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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议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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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府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乔琨的小儿子回家了。乔卫一到家,坐下来只喝了一杯水,就要听镇远城最近的变故。乔琨喜不自胜。他在小儿子身上看到了祖上的勤勉风范。正是仰仗这股精神,乔家才脱颖而出,富甲一方。
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削挺拔,面相沉稳,神情笃定;即使带着血丝,双眼还是奕奕有神;劳倦的脸始终带笑。乔骠恭敬地坐在一旁,望着比自己小八岁、满面风尘的兄弟,眼里满是敬重。
四不象已在信里提过,乔琨重点说了几天前杀狼的事。他认定挂狼尸是连暮云的意思,是为了昭告全城,为闻家立威。从狡狼事件再看四不象,乔琨觉得,事情恐怕真的不那么简单。乔卫仔细听着,微闭着眼,一只手扶住宽阔而厚实的额头,借以缓解旅途劳顿。父亲讲完,他问了几个细碎的问题,然后去后院看望母亲。
午饭后,乔卫叫父亲只管在家喝茶,他来操办这事,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到北门看了狼尸,而后去拜访熟人大户,包括议事堂的裁断官。
乔琨没心思喝茶,焦心等小儿子回来。乔卫为人处世稳重,刚柔相济,他一向放心,但还是隐隐不安,因为这次针对的可不是普通人家,稍有不慎,就有引火烧身之患。乔卫回到家时,已是子夜。虽满眼血丝,看起来却精神饱满。
“谈好了,议事堂后天商议杀狼和四不象的事。连校长和闻家伢仔都得来。”乔卫在院子里挨着父亲坐下,喝了一杯祛暑凉茶。
乔琨点点头,儿子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四不象他本可以不理,但狡狼之事过于蹊跷,城内这几日情绪鼎沸,人人都在议论闻家的功德,就跟当年膜拜闻寨一般无二。这氛围令他寝食难安。
“不会闹得太过吧?”他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毕竟牵涉到闻家,到底还是心虚。
“爹,您尽管放心。”乔卫卷了卷衣袖,淡然笑道,“闻家的斤两我还不清楚?招惹他们,我不成瞎眼鼠辈了嘛。有分寸!”
乔琨担忧自有他的道理。乔卫自幼聪慧,不过对猎术毫无兴致,不愿去鱼儿沟,乔家于是请先生上门授课。到了少年时,乔卫已能帮家里清算账目,打点生意。成人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放开手脚开疆扩土,把店面铺展到了西界各地。乔琨担心他只顾生意场上攻城掠地,年轻气盛之下,不把闻家放在眼里。做生意就怕看低对手。
“裁官们都答应了?”
“差不多。八个裁官,走访了六个,都答应了。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爽快。跟傅长官和蔺伯伯聊得久一些,他们应该要做主裁。狡狼出没不是小事。四不象合不合理法,也是该议的。我们是出于公理,不为私怨,就事论事,不是冲谁去的。爹,您说对不?”
