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街亭恨关山,空城紧清弦 ...

  •   日悬空谷,晃目的金色下,祁山在闪烁。

      章羽手捧餐食,小心迈过长到脚踝的草地,往诸葛亮帐前走去。刚走到近处,他就听见自营帐内传来的议事动静,时而是马谡的请命,时而是诸葛亮的忧叹,皆是为了街亭这一关隘。

      早时,新城的探细人送来密信,孟达因行事不密而献首于司马懿,新城被据,今魏军班师回朝,奉魏主之命再次出关以破蜀军。诸葛亮惊然之余,料定司马懿为断汉中咽喉势必先取街亭,故急聚众将商议战守街亭一事。

      章羽顿足于帐门的左侧,探身往营帐内看去,只见马谡正微微躬身立在案前,遮挡住了诸葛亮的半边身子。伴着又一声轻叹,诸葛亮忧心道:“街亭虽小,却事关我军首出祁山的成败,诸将且先退下思虑御敌之策,我也需谨慎再三以免功亏一篑。”

      章羽闻言忙扳回身子,重新作出毕恭毕敬的模样,等候众将鱼贯而出。直到马谡和魏延也各怀心事地离开,只剩诸葛亮一人在帐中时,他才低头走进去,柔声道:“丞相,用些午饭吧。”

      “不忙,放在那里就是。”看见他,诸葛亮放下捏着眉心的手,随便往一旁指了个地方,继续蹙眉苦思。

      章羽顺着手指的方向瞥去,却是空空如也,连张案几都没有。他愣了愣,还是将餐食送到了诸葛亮面前的案上,劝道:“丞相,再过一会饭就该凉了,这种天气吃凉的怕是对您身子不好。”

      诸葛亮叹出一口长气,按住章羽摆弄饭碗的手,道:“此时尚无胃口,强吃进口也难以下咽,还是撤了去吧。”

      “丞相是为街亭守将的人选心烦意乱。”章羽保持着被按住手的姿势,突然抬头与诸葛亮对望着,认真道:“只是再心烦意乱,丞相也应顾及自己的身子,否则积劳成疾岂不令三军将士为您悬心,更难全力冲锋陷阵啊。”

      诸葛亮盯着他的双眼,眉宇间渐渐涌上怆然的神色,无力道:“你在帐外都听见了,可既然听见就该知道街亭之地事关重大,一旦失守那就会是前功尽弃的下场,安能不叫我踌躇此关守将人选?”

      章羽趁机继续将餐食摆放整齐,接着拿起筷子递给诸葛亮,道:“丞相,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诸葛亮接过筷子又放下,摇起羽扇道:“不妨直言。”

      “小人以为,我军将士皆是骁勇之辈,上阵杀敌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街亭一关,守成不退则胜,追击魏军倒是次要,因此守将需勇谋兼备,既不惧张郃威名,又能及时通变战术。”章羽顿了顿,道:“以身经百战者、顾全大局者和行事谨慎者为最佳。”

      诸葛亮停下羽扇,眯眼问道:“你认为马谡并非合适的人选?”

      章羽点点头,道:“马谡此人...马...马谡...咳咳...”不知为何,他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好像一说到这几个字,喉咙处就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章羽?”诸葛亮看着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神情痛苦,慌忙跑过来扶着他坐下,又对帐外叫道:“速请医官。”

      “丞相,不必,不必如此麻烦。”渐渐缓过来的章羽扯了扯诸葛亮的衣袖,大喘着气道:“小人已经无事了。”

      见状,诸葛亮松了口气,抬手拿起一杯茶递到他手上,问道:“无事就好,只是你方才到底怎么了,倒像是险些喘不过气来一般?”

      是啊,为何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了,莫非这身上有什么疾病,适才发作了不成?章羽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将此事抛诸脑后,继续说起未能脱口的后话:“丞相,马谡...马谡他...他...咳咳咳...”不想,那勒紧喉咙的强烈窒息感再次袭来,而且远甚于方才,难受得章羽顿时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匍匐在地颤抖着。

      诸葛亮大惊:“医官何在!”

