉的好皇帝啊!”

      “明德,一切还需等见过陛下方才知晓,先莫要动气。”诸葛亮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否认章羽刚才的激愤之言,或许同样是心生无奈。

      “当然不动气,因为我怕被气死!我还要好好活着去看他的事有多急。”章羽说了这么多,还是满肚子气,不住地往前眺望着归程是否将尽。

      诸葛亮又觉无奈又觉好笑,“就快到了,不必着急。”顿了顿,又柔声劝道:“明德先回府中,我自去进宫拜见,免得你一时愤慨冲撞了陛下。”

      “嗯?”章羽意外地张了张嘴巴,声音逐渐放软道:“丞相放心,明德并不敢在汉王宫室放肆,只求丞相允我一同进宫听言事由,好了却心头挂念。”

      “不如你在殿前待我,那里同样可以听见朝堂中的议事。”

      “丞相不怕我闯上去?”

      “不怕。”诸葛亮颇为自信地抚起长须,笑道:“若你忍得住,等群臣散毕,可再随我一同去面见陛下,那时你就可以问些自己想问的。”

      “是,丞相。”

      章羽说到做到。哪怕他在殿前站了不过片刻就把拳头捏得青紫,也还是做到了。

      他看着诸葛亮缓缓步入大殿,走到看起来格外心虚的刘禅面前,然后弯腰跪下。每次与诸葛亮面对面站着时,他都觉得丞相的身形是颀长挺拔的,直到今天这一刻,才发现印象中那副伟岸身姿似乎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瘦小,以至于他远远地跪伏在那里时,看起来更像是一小团孤苦无依的幼狐,可怜得紧。

      刘禅没有像他的先帝那样立刻将他扶起,单知道张着两只手作着无力的狡辩:“朕其实,其实是,实在思念相父。”

      章羽不忍直视地转过了身子,怕自己耐不住性子就冲了进去。

      “陛下急下诏书宣臣回来,竟是为了这个缘由?”诸葛亮的声音听起来颤巍巍的,裹着浓厚的悲情和失望。

      章羽的心紧跟着也是一颤,不受控地疼了起来:“这个逆...”差点口出狂言,谨慎谨慎。

      不想,这边刚气完,便又听诸葛亮道:“必是有奸臣进馋,妄言臣有异志...”后面的章羽没听,光顾着强迫自己退远些了——妄言别的什么都可以不作数,唯独妄言丞相不忠最是不可轻饶,而且更可气的是,那小皇帝居然还真的信了,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章羽等来了眼中含泪的诸葛亮,不由分说就催着他一同去找刘禅。

      诸葛亮依着他的同时,不断劝解道:“万不可冲动,他再怎么样也是陛下啊。”

      章羽怒气冲冠,口不由心道:“丞相放心。”

      放心——

      章羽一听内官传令便风风火火地进去,对龙床上的刘禅行了个极敷衍的拱手礼,然后瞪起好看的眼睛叱问道:“陛下既受先帝之命尊丞相为相父,此番何故轻信他人谗言?莫非是龙床高坐久了,奴颜婢膝看多了,便早把先帝昔日的叮咛抛诸脑后了吗。若果真如此,陛下如何对得起蜀中万民,百年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你,你放肆!”刘禅被唬得呆若木鸡,暂时只能作出这样的反应,“相父,相父,这是何人,怎敢在御前大呼小叫!”

      “明德。”诸葛亮一手拉住章羽,一手安抚刘禅,左右为难道:“陛下,臣向您说过,这是臣的近侍章羽,亦于臣有恩。”

      刘禅不问这个问题还好,一问真是让章羽彻底决定大账小账一起算了:“陛下,臣乃章羽,章武剑的章,君生羽翼的羽!”

      “原是相父的人。”刘禅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章羽此人令他又害怕又想亲近,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道:“好,朕记下了,章羽,你叫章羽。”

      “可陛下该记住的不仅仅是臣的名字!”

      “还有什么?”刘禅躲在诸葛亮半边衣袖的后面,止不住地想自己怎么为什么会怕他一个小小的近侍。

      “臣斗胆问陛下,是何人几次率军北伐,只为克复中原,复兴汉室?

      “相,相父。”

      “又是何人护佑陛下在这龙床之上安乐无忧?”

      “也是相父。”

      “陛下还记得先帝临终之言否?”

      “以父事丞相。”

      看着刘禅怯怯回应的模样,章羽心里没由来地一软,不自觉舒缓了语气叹道:“陛下还记得。但,丞相不仅是大汉的丞相,也是陛下的相父,是先帝除外,最疼爱陛下的人。若论这天下异心者,比比皆是,但绝不会是丞相。你,可明白?”