“嗯,你哥说,四不象是闻家在背后唆使,为卷土回来做准备,要我提防着些。”他看着连轴转后还神完气足的儿子,暗叹他精力过人。
乔卫扑哧一笑。“大哥不懂,四不象和杀狼,其实跟闻寨没半点关系。闻先生果真要回来,还用使这么小家子气的手段?那不成了笑话!别的不说,从这城里的随便一个角落抬头,都能看到天坠岭上那根冲天的柱子。放眼西界,谁家能有这么大气势?就算现在人人都说我乔家富甲四方,但跟那根柱子一比,就是这个。”他伸出了一根小拇指。乔琨不悦,紧抿着嘴,身子歪向一边。
“爹,我不是扫您的兴,这是事实嘛。来,喝茶消火。”乔卫把茶杯端给父亲,“风水是转的,今儿比不上,还有明儿、后儿呢!乔家正往上走,闻家是往下流。再过个十年八载,谁上谁下,就不好说了。”他往椅后背一靠,瞧着满天的星子,舒坦地嘘了口气。
乔琨喝了茶,扭过头来,凑到乔卫面前,盯着他宽润的额头,伸手摸了一摸。
“知道吗?你小时候,算命先生说你天庭饱满,大贵之相。你比你大哥明白事理,更有志气,也有主见。往后乔家的事业,还得你来掌舵!”乔琨也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爷儿俩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悠闲地喝凉茶,一直聊到三更。
《镇远杂报》第二天登了消息。满城翘首以待,等着看热闹。连暮云收到议事贴,并不感意外。他只是担心闻三变没经过世故,进了议事堂会慌了阵脚,胡乱作答。杀狼之事无论如何不能败泄,这是底线。所以,这几日,他除了每夜教男孩阴遁术,还编了一套说辞,教三变应付盘问。
议事堂居于城关广场,与猎人雕像正对;山石砌就,红墙灰瓦,屋高厅阔;门前耸峙两根刻龙石柱,门楣上“理正千秋”四个大红楷字耀眼夺目,意味议事堂所做的裁断公正严明,经得起考验。
广场北面的钟鼓楼响起巳时钟声。连暮云领着闻三变在众人簇拥下步入议事堂。进门前,闻三变回头望了一眼雕像。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坐满了。来的都是各条街巷的代表。八位裁官也已入座。傅山和蔺致格居中,乔琨、曹宝根两侧紧挨,再往外是吴世英和景文珍,猎委会常驻镇远城代表付仁纯和风雨桥画师纪一蘸坐在两头。八人围成一个弧形,与他们正对的是受询席位,也呈弧形。连暮云、闻三变、夏雨荷、程岚、侯麦、四象主事、罗德、辛还等人坐在其间。后面是听众席。
议杀狼之事,因事关安保,傅山被推为主裁。八名裁断官穿宽袖黑袍,于高背木椅中正襟危坐。通道口站着四名维持秩序的巡山员。
大门关闭,喧闹戛然而止。傅山起立,神情端严地宣布,应城内居民要求,就小尖山上杀狡狼一事举行议事会,澄清细节,还原真相。之后众人起立,面朝猎人雕像方向,跟随傅山宣读誓言,大意是:议事堂内所说字句都应真实不虚,否则失却猎神庇护,灾殃必至。
议事堂制度由来已久,宗旨是裁断涉及全城利益的事务,非重大不可轻易举会,所以开议前,全体人员都向猎神庄严宣誓。
闻三变无聊地打量大厅,抬头看四面房梁上五色斑斓、栩栩如生的狩猎画。屋顶大天窗和四面墙上洞开的木窗漏进充沛的阳光,洒在画上,流光溢彩得晃眼。长阔的大厅亮堂大气,由不得人不信这是个主持公道的所在。裁断席上的人都留意着将成为议论焦点的闻三变。傅山拿着一份报告,简要地念了夏雨荷和程岚进山采花、遇狼、瞭望人拉响呼救炮、众人上山剿狼的大致经过。听众席上有人叫好。
傅山放下报告,笑着问闻三变,狼是不是他杀的。闻三变一愣,看了一眼身旁的校长。连暮云笑着轻推他,让他站起来。男孩起身,手撑桌面,讷讷地说“是”。
傅山和颜悦色,看了看两旁的裁官,模仿镇远城人的口音,打趣道:“这伢仔是个大英雄咧!”众人都笑。
闻三变听出是善意的笑,但还是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大人们的笑是善意不假,但他们的眉目、脸颊、嘴角,这些最能生动表现情绪的部位,都吝啬于展露笑意。他一眼就看得出。这意味着,眼下的笑只是哄孩子吃苦药前喂的糖罢了。
夏雨荷隔着侯麦使劲拉了他一把。笑过后,傅山清了清嗓,切入正题。
“呃——”他挠了挠鼻侧,有些不自在,“杀了狼,为民除害,立了大功。可……有人……呃……有人想知道,你是怎么杀的狼?狼那么大,你这么小。”他字斟句酌着,笑得更加大方,还用手比划了两下。他努力用表情软化询问造成的尴尬。
“我用刀杀的狼。”闻三变正经八百地答道,引来听众席上一阵笑。
“用你自己的刀吗?”
