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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隆中春梦逝,天水秋夜长 ...

  •   三月的隆中,春景不明。时有春风搅扰修竹,使春晖摇曳成大小不一的斑驳,跳动在林下人的青灰色云纹布衣上。刘备手挽缰绳站定于马侧,目光轻越过前方蓬松的茅草屋顶,遥望向碧穹的天际,默默良久。

      “大哥!那孔明分明就在屋内,怎地在此处呆望?”紧挨着刘备而立的张飞单手叉腰,圆瞪环眼,粗声粗气地问道。

      关羽闻声顿住轻抚颌下长髯的动作,转头看向刘备,亦是不解道:“大哥踌躇不前,可是心有疑虑?”

      刘备收回远眺的视线,左右看了看兄弟二人,摇头叹道:“踌躇不前是真,但并非是心有疑虑。”

      张飞和关羽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奇道:“不知大哥如此踌躇是为甚?”

      “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刘备怅然万分地念出这句谶言,眼中含泪道:“我之踌躇正是为此。”

      “此乃司马徵日前的临别戏言,大哥何故当真?”关羽上前一步抱拳,好言宽慰道:“兄长曾言,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想那卧龙先生若果真有大才,定不会为时势所困,将助我兄弟三人匡扶汉室,平定天下。”

      “就是,大哥不必多虑!”张飞猛地一拍胸膛,震得颌下胡须微微颤抖着,“若那孔明空摆架子不肯出山相助,我便去后院放一把火,烧也把他烧出来见兄长!”

      “三弟,你呀,还是这么莽撞。”刘备失笑,透过朦胧泪眼怜爱地望向他,“少顷我自行入内拜谒卧龙先生,你与云长在门口等候。”又转身为关羽拉好衣襟,叮嘱道:“二弟仔细看着翼德,万不可叫他那般无礼。”

      “兄长放心。”关羽点头道。

      三人言毕,同行至茅庐前,刘备走近门前轻叩两声,退回稍待。不多时,仍是上次的小童前来开门,见是刘备三人,毫不意外地笑道:“刘将军又来了。”

      刘备也拱手一笑:“烦劳转报,刘备特来拜见先生。”

      小童道:“先生虽在家,但昼寝未醒,仍在草堂安睡。”

      “既如此,且休通报。”刘备往里间瞧了一眼,抬手止住小童道“勿扰先生睡意,刘备愿在堂外等候。”重又回头切切叮嘱翼德一番后随行入内。

      小童引着刘备来到草堂前,微微躬身指着前方的竹帘道:“将军,可进堂内等候。”

      “先生困乏,掀帘声扰,还是不进去了。”刘备左手紧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隔着竹帘殷切地看向地衣上酣睡的身影,小声道:“我就在此处等候先生醒来。”

      “那,将军请自便。”小童投去奇怪的一瞥,但也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刘备无声点头,视线仍执着地落在帘后那道半蜷的素白上。其实,隔着竹帘他不大看得清里间的情形,只依稀辨出里面那人合衣朝向堂外安睡,羽扇遮面,像只怡然自得卧于山间的野狐。半晌,草堂中的人蓦地轻叹一声,似有转醒之象,惊得刘备慌忙回过神来整理起自己的衣袍,一壁尽力按耐心中紧张之感,一壁仍不将目光流转。

      不想先生并未醒来,而是翻个身继续面朝里侧安睡。小童闻声走来,凑近竹帘看了几眼,转身对刘备道:“将军,不如我进去叫先生...”

      刘备却飞快地朝小童挥挥手,尽量压低声音道:“不要搅扰先生。”小童不见怪地应允而退,重余他独立阶下,隔着一帘春光深望。

      渐渐地,日影西斜,天地间的金灿灿像是要悄悄地钻进地底,就连刘备脚下的阴翳也是一截一截的被拉长。恭候在此处的两个时辰里,小童前来探过四次,张飞怒骂了五声,而关羽也叹着气拦了张飞六次,唯独他不觉等候漫长,甚至忧虑日短。

      终于,草堂内再次有了声响,只听堂内人慵懒地呼出一口长气,接着颇觉餍足地念起几句诗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念毕,双手后撑着坐起来,随口问道:“小童,可有俗客来否?”

