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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汉中惜闲时,常山悲余年 ...

  •   汉中南距祁山七百余里,北伐大军夜宿晓行十五日,归去时已是孟夏过半了。可虽说开了夏天的头,但汉中的天气并未立刻变得温热,甚至在清晨和暮色时分吹起的风里依旧透出些凉。

      章羽独自一人,抱膝坐在扎肉的低草丛里,手上无意识地绕着两支蔫儿了的草根,静静注视着暮色四合,将最后一抹黄昏也吞咽进长夜。直到晚风乍起,送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才打破这深沉的寂寥,叹息道:“该怎么让他相信,他的先帝真的没有怪他呢?”

      “那你又如何得知先帝不会怪罪于我?”不知何时,诸葛亮早已走到章羽的身后,与他一起看了许久的日落。

      章羽被这冷不防的回答吓得不轻,一个趔趄往前扑了半边身子。他稍显狼狈地站起来,转身面向诸葛亮抱拳道:“丞相。”

      “坐吧。”诸葛亮脸上漾开些许笑意,用羽扇指了指他方才坐的地方,“说说看,你是如何得知先帝不会怪罪于亮?”说完单手敛袍,也席地坐下了。

      “小人...”章羽略感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微微偏头打量诸葛亮的神色,犹豫道:“小人也只是猜测,毕竟先帝曾言,其得丞相如鱼得水。”

      诸葛亮低头一笑,涩声道:“此语乃先帝抬爱之言,亮受之有愧啊。”

      “那要如何才算得上受之无愧呢?”章羽不忍见诸葛亮这般模样,不禁提高了声音道:“今军中良将不多,智士更少,丞相在托付街亭重任前并非不曾忧虑马谡少历战场,他固然以情动人,然您亦抱有栽培后生之望才应允了他的请求,不是吗?而后生之责当继先师之志,丞相自然也是为使家国后继有人而不得不行此举!”

      诸葛亮无言地凝望着章羽因激动变得绯红的脸,压下半边嘴角,半真半假地悲痛道:“可街亭一战后,亮的耳边总响起先帝的临终嘱托,字字忠告如万千利针刺心,使亮夜不能安寝,食不知其味啊!”

      “丞相...”章羽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先帝既与丞相君臣一体,自会体察您的苦心。我想,他不仅不会见责于您,反而会痛惜您如此劳心劳力。”

      诸葛亮却摇了摇头,抬袖抹泪道:“亮,有愧!”

      “丞相如何不懂我心!”章羽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把诸葛亮劝哭了,顿时首尾难顾道:“我知先生负经天纬地之才,也深知丞相鞠躬尽瘁是为大汉之兴。如今街亭火息,马谡身死,此番已成史鉴,丞相乃通透之人,又怎会不明其中道理?”

      诸葛亮从湿袖中抬起头来,微微颤抖着双唇道:“亮,知矣。”

      “呃,丞相,我...”章羽对上他不舍目光的瞬间,才后知后觉方才的失态,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先帝若在,他若在,大抵会是这样劝慰丞相吧。”说着声音却愈来愈小,像是要把话一点点藏进肚子里似的。

      “嗯,章羽。”诸葛亮不动声色地盯了会儿,忍着笑意回正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羽扇道:“你还未立字?”

      章羽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诸葛亮已经转移了话题,便稍稍放松道:“是,还未立字。”

      “嗯,不妨我替你择一个?”

      “是...嗯?不不,小人不敢劳烦丞相。”

      “无妨,举手之劳。”诸葛亮抚起颌下长须,眉眼含笑道:“礼记有言:明德以修身,笃志而行知,君子处世当如是。你的字就定为明德,如何?”

      “明德。”章羽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似有若无地萦绕上他的心头,使他下意识地低头,将承谢声闷在领口处。

      也许只是巧合?

      可反观诸葛亮,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并不见怪章羽异样的反应,反倒爽朗地低笑两声,接着便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他用羽扇挥挥身后的尘土,气定神闲地走了两步,又在章羽身后停住,道:“不必多想,早些休息。”

      果真是巧合。

      章羽木讷地点了点头:“丞相也是。”同时在心里轻轻道:“不会多想的。”他重新眺望起远处,那里是一点黄昏也没有了。

      不久后,费祎自成都赍来一纸诏书,意贬诸葛亮为右将军,照旧行丞相事。不过,这一降职并非是后主不满的发泄,而是诸葛亮上书请己罪的结果。
      对此,章羽并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自己面前的果奁。奁中盛着金黄色的柑橘,还沾着露水珠儿,应该是刚摘下来不久,而汉中的柑橘恰是秋末这个时候成熟。