“用的武子哥的短刀。”
“武子哥?”
“就是闻武。”闻三变朝身旁的侯麦一指。
“有人说,看到你那把刀掉到地上了。你后来又回去捡刀了?”
“嗯,是的。”
“你过去见过那么大头的狼没有?”
“没有。”
“害不害怕?”
“害怕。”
“害怕你还回去?”
“我是担心武子哥。”闻三变又低头看了看左侧,侯麦也抬头看他。傅山瞄了侯麦一眼,少年站了起来。
“狼踢起来的土迷了我的眼睛,当时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三弟担心我有危险。”侯麦说。
傅山点头,扭身朝蔺致格耳语了两句。
“三变,你学过猎术没有?”蔺致格问,也是笑眯眯的。
“学过。”闻三变想了一下说。
“是来这里以后学的吗?”蔺致格还是一副拉家常的神态,和善得不得了。
闻三变犯难了。他记得校长没有交待这个怎么应付。说实话,还是不说?眼角余光瞟向连校长。那个人却眼光平视,盯着裁断席上沙漏的方向,事不关己的样子。
“呃——”闻三变犹豫片刻,忽然想起了识字岭,“来这里以前就学过……”他见几名裁断官都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狼追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躲过它的?”
“我不知道它在后面追……一开始没有躲它,就是在跑。”
蔺致格问完,景文珍又抛出一个问题:
“杀狼的时候,有人在你身边吗?”
闻三变摇了摇头。
“那就……不大好说了。”船王摊开两手,干笑了两声。闻三变听出来笑声里的不怀好意。
“伢仔,林子里那么黑,你是怎么看到狼扑上来的?”乔琨接着问。
“我……看到了它的眼睛……蓝白色,像闪亮的玻璃球……你们知道的,野兽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我知道就是那头狼。”闻三变杜撰着没有发生的故事,刚开始编得小心翼翼,怕留下明显漏洞让人抓住把柄。“那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离我很近——可能也就四五米远——刚开始没有动,盯了我一会儿,突然就猛地扑上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一闪身躲了过去,同时右手甩出,用力捅了它一刀。”闻三变越说越有信心,自信编的故事滴水不漏。
“呃,三变,你是怎么躲过去的,能不能具体说一下?”傅山又问,这次是真的好奇。
“就是……闪了一下……就像这样。”闻三变稍微侧了侧身,他见傅长官无奈地笑了笑。
“杀狡狼,是大功大德,可以入画的。杀狼人是这座城的恩人,必须弄清楚了,含糊不得!”白眉白须的画师发话了。老人清瘦,脸颊深凹,拄着拐的一双手也只剩皮包骨,条条青筋有蚯蚓般粗。
怪得很,傅山突地想起那个被埋的死人,琢磨着,狼会不会是他杀的。念头一闪,心里涌起一股歉疚,喉头一哽。不过仔细一想,又否定了这个判断。那狼明明是一刀毙命,若是他杀的,狼齿印怎么会在他脖上,他必是狼死前就已经咽气了。歉意顿时又消遁全无。对他而言,狡狼为谁所杀,其实无关紧要。
面相上,纪一蘸没有前几位那样慈蔼,瞪着一对凌厉鹰眼,疾言厉色得让人生畏。闻三变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瞧了瞧连暮云。校长还是没理会。
“那两个小姑娘,你们是闻三变的同门,说说看,他杀不杀得了狼?”吴世英问话了。
夏雨荷正东张西望,听到问话站了起来。“他杀不了!”她咯咯笑起来,直言相告,“他什么都不会,根本不懂猎术!”
议事堂内一片哗然。连暮云身子一颤。
“你叫——夏雨荷吧?”
“是我。”
“今天这个会可不一般咯,不能乱说。刚刚我们都对猎神发了誓。”
“猎神作证,我没瞎说!”女孩扭头冲闻三变吐舌头,“小子,我没说错吧?”