      “刘皇叔已在堂外等候多时。”小童远远地应道。

      那慵懒瞬间褪去几分,多了几抹歉意:“何不早报!容我更衣!”

      听到这里,刘备方才沉静下去的心跳再次鼓擂般震了起来,敲着他的胸膛,促他一步一挪地退远些——明明是自己千盼万盼见上一面的人,此时他竟莫名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的凄凉之感。

      直到那阻拦许久辰光的竹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来又落下,一袭山青内袍外罩月白鹤氅的颀长身影才缓缓舒展在三人眼前,却看他朗目疏眉,俊逸飘然,手摇羽扇,长身玉立,端的是一副世外隐仙不凡容姿。

      孔明。

      从乌黑的青丝再到挺阔的身形,刘备细细打量诸葛亮许久,才在对上他询问的笑眼后拱手作揖道:“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特来拜见。”

      诸葛亮径自侧身撩开竹帘的一角,笑盈盈地等着刘备说完,然后邀道:“亮已阅过将军所书,里面请。”刘备有些讶然地点点头,回身仍叫二弟三弟在原处等候,自己则怀着复杂的心绪走上阶,在诸葛亮意味不明的淡笑中弯腰走进草堂。

      草堂内的陈设与先前并无区别,一席草织地衣,上置小案与两盅腾着热气的清茶,一副明志隶字悬墙、一屏月行苍龙星图立地和两炉袅袅轻烟散香。刘备稍显心安地落座,抬眸看向对面的诸葛亮,率先开口道:“先生既已阅过备书,还请赐教。”

      诸葛亮捧起面前的热茶,轻啜一口,悠悠道:“亮昨观将军所书,实惊也。”

      刘备探身握杯的动作一僵,不安道:“不知先生所惊为何?”

      “将军不拘汉室贵胄之身,甘屈尊驾三顾寒舍。”诸葛亮有意顿了片刻,将羽扇换到右手不紧不慢地摇着,继续道:“竟只为了见亮一面?”

      “什么?”刘备怔住了,边飞快回忆自己上次所书的内容,边迟疑道:“是,前两次都未曾得见先生尊面,故备盼此会已久,”

      诸葛亮低眉笑道:“既如此,愿闻将军之志。”

      刘备颔首,“备之志,欲伸大义于天下也...”说着,他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将剩下的话哽在喉中,不发一语地凝望着眼前人如画的眉眼,难抑悲声道:“然备之愿,唯先生珍重、长岁久安也。”

      诸葛亮意外于刘备陡转的话锋,更不解他深切的眼神,不由地垂眸看向羽扇,思索半晌后才重抬头欲言:“将军...”谁知,方才还跪坐于眼前的刘备此时竟已消失不见,只剩案上两盏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嗯?”诸葛亮蹙眉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刘备的身影,只好起身掀帘来到堂外寻了一圈,可依然不见那道青灰,就连张飞和关羽也不知去向。他心中生疑,忙唤来小童问道:“刘将军今日曾到否?”

      小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摇头道:“自上次离去,刘将军就不曾来过了。”

      “去吧。”诸葛亮怔了怔,挥扇着小童退下,独自阖目定在原地,喟叹道:“主公...”

      “军师?”本以为再也没有人会念起这两个字,但又确实有谁的声音飘飘渺渺自远方赶来,匆匆忙忙答了自己一声。

      诸葛亮闻言大惊,却也疑心是错听,便飞奔下阶至院中,惶惶然张望着四周的修竹密林,试探地回唤道:“主公?”

      “军师!”依旧是上一句那人的声音,可这一声听来已不再匆忙,转而透出一股隐忍的焦灼之感,惹得诸葛亮也莫名慌乱了起来。饶是如此,他也清楚地辨认出,这一声并不出自先主之口。

      那会是谁?

