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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荆州情难顾,归路忧不渡 ...

  •   许是天意要磋磨大汉,二次北伐亦未能如愿。时迫于耗人费物的连日攻城、欲将赶来的魏军援兵和粮草不济的困顿,蜀军进无裨益,诸葛亮恐有后患,于是此行最终止步于陈仓之地。

      当初大军离开汉中时已是岁末将近,现今回营,倒恰好赶上了新岁,新岁常有喜,今年也不例外。只是,这喜事却是因人而异,基本上可以算是魏军痛、蜀军快了——坚守陈仓的魏将郝昭病重,夺占陈仓之机已成。

      诸葛亮紧抓良机,攻其不备,终于赶在春意烂漫前,将前次久攻不下的陈仓收入囊中。至此,为克复中原的第三次北伐正式拉开序幕。

      四月,晚春和蜀军齐至祁山,前者路过而已,后者却是在此专等魏军。这两种天差地别的目的,竟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任谁见了都觉得奇妙,一时也不好分清这究竟算是遇着了,还是谁被催着了。总之,晚春是诸葛亮赶往祁山路上的意外,但也不是慌慌忙忙的那种,而是打春桃林下过,多情春风与枝头碎香把人扑个满怀时,两束交织在一起的凝望——

      他就那么鲜活地高坐于马上,一手挽着缰绳垂在腿侧,一手握住马辔悬在身前,目视远处的祁山,即使早已察觉到不时有嫩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外袍上,也仅仅送去一瞥便不再多管,这似乎是他对春日的耐心。可又为什么,在一阵更多情的春风中,他突然拿起其中一片若有所思,再转头看向了左后方的低处?不知,因为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四目相对,是他与身后的他,隔着万重灿烂的春光,默契地看见了彼此。

      若永远只看得见彼此。

      “是不是这样的消息就不会出现了?”章羽定坐在山坡上,忍不住反复回想起祁山路上那场纷纷扬扬的春景,试图借此缓解得知张苞死讯后心底迅速积攒成山的悲痛。

      张苞是张飞之子,极骁勇善战,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若不是那次坠马,他应该会在此次北伐中再建战功。未料天命不许,竟令他在战时屡胜之际,身死成都。这不仅仅是一个武将的遗憾,也是诸葛亮的惋惜。

      昨日,紧随魏军败逃之后,诸葛亮再谋进取之时,死讯传到了祁山。

      “丞相,丞相!”仓促的脚步声和哀戚的号哭蓦地逼近营帐,挠人心肝般惊扰了帐内的三人。诸葛亮指着舆图的手一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章羽,后者却是一副忧虑的神情,似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

      来人身穿丧服踉跄着跑进来,伏地便跪,朝上的脊背随着他艰难的喘息一耸一伏,“丞相!张苞将军,张苞将军,他伤势过重,去世了...”

      “啊!”诸葛亮沉痛万分地低叫一声,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灰败,再说不出一句话便手扶着额头往后倒下,慌得章羽和姜维一拥而上,各搀半边托住了他。

      章羽悲忧参半地看着诸葛亮,颤声道:“丞相...”

      “哎...”诸葛亮只觉头疼欲裂,但还是强撑着最后一股清醒的意识,抬手轻轻握了握章羽的手腕。在自己冰凉的掌心触觉到衣袖下的温热时,他艰难地叹息道:“明德,勿,勿忧。”

      “医,医官!”章羽哭着点头又摇头,眼前早已是模糊一片,喉咙也像是塞了大团棉花般的难受,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回握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腕上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明明是轻轻地往地上一叩,却像是千斤石落在了章羽柔软的心上。

      一种莫名的恐惧开始在他的心里蔓延,渐渐伸展出又长又细的黑色藤曼,缓慢却又紧实地包裹住了里间的每一处角落。说不上到底是窒息感多一些还是疼痛感多一些,总之章羽就这么守在诸葛亮榻边,不管不顾地闷声忍了一夜,直到天色放出光亮,而榻上的人也终于转醒了过来。

      诸葛亮从昏沉中挣扎出来,一睁眼就看见了手边正蹙眉睡着的章羽。其实,除了眼睛,章羽脸上没有一处是与先主相似的,但偏偏,他光是看着这张脸就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更不用提伸手触碰了。

      还是章羽一直睡不安稳,每隔不久便要醒来看看,才发现了泣不成声的诸葛亮,他揉了揉眼睛,低低地问道:“丞相,你可觉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诸葛亮的眼睛因泪水氤氲显得格外晶亮,仿佛只需借一点天光便可以映出漫天星辰,“明德,何故守我一夜,你自己的身子也要紧。”