闻三变羞得耳根都红了。
“雨荷,你先坐下。程岚呢,你说说看。”
程岚站起来,看了看闻三变,支吾着说:
“我……我不了解……我跟他不是一个象的。”
“哦,那好。闻武,你跟三变是一个象的,你说说吧。”
侯麦慢吞吞起身,紧攥着两手,表情僵硬。他想着刚才对猎神发下的誓愿,心里七上八下,没有遽然开口。众人都看着他。
“三弟他——”侯麦咽了下口水,只觉嗓子发疼,“杀……”
连暮云轻微吭哧了一声。
“大黑天的,不好说。”少年骑虎难下,一狠心,干脆模棱两可。这不算对猎神说谎,他想。
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证明闻三变能杀狼,有的好看了。乔琨窃喜,惬意地摸了摸胡须。吴世英看了一眼连暮云,转向四名主事,客气问道:
“四位主事有什么看法吗?”
惠道勤是主事里资历最老的,历来有什么事,都是他在四人中最先表态。他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闻三变能不能杀狡狼,我并不了解,他不是我的门生。说个题外话,就玄武堂来说,只用一柄短刀杀那头巨狼,又能毫发无伤的,眼下可能找不出一个——我实话实说,没别的意思。”话音一落,后排听众席又一阵骚动。
“其他几位主事呢?”
鲍义多余地举了下手。这位脸色惨白的主事嘴角上翘,似乎在腼腆地笑,又似在嘲弄,微微上提的眼梢带着几分女性才有的媚意。
“玄武堂居四象之首,俊杰辈出,哪能挑不出杀狼的人才?不说随便挑,少说也能出三个四个。惠主事惯守雌伏之道,谦虚得很!要我说,狡狼个头大,比虎豹还凶,猎人拿把短刀都难占便宜,八岁伢仔怎么杀得了?杀得了简直是胡说,亵渎神灵!”鲍义修长的手指朝外一点,指向猎神雕像方向。乔琨扫一眼听众席,见不少人都点头称是,他不禁暗喜。
“不过,我又想起一件事。”鲍义伸出细指,点了点前额,“多年前,斗蓬山南边不远,有个才十岁出头的娃娃,没上过学堂,也没学过猎术,跟他爹进山打柴,遇到一头山魈。他爹受了伤,伢仔硬是用柴刀把山怪砍死了,自己没受一点伤。不知大家对这事还有没有印象?”
老画师点了点头。“那都是十几年前了,我那时还想把这事入画,不过师父不许,说那孩子年纪太小,受不住入画这么大的福德。那娃儿没学过猎术,这不假,不过天生神力,一把柴刀能舞出千斤的力道来。”
“纪老说的是。那么,我们不妨比较一下,成年狡狼个头比山魈大不少,也更凶猛,但山魈也是出了名的诡诈多端、凶残成性。普通人家的十岁娃娃能杀山魈,猎人世家的八岁娃娃能不能杀狡狼呢,嗯?”说完,鲍义慢悠悠地扭头,看向闻三变。
闻三变也不由转头看了一眼白虎堂主事,见他微笑着。闻三变觉得,这张阴柔脸上的微笑就像初夏早晨的雾气,看不穿也猜不透里头藏着什么,不像连校长的笑,总是那么明朗得令人心安。闻三变看着让人捉摸不透的鲍主事,惶惑不安地又低下了头。男孩今天真是被这些大人搅糊涂了:议事堂里每个人看起来都彬彬有礼,但又好像不怀好意——他们像共同维护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又都想戳穿它,但又不敢越雷池半步,只好欲说还休半遮半掩。从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全然判断不出他们真正的意图和立场。
闻三变暗暗吐着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爸爸说过:“只有冷静的头脑才是聪明的头脑”。
“鲍主事,那个十岁伢仔是特例啊——纪老也说了——天生神力。”曹宝根这时也爽朗地笑起来,“怎么好比较?”
“哦……那闻家伢仔不是特例吗?”鲍义不紧不慢地反驳道,依旧婉转地笑着,“我刚刚说了,按照常理,八岁娃娃杀不了狡狼——不过,今天我们议论的人,可不是镇远城里随处可见、爱玩泥巴的八岁伢仔!”