      “原来就是他,他不堪重任啊,他不能去!”失去意识前,章羽紧攥着诸葛亮的手,试图将这句话说出来,可发出的却是旁人辨认不清的呢喃之语。他最后的目光所及之处,是诸葛亮不解的眼神,随后便被铺天盖地的无措淹没了。

      “不能,不能叫他去,不能...”章羽一直呢喃着,感觉自己似乎深陷在柔软的海浪中,任由海风将他抛起又扯下,浮浮沉沉地,叫他心中一直没个着落。

      一旁的医官收回搭脉的手,又借着烛火细细看了章羽的面色,却也不觉异样,不由地奇怪道:“脉象平稳,不浮不燥,面色也红润有光,不曾有重疾缠身啊。”

      “既诊了两次都未探得顽疾,想来他没什么大碍。”诸葛亮寻思道:“可喂给他一粒安神丸,深睡一夜想必会好些。”

      “是。”医官捏开章羽的嘴,丢进一粒安神丸,起身道:“丞相的面色看上去倒是不大好,不如让臣也为您把个脉吧。”

      诸葛亮摆了摆手,“不必...”

      言未毕,马谡忽然从营帐外大步走进来,抱拳道:“丞相。”

      “你退下吧。”诸葛亮冲医官颔首,转头看向马谡道:“幼常?”

      “丞相可是身上不快?”马谡看着医官的背影刚问出一句,回身又看见躺在一边的章羽,再次惊道:“这是何人?”

      诸葛亮道:“他是我的近侍,医官正是为他而来。幼常啊,这么晚了你是为何事而来?”

      马谡将目光移回诸葛亮身上,恳切道:“马谡愿守街亭,请丞相允之。”

      “街亭一无城郭,二无险阻,守之极难。”诸葛亮叹了口气,转身落座,委婉道:“你虽熟读兵书颇有谋略,却从未领兵临阵,再加上魏军此次由司马懿坐谋,名将张郃为先锋,我恐你有心无力啊。”

      马谡急道:“丞相,休道他二人,就算曹叡亲来某亦不惧!”

      “街亭事关重大,全局胜败皆系于此地安危,一旦有失我军休矣!”

      “丞相!马谡岂不知街亭要塞,此番率军前往,定能确保万无一失!”

      “但那司马懿并非...”

      “愿以全家之命立下军令状!”马谡眼中含泪,悲声道:“某自从军以来,多献计策,少建战功,时为枉食汉禄而羞愧不已。今有报答朝廷恩遇之机,马谡愿以毕生所学报于阵前,为国杀敌,虽死无憾!”

      此肺腑之言实在令人动容,诸葛亮看着他与马良相似的眉眼,又念及与他兄弟二人的情谊,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为难道:“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马谡跪伏于地道:“某知,请丞相允之!”

      “...”

      “街亭必失矣!”章羽一直用舌尖顶着那粒安神丸,同时狠掐着自己的掌心以保持清醒,但还是听到了最无望的结果。至此,他缓缓松开濡湿的双拳,咽下安神丸,心中忍不住悲凄道:“原是天命也。”

      章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重新亮了一回。因为那粒安神丸,他一点梦境也不曾遇过,睡得格外沉,要不是听见帐外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恐怕依旧不得转醒。他侧身撑着一只胳膊坐起来,艰难地套上外衣,托着软绵绵的身体走出帐外。

      帘笼打开的一瞬间,章羽在刺眼的日光里,逐渐看清了与昨日完全不同的情形——旌旗摇展,尘土飞扬,士兵在营帐间来回奔走,有的怀抱着随军行李,有的收拾起造饭物什,有的则满面血污地哀嚎在一处。

      章羽此时已明白了七八分,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拦住了其中一个,问道:“街亭,街亭怎么样了?”

      那人急着跟上姜维一军,故脚下并不停,只是回头大声道:“魏军围山火攻,街亭失守!”

      章羽听着这宛如宣判死罪的回答,顿时闭眼滚下泪来,“街亭...”叹未了,他想起什么一般猛地睁开双眼,往自己胸口捶下重重一拳,接着便往诸葛亮的营帐跑去。

      “丞相!”章羽径直跑进帐内,却看见诸葛亮双手握拳独自坐在案后,满面痛惜之色。他不由地放缓了脚步,低声唤道:“丞相?”

      “哦,章羽啊,身子可好些了吗?”诸葛亮抬头看他,苦笑道:“你说的不错,马谡确实不堪为街亭守将,是我用兵不明。”

      “不,丞相,此事非您之过!”章羽话里不掩心疼意味地安慰道:“街亭之失,过在马谡!若非他昨夜前来苦苦请求,以情动人,丞相又怎会念及与他兄弟情义,允了他去防守街亭?况且小人相信,您决不会将街亭之重任倚在他一人之身,必于左右或是后方布下援兵以应不时之需。可见万事俱备,唯马谡在紧要关头毁了全盘胜算,负了您的期望!”