      不过,意外归意外,章羽甚至没有纠结这柑橘是谁送来的,便走上前拿起一个剥开来吃了。随着新鲜果味的汁水在齿间爆开,甘甜与微酸一齐涌上舌根,惹人眉头微皱一瞬,又被透凉的回甘拉回了火热的金秋九月。他仿佛看见,就在那些悄悄积攒蜜意的日子里,青涩的幼果羞怯怯地攀着绿叶,在旭日升起时翘首,在夜色旖旎时静候,满怀心事,然后遇见一个名为初冬的春天。

      “巳时过半,该送第一次午饭了。”章羽咽下最后一瓣柑橘,歪着头看了看帐外的天色,心想。这是他为应对诸葛亮日日少食所想出来的办法——可以少食,多送几餐就是。

      临走时,章羽想了想,还是弯腰又拿起一个柑橘,揣进了怀里。

      可不巧的是,当章羽捧着餐食再次来到诸葛亮帐前时,里面在议事,只见文武官各十几位分成两列坐着,热火朝天地就搭桥枪的阙处及改良之法各抒己见。因气氛实在浓烈,他站在外面都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又说了什么,耳朵边一阵乱哄哄。

      正当章羽打算放弃辨听,摸索出怀里的柑橘来时,突然一道不大却又清楚绕过所有议论的声音传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道:“章羽,进来吧。”

      话音一落,章羽握橘子的手和营帐内的动静都瞬间停了下来,章羽如此是因为从怀里掏橘子略感尴尬,而文武官们更多的是出于好奇才纷纷回头——帐外有人?章羽是谁,怎么没听说过?此时众议军事,丞相把这个谁也不认识的无名小卒叫进来做什么?不过谁也没有问出口,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帐外。

      于是章羽一手捧着餐食,一手握着柑橘,就这么面色如常地,在数道打量不歇的目光中,走了进来。他不惧这般场面,更有闲心辨认这些人都分别是谁,这是王平,与他们的父亲极为相似的是张苞和关兴,靠前一点、清瘦些的是杨仪,坐杨仪后面,看起来桀骜不驯的是魏延,魏延旁边的是个年轻的武将,年岁与自己相仿,生得俊雅,好像是叫姜维,姜维前面的则是赫赫有名的赵云,他此时已是满头青丝成白发,唯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仍旧挺直的身躯还透出青春时的英武之气。

      上座之人自不必说,他再熟悉不过。

      待章羽近前,诸葛亮着另一位侍从接过章羽手中的餐食,指着案旁提前备好的坐席对他道:“明德,这里坐。”

      “多谢丞相。”章羽先是抱拳应了一声,但在听到身后众官的窃窃私语后,恍悟过来此举似有不妥,便又推辞道:“不,丞相,小人岂敢安坐于上座,立于一旁就是。”

      “无妨,坐吧。”诸葛亮不甚在意地淡然一笑,转而看着两边的官员介绍起章羽来:“诸位,此人名叫章羽,字明德,他虽是我帐中的近侍,却有恩于我,故亮以朋友之礼相待,另明德年幼,亦好读兵书,常攻武事,亮便有教导提携之心。此番令他入帐共听军事,乃由此为之,还望诸君勿要介怀啊。”

      有恩,我何时对丞相有恩了?章羽的眼珠转了两转,实在没有想出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有恩于丞相的好事。但他转念又想,既然话是由丞相亲口说出去的,何必再由自己深究真假呢,毕竟也不是什么坏事。

      刚收回思绪,就见赵云赶在众人开口前,率先朗声笑道:“既于丞相有恩,我等又怎会介怀呢?丞相多虑啦!”说完他又把章羽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点着头满意道:“真是年轻啊,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头发白胡须更白的,只有羡慕的份了。”

      “赵老将军说笑了!”杨仪笑着接过话道:“饶是您自称老家伙,又有谁人敢忘当年长坂坡赵将军的威名啊,就是现在敌军遇着赵将军您,只怕也还是吓得连马都坐不稳啦。”顿时满堂哄笑,诸葛亮也颇有兴味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玩笑。

      赵云笑着摇摇头,侧身看了眼身后的姜维,道:“威公休言敌军,我已不敌伯约矣。”

      “老将军言重。”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姜维连忙站起来,拱手道:“都是老将军手下留情,才叫伯约有了可乘之机。”

      “伯约如何这般谦卑,不敌就是不敌,我可不曾为你手下留情。”

      “那也是伯约侥幸得胜,所以还是老将军更为英勇。”

      “哎?伯约啊,谦卑过头可就是自傲了!”

      “哦哈哈哈,两位将军莫要再来回谦让了。”诸葛亮终于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举着羽扇点了一下赵云又点了一下姜维,无奈道:“依亮看来,老将军即便廉颇老矣,英武亦不减当年,而伯约虽是后生,但意气风发,蓬勃雄姿颇有昔日赵老将军的风采啊。明德,你说呢?”