这时轮到乔琨迷糊了。白爷刚才还以为鲍主事在为惠主事帮腔,现在看来,全不是这么回事。听众席上响起嗡嗡嗡一片议论,都说鲍主事说的在理。连暮云也颇感意外。他感觉身后席位上的情绪在悄然转向。
乔琨当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不安起来,想继续追问,但又不敢穷追猛打,让人以为他是成心与闻家针锋相对。他还是忍住了。
“特例嘛,”纪一蘸拿起茶杯,打开杯盖,吹了吹,嘬了一口,“最多参考一下。到底谁杀了狼,还是要拿出明证,谁说了都不算。伢仔,你能证明吗?”他一仰头,乜斜眼问道。闻三变见问话的老头一派蔑视模样,气不过,挺起胸脯回道:“我能!”
不等裁断官发话,他已果断离开座位,走到裁断席与听众席之间。
“太亮了,可不可以把那些蒙起来?这里要跟夜里的树林一样黑。”闻三变指了指天窗和窗户。
“你是要模拟那晚的情景?”傅山问,“那太好了!”
傅山求之不得,一拍手,立刻安排几名巡山员找来牛毛毡,搭梯上屋,盖住天窗,又关掉了打开着的几扇木窗。
厅内只燃着几盏油灯,光线暗弱,视野昏蒙。闻三变叫辛还和罗德上来,自己站在中间,也就隔了四五步,叫他们以最快速度抓他。当着众裁断官的面,两个瞭望者不敢怠慢,卯足劲去抓男孩,可就像在水沟里逮泥鳅,怎么都抓不到,屡扑屡空,每次扑空,各自额头还会啪地挨上一掌。
大家都看懂了闻三变的意图。
辛还不是故意漏人,自忖动作也利落,却连男孩身都沾不到,暗自纳罕。罗德没当回事,直咧着嘴笑,还连呼“厉害,厉害!”
“就是这么躲狼的。”轻巧地躲过几次扑抓,闻三变停下来,对着裁断官们说。
“你这是……猎术吗?”傅山见识了闻三变敏捷的身手,又惊又疑,更为好奇。
“是的。”闻三变沉稳答道。
“夏雨荷不是说你不会吗?”傅山指了指女孩。
“她天生喜欢乱说话。”闻三变说,自觉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报复机会。夏雨荷做了个不屑的鬼脸。
“你这是——”
“阴遁术。”不等傅山说完,闻三变就抢着答复。
“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是最近几天吗?”傅山笑着问道,口气虽然装得自然随意,但问话显然是在引导闻三变说出他怀疑的那个事实——连暮云为应付这次议事会,临时教了他阴遁术。
闻三变没有上当,他识破了傅长官“引蛇出洞”的话术。“我爸爸教的,很久以前了。”他直视着防区长官,也像对方那般轻松随意地笑起来。
傅山一怔,露出既诧异又觉理所当然的矛盾表情。他像是精怪见到降魔符咒,无奈只得退避三舍,泄气地往椅背靠了回去。
听到闻三变不期然提到他父亲,辛还头皮一麻,诡异地感觉到,那个名震西界的龙甲猎人此刻就在议事堂内,悄无声息站在某个角落,目光凛凛检视着所有人。他扭头四下一望,只见到墙面人影幢幢,厅内人人端坐,恭敬如泥塑一般。
死一般肃穆的沉寂,与默哀无异。闻三变哪里体会得到这沉默中蕴含的复杂而特殊的情感,他对这座城中沉淀的猎人情愫一无所知——当他提到“我爸爸”三个字时,所有在座的镇远城人都想到了另外三个字:“闻思修”,这三个字足以触发他们内心最深沉的敬畏心——哪怕是乔家人也不例外。
闻三变全副心力都在避免出错,想着滴水不漏地证明校长再三叮嘱的那件事。这些天,校长不厌其烦地在说这个:上了议事堂,脑子里只能装一个念头——说话、表情、姿势,不能有一样表露出犹豫,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屠狼人,他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们没有受骗。所谓证明,就是想方设法让他们相信这个,他们信了,就是证明。连校长就是这么说的。议事堂内沉默的当口,闻三变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表现,他有些后悔,感觉自己前面有两次犹豫了。
乔琨感觉天平已倒向闻三变那头。他大不甘心,顾不得许多忌讳,打破沉寂,指着辛还和罗德说:
“人怎么能跟狡狼比呢?我看他们两个的动作也慢得很!”