      “大事去矣!”诸葛亮仍苦笑着摇了摇头,阖眼道:“先帝临终曾告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是我未能谨记先帝叮嘱,才造成了如今局面,我有愧于先帝啊!”

      章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他不怪你!”说完,察觉到诸葛亮变得意外的眼神,忙又补充道:“先帝英灵在上,一定知道丞相已尽全力,又怎会怪您呢?”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笑,手执羽扇起身,对他道:“不多时,司马懿必率军前来,你且随大军先回汉中吧。”

      章羽愣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道:“小人会些防身剑法,愿与丞相一同前往西城县,护在左右。”

      诸葛亮顿了顿,点头道:“走吧。”

      午后一刻,诸葛亮一行赶至了蜀军的屯粮之地,西城县。方下马拨走一半人马搬运粮草,便有探哨飞马来报十五万魏军将至,慌得城中一众随官皆坐立不安,战战兢兢于大敌当前,身边却无一员大将。

      诸葛亮亦觉不妙,却并未表露慌张之色,仍镇定自若地登上城墙,遥望远处,果见尘土滔天,司马大军正兵分两路往西城县杀来。他沉吟半晌,心中已有计较,当即吩咐诸军隐去旌旗,守住城铺,不教各处人马走动,再命八十军士均布四门,装作百姓,最后又着小童携琴捧炉,置于城楼之上。

      章羽看出诸葛亮空城退敌的用意,下意识地阻拦道:“不可不可!”可说完这句他又立刻后悔了。虽然此举太过冒险不假,他担心丞相和城中百姓的安危也是真,然值此危急时刻,也没有比这更可行的法子了。于是又道:“丞相请安心,此计定成。即便有万一,章羽也必会竭尽全力护住丞相安危!”

      诸葛亮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将手中羽扇递给他,坚定道:“不必慌张。”随即提袍登上城楼,凭栏而坐。章羽则将羽扇别在腰间,在目送诸葛亮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后,立即飞奔至城下寻了两柄长剑握在手中,以待不测。

      少顷,城外浩浩荡荡的行军动静渐渐逼近又消匿了,只剩下旌旗在风沙中翻滚和门前军士洒扫的声响,章羽知道,司马懿此时正在马上观望城中景象,尚未定下进退之策。他候在一墙之内,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只能靠握紧手中的双剑稍稍缓解。

      恰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缕琴音倏然自城楼之上荡开来,如清泉击石般,冷冽又轻巧地溅入尘土稍定的城下,归入乱风,风稍定,人亦静,然清弦不罄,又似川溪尽携山石奔涌而来,翻涛滚浪,颇有银河倾泻之势。章羽静静听着,只觉诸葛亮指尖婉转纳风云,澄澈一曲隐雷霆,叫他心安不必惧。

      可就在他听见司马懿下令撤退,以为胜局已定之时,那涓涓清音竟戛然而止了,随即传来的是琴弦崩裂之声,顿时将城内城外所有人的心境搅了个天翻地覆。章羽刚放下的心也重新悬了起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只是想到城中百姓和诸葛亮时,不免又暗自祈求天恩。

      殊不知,司马懿用兵亦是谨慎,他初见西城县如此场面时便心生疑虑,进军之勇已然退去两分,继而辨诸葛亮琴音之纯净,思他处之泰然必设防,更不敢进,此时进军之勇只剩一半不足,适才又见断弦之机,误为冲锋之号,故而进军之勇尽失,只得前军作后军,后军作前军,仓皇撤退。

      章羽难以置信地愣了好一会,才在听到一旁军士的欢呼之声后反应过来,喃喃道:“此计成了?”待环顾了一圈又自我肯定道:“此计成了!”他连连惊叹几句,忙不迭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上城楼,连双剑也顾不得收起就遥遥冲着诸葛亮欢喜道:“丞相好计谋!魏军退了!”

      诸葛亮被杨仪和点粮官围着,正要接过小童递过来的一方布帕,听见章羽叫他,顿住接帕的手转而轻轻推开身侧的点粮官,侧头看去。

      青春少年,凛冽双剑;明眸秋瞳,灿然笑颜。

      先主年少时,大抵就是这副模样吧?

      诸葛亮注视着不断跑近的章羽,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执剑的双手上,笑得苦涩:“事不宜迟,速教西城百姓,随我军一齐回汉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街亭恨关山,空城紧清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