      “明白。孩儿知错了,再也不会听信小人的谗言而疑心相父。”刘禅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了,是语气。章羽怒冲冲说话时的语气和父王责怪自己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都透着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之情。

      和父王一样令他胆颤,但,也真的和父王一样。

      良久,殿内一片寂静,就在刘禅委屈巴巴地认错后,章羽和诸葛亮都怔愣住了。想过他会认错,也想过他会委屈,唯独没想过他会自称“孩儿”。

      他是在对谁自称“孩儿”呢?不会是诸葛亮,哪怕他再敬重相父也还是隔着一层君臣之别,所以会是章羽吗?那就更不会是了,按章羽的年纪,做他弟弟还差不多。

      是错觉吧?是思念。诸葛亮暗自握紧了长袖遮掩下的双拳。

      之后到底是怎么离开皇宫的,章羽不大记得了,只觉得自己恍若一具行尸走肉,任诸葛亮拉着向刘禅请罪,跪下又被扶起,听他说无甚要紧,然后再作揖告退,茫然地走了出去。

      他脑海中唯一挥之不去的,是身着帝王服饰的刘禅站在金色的龙椅前,眨着泪汪汪的一双眼,目送他和诸葛亮离开。

      “哪像个帝王,分明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啊。”

      回去的路上,章羽蔫蔫地向诸葛亮道歉:“丞相,方才是章羽鲁莽了,一时嘴快便...”

      “陛下并未怪罪。”诸葛亮截住他的话,宽慰般地笑笑:“而且明德也是出于好心。”

      章羽歪了歪头,“丞相,您也是感觉到失望多过于生气吧?”

      “失望吗?”诸葛亮把沉思藏在齿间,自问自答道:“刚走到陛下面前时却有此感,但看到他低头认错后就又没有了。毕竟是先帝的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先帝,早已成为丞相的执念。

      章羽默默地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回到汉中,在章羽吃了满满一个月的晚熟柑橘后,冬天就这么过去了。新岁二月,蜀军和春天又在祁山撞个满怀,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早春。草都没来得及绿。

      不过影响也不大,毕竟草是绿是黄和行军打仗没什么关系,重点在于陇西的麦子到底是黄是绿,这可关乎几万人的生死存亡。

      为此诸葛亮派人一探,飞马回报:是黄的。好啊!那就使计诱司马、分兵割小麦、往卤城打晒、布防应夜袭,将深谋远虑和人心关怀进行完美的契合。最终,在一场彻夜的奋勇厮杀中,蜀兵各自怀着归家的希冀,手起刀落,打得敌军几无还手之力。

      不止是诸葛亮和章羽,万千蜀军亦觉大快人心,高高兴兴地得胜归来。

      然而,就在这胜心待慰之时,来自后方的又一匹飞马打破了众人的满怀壮志。来信是同为托孤重臣的李严所书,尽言东吴与魏结盟、即将入寇蜀地之险境,祈望丞相早做良图,以待御敌之时。诸葛亮阅毕大惊,当即决定班师回蜀。

      其实对于东吴,关将军早有言在先:“东吴,江东鼠辈耳。”此话中肯是中肯,但不全面。倘若关将军如今还在,他估计会对上言作一些补充,如:“东吴,江东鼠辈;李严,大汉鼠辈。”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李严筹备军粮不济,畏罪妄言,故东吴寇蜀一事乃不实之言。白回了。

      “李严!他身为托孤重臣,不思兴汉之念,罔顾先帝知遇之恩,竟在此紧要关头造出这等谎话,误我大军长驱直入中原之机!”得知实情后,诸葛亮顿时怒不可遏:“匹夫安敢如此!”

      他极少动怒,上次这般气急攻心还是在街亭。

      尽管同在怒火之下,可真要细究起来,这两件事的根源其实并不相近。对于街亭惨败,诸葛亮唯余失望和悔恨,但对于李严谎报军情一事,他怒其无信是一层,深为北伐与民生之间的抉择而为难又是一层。因为先帝善识人,李严再不济,亦不会胡作非为,那他这么做只能是出于不忍见蜀中生民为一次次北伐身负重赋的怜悯之心,或者说,他本身就不赞成北伐一事。

      “古今战火,无论烽烟起于何处,最后烧的都是民。”哀民生之多艰,此等苦心诸葛亮又怎么会没有?但与李严不同的是,他所要承受的不仅仅是怜民之念,更有先帝壮志之托。他也难呀。

      虑及此,诸葛亮最终没有上表请求惩处李严,而是由着费祎和蒋琬劝阻刘禅,贬其为庶人,并令其子代父职。这是此事的结局,也是避免朝中荆益两派矛盾激化和丢失民心的最好结果。

      算是“皆大欢喜”。

      只有一个人知道诸葛亮为了这场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戏”,到底费了多少心神。那些夜晚,章羽就在灯火明亮里,
      听他把叹息遍遍低吟,再将烛泪滴滴耗尽。

      章羽没有立场劝他,唯有陪他等晨光。

      “明德,大汉会有还都中原的那一天吗?”

      “一定会。”

      “是吗?”

      “丞相在,大汉便迟早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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