      不等诸葛亮询问,那声音竟再度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几个字约乎是紧贴着他的耳根落下的,“丞相,快醒来。”

      醒来?此处是梦境么?诸葛亮低头看看自己,又转身面向竹帘垂掩的草堂,耳边充盈着水车吱呀的声响,两颊轻痒是鬓边的发丝和风,果真是如此生动,又如此荒唐。

      他闭上眼,重新睁开。

      季秋的天水,夜里好起风。风也不大,经常是那么裹着绵密密余热的几缕,拂过尚且绿茵茵的低草,再偷卷起营帐帘笼的半角借烛光,诸葛亮就是迎着一缕格外温热的夜风醒来的。他从满是书简的案上直起身子,仰头伸了个懒腰,自语道:“案牍一梦,竟比彻夜处理军事还要累上几分。”

      “丞相若是劳累,何不早些休息?”恰是梦中那人的声音,稚嫩清脆又格外陌生。诸葛亮放下胳膊,转头看向身边正控背躬身的侍从,问道:“适才是你所唤?”

      侍从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闷闷地答道:“小人适才见丞相似有梦魇之相,恐睡不安稳更添劳困,便想着叫醒您去榻上安睡。”

      “哦,并非梦魇,只是倦思罢了。”诸葛亮拿起案边的茶盏送到嘴边饮下两口,又放下,觑着那侍从道:“那你是如何唤的?”

      侍从道:“自然是唤您丞相,”

      “只唤了丞相二字?”

      “是,丞相。”

      “实是倦思也。”诸葛亮摇着头轻叹一声,执笔欲再伏案,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便搁下笔又问那侍从:“你看着面生,是新调度来的?”

      侍从点头道:“是,赵将军担心丞相昼夜操劳不断,特命小人近身侍奉丞相起居,时时看顾。”

      “老将军有心。”诸葛亮笑道:“只是夜间我帐中不需人伺候,你不必在这苦站着了,自去休息吧。”

      侍从却不挪步,仍恭敬地立在原处,坚持道:“小人甘愿侍奉于丞相左右,所以不觉辛苦,请丞相成全。”

      诸葛亮愣了愣,重新打量起他来,“你叫什么?”问完又补充道:“抬起头回话。”

      “小人名叫章羽。”侍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尤为青涩的面孔,白净无须,眉清目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不曾相识,却又似曾相识,诸葛亮与这个叫章羽的侍从对望着,心中竟涌动出了汩汩故人相逢的喜悦之情。

      因为他的眼睛。

      五年的时间,用心铭刻一双眼睛简直绰绰有余。诸葛亮清楚记得先主陈墨般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晶亮的水光,灿灿如月坠星河,可星河寒重,先主眼底又藏春风,笑则长睫密掩星云,泣则目眦盛银堆玉,怎不如时花不惧四季更迭常绚烂,水瞳亦不独嗔喜顾盼皆生辉。而章羽就生了这样一副眼睛。

      “章羽,好名字。”诸葛亮紧盯着他,“何方人士?”

      章羽眨眨眼,脆生生地答道:“小人家在襄阳,家中曾受过丞相和昭烈帝的恩惠。”

      诸葛亮沉吟道:“可是曹操南征,昭烈帝携万民渡江之时?”

      章羽道:“正是。”

      “距今已廿年有余矣。”诸葛亮半是欣慰半是落寞地道:“既如此,你便奉于左右吧。”

      听得此话,章羽的面色陡然明朗起来,忙作下一揖笑道:“是,丞相。”

      看着眼前的笑容,诸葛亮又是一阵恍惚,不忍面对地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境后才道:“可识字吗?”

      “小人粗读过几本兵书,略识得些。”

      “可曾立字?”

      “不曾。”

      “那还是叫你章羽吧。”

      “是,丞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隆中春梦逝,天水秋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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