      这话锋转得猝不及防,让围观得正起劲的章羽无措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答道:“我想,丞相所言极是。”接着,帐内又是一阵欢笑。

      乐了半晌,诸葛亮再次挥动羽扇,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温和地笑道:“正事要紧,便不多贫嘴了。方才我听大家探讨的改良方法各有可取之处,但也有不容忽视的弊端,现在我们来逐一梳理,就每种方法细细商讨,决个最终的结果出来。”

      众官都道:“是,丞相。”

      章羽本想劝说众人用过饭后再行商讨,但见在座的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他也着实想听下去,索性直接默认这次的商讨很快就会结束,耽误不了太长时间。

      事实上,也的确没有耽误太长时间,因为商讨了一半后,诸葛亮就意识到若要将方法全部讨论完毕,必然会耽搁众官的午饭,而他向来又是不顾己身却极惜民爱才的,便道:“诸位先回吧,至于尚未被论及改良之方的几位,还是照旧呈上文书,晚些时候我将会一一阅看。”

      章羽见状也起身道:“那我也去为丞相换些温热的饭菜来。”说完不等诸葛亮回应,重新接过餐食便径自出去了。

      诸葛亮倒也未出口阻拦,而是注视着章羽的背影左转消失后,低头看向了桌案左侧的一角,只见那里赫然躺着一个金黄的柑橘,正歪斜着身子和案腿紧挨在一块。他放下羽扇,微微探身够到那个柑橘,摸到外皮还有一点余热,摩挲片刻,然后剥开一瓣放进嘴里。

      甜而不涩,属汉中柑橘独一份的滋味。

      在汉中,这样的滋味往往会持续整两个月,除了少些晚熟的品种会硬撑到季冬,大部分柑橘都会在这期间彻底告别枝桠,只留枯黄的卷叶挂个满树,再等凛冽北风或是轻薄冬雪的来临。

      诸葛亮虽然无心做枯叶,却也还是等来了些什么。

      先是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后主大喜,着人报知丞相,时汉中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正是万军齐心、奋勇前进的大好时机,诸葛亮便决定不日再度出师北伐。

      既是乘着重展旌旗的雄风,也为鼓舞兵将士气,诸葛亮设宴会诸将,计议出师事宜,可众人皆至,唯独不见赵云。此时他心中只是略感担忧而并未多虑,毕竟前几日子龙就因身体不适向他告假。许是还未好转,诸葛亮如此想着,并打算宴毕便前往探视一番。

      就这样,在宴席开始后不久,毫无防备的诸葛亮见到了身着孝服的赵统和赵广,而这也是今冬他无心等来的最后一个消息——子龙病逝了。

      在先主崩逝前,诸葛亮不是没有感受过这般悲痛,先是云长,再是翼德,后来孟起和汉升又于同年相继离世,他虽因此几近木然但仍怀底气。直到后来,先主也病逝了,曾因热血相遇,誓要共扶汉室的几人,竟只剩下了他和子龙。他那时还安慰自己,这仍然好过独身一人,至少子龙在的话,他们二人能够彼此扶持,互为底气。

      可现在,子龙也不在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袍将军,终究和他的先主一样,尚未亲见大业完成,便魂归故里。

      诸葛亮之悲恸,并不单为子龙一人,也为昔日所有的同道挚友。往后时日,即便挚友不在,可道却在,在心上,在足下,在远处山河。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伏案写就了为二次北伐力排众议的出师表。

      彼时章羽在侧研墨,他一边陪着诸葛亮秉烛诚书北伐之决心,一边强忍心底钝钝的悲意,哽咽道:“丞相,还请保重身子。”

      “哦无妨,就快写完了。”诸葛亮先是低头应了一句,却在写了两个字后突然顿住笔,转头看向已经泪流满面的章羽,轻声道:“子龙虽去,然先帝之志犹在,亮必践之。明德,切莫过于伤心。”

      “丞相也是。”章羽放下墨块,往前轻拍了拍诸葛亮半握的左手,眨着泪眼道:“明德不才,愿随丞相之志,克复中原,万死不辞。”

      诸葛亮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半是欣慰半是难过的笑容,“好。”说完重拿起笔,伏案接着写下去。

      章羽也笑,泪水却并不停,他眼前一会是不久前笑谈自己不敌姜维的赵云,一会是夜幕下为他择字的诸葛亮,不管是如何鲜活的模样,现在都成了他想抓也抓不住的幻影。

      此刻亦会是往后的幻影,但同时,也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真实了。而唯一与此刻共真实的,便只有他胸腔里那颗炙热的心,它在旁人不知的角落里,热烈地跳动,赤诚地祈求,餍足地等待。

      可求的是什么,等的又是什么?

      求千万个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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