      章羽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担心丞相,而且一点也不觉得累。”

      “张苞是个好孩子,他,很像他的父亲。”诸葛亮像是在说给章羽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但又与他的父亲不完全一样,大抵是更多些稳重的原因。他经常和我说,很佩服自己的父亲,就连做梦都想替他完成未竟的兴汉之志,然后在来年祭拜时,就能高高兴兴地奉上祭酒,同时响亮又自豪地告诉他:‘父亲,孩儿做到了。’”

      “他和关兴经常一道随我出入战场,关系也最是亲密,有时候我看着两人一齐待命于帐前,就好像看见了曾经的云长和翼德...哎,若关兴得知此事,想必更是伤感不已。”

      “明德,人命天定,非人力可以挽回,唯有不忘昔日之情,才是记住离人最好的办法。于我,于你,都是如此。”

      “是,丞相。”章羽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宽慰之意,可就是因为一听就知晓,才觉得更伤心。他分明也为此痛惜不已,心力交瘁到觉都睡不安稳,第一反应却还是担心自己。

      章羽突然痛恨起天命来,痛恨它弄巧成拙,痛恨它不合时宜,痛恨它没有眼色,让命中注定的几人错过半生才刚好遇见,以至相聚时短而离别岁长,叫被留下的人终其一生也不得解脱。

      “二弟,三弟。”

      “大伯父!”

      “军师好偏心哪。”

      “我来,我来看望大家。”

      “军师速速同我回江夏。”

      “主公”“陛下”“先帝”

      一开始,章羽还以为诸葛亮之所以昏厥只是因为暂时的气急攻心,睡过一夜就会大有好转,不想在两人叙过一番话后,他的面色竟愈发难看起来,甚至显出病重之象。招来医官再一仔细探看,果真脉象虚浮,再不宜夙夜辛劳。而诸葛亮也自觉打不起精神,难以料事,便决定先撤军回汉中,以待日后。

      交代完撤军诸事后,诸葛亮便被搀扶上了马车,章羽则骑着马跟在车旁,不时透过被风扬起的车帷确认他是否无虞。

      许是不想表现得过于担心,章羽确认时极为小心,匆匆瞥见一眼就飞快地移开目光,装作一直目视前方的样子,片刻后再故技重施。若只有一次两次,说不定诸葛亮还真发现不了,但他确认的实在过于频繁了。所以在第十次感觉到他的担心后,诸葛亮终于没法视而不见了,无奈地笑道:“明德,你可是有话要说?”

      “啊?”章羽心虚地抿了抿嘴,“没有啊,我没有话要说。”

      “若没有话要说,又为何频频看我?”

      “不曾。方才也只是恍惚听见丞相叫我,才,才看了一眼。”

      “原是误会。”诸葛亮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明德宽心,我亦不曾叫你。”说完就把撩起的车帷放下了,然后任凭风吹也不再扬起分毫。

      “...”章羽对着那小方车窗左看右看,心里简直着急得没边,最后只好妥协道:“丞相,我确实有话要说。”

      那车帷果然立刻被撩了起来,接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依稀可辨俊朗眉眼中暗藏的笑意:“不知明德有何话说?”

      章羽一见他上翘的眼尾就知道自己是被戏弄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想问丞相可觉哪里不适。”

      “多谢明德关怀。”诸葛亮忍俊不禁道:“我尚能支撑回程,不必担心。只不过...”他有意截住了话头,故作烦恼状。

      章羽想都没想,又乖乖走进圈套里,紧张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念及三次北伐都未能完成先帝遗志,心中不免又生伤悲。”

      “丞相如何又要这般自责?”章羽最是听不得这个,一听就急:“先帝明明更会忧虑丞相身体,以丞相安危为重。”

      “嗯。”诸葛亮心满意足地一笑,柔声道:“亮知矣。”

      不是,怎么这次知道的这么快?章羽在马背上愣了半晌,没想明白其中缘由,便又歪头看向马车内。这次他没有小心翼翼,诸葛亮也没有紧攥车帷,一个在寻找,一个在等候,就在这漫天的尘土和风里。

      或许也是那风落得巧,偏偏为这两个遇着遁了形迹收了风号。最终,在尘埃落定间,章羽清楚地看见自己不偏不倚地坠入了诸葛亮深邃的眼眸,那处会使天光闪烁成星辰的秘境,正为他的到来展开温柔的羽翼。

      “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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