“那我就给你们看看那晚上的事,我是怎么杀的狼!”悔过之后,闻三变还是闻三变,一咬牙,露出了少见的狠劲。罗德吓得一哆嗦,顾不得招呼辛还,忙不迭跑回座位。
“这就对了嘛!来,让我们饱一饱眼福!”纪一蘸见闻三变脸上终于露出霸蛮的狠劲,猛一杵拐杖,跷起了二郎腿。
后面发生的事都不出连暮云所料——这正是他教给闻三变的。闻三变请惠道勤在台上造境。惠主事爽利应承,在观众们惊叹的注视下,仔细造出了树林、狡狼、观音洞……看上去就是把小尖山搬到了议事堂内。闻三变置身其中,一五一十演示逃遁、遭遇、晃避、剿杀狡狼的整个经过。
“好身法!”看到闻三变几个假动作避让,反手一刀杀狼,老画师忍不住叫好。连暮云在黑暗中宽慰地笑着,无声地鼓了鼓掌——到这时,他一点都不担心闻三变了,他知道,只要这孩子咬定要做好一件事,就必定十拿九稳。确切地说,从闻三变果断上台那一刻起,连暮云心头的隐忧就烟消云散了。
一时间,掌声、跺脚、叫好、呼啸、口哨声此起彼伏,声震屋瓦。闻三变在如假包换的仿境里应付裕如,镇定、矫健、勇锐,脱胎换骨似的。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夏雨荷也看得呆了,她全然没料到,自己一贯鄙视的小子竟这么有本事。造境的惠道勤脸色木然,整个过程他一眼不眨,只为揪个破绽出来。但没有揪到。起先他也对闻三变杀狼将信将疑,演示完毕,脑子一片空白。空白之后,冒出一个念头——“闻家人果然当之无愧”。
两场演示过后,在场的人无不确信,就是闻三变杀了狡狼。眼见为实,闻三变拿出的证明无懈可击。
不过男孩没有从自我证明中体验到成就,没有尝到一星半点满足,也不兴奋。他撒了谎,但他也不觉得愧对猎神,因为他心中根本就没有神。耳侧欢呼声震天响,他蓦地想起识字岭,爸爸举枪对着伤虎,却没有朝它扣下扳机……
他勾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听众席上的代表们忍不住往下冲,手舞足蹈地喊,眼神狂热,举止疯癫,像回到了庆祝杀狼的那一天。巡山员拼命拦住了他们。
“闻三变杀了狡狼,他是镇远城的大救星!”一位矮个男人痴痴看着男孩,举手喊着。
“他就是猎神转世!”另一个中年男人手指着男孩,回头朝坐席大叫。
“闻三变就是我们的保护神!”听众席里一人高呼。
现场变成狂欢那天的翻版。听众席上的人全站起来,高呼着“闻三变”,形似酒醉。乔琨听得心惊肉跳,眼角不停抽搐。毫无疑问,这场议事会已经有了结论。裁官们的判词已毫无意义,因为没人会不识时务地违逆一边倒的民意。
傅山想示意安静,拿起铁槌,手滞在半空,没有敲铜铃。他瞧热闹地看着不远处的那群疯人,置身事外地笑着。什么时候巡山员能受到这种待遇就好了,他想入非非,有些嫉妒。另几位裁断官都是一副与民同乐的表情。
整整过了半个时辰,防区长官才叫巡山员揭去天窗上的遮挡。阳光倾泻进来,像水灭了火,消止了震耳欲聋的喧闹。
“各位还有疑议吗?”傅山环顾裁断官,无人回应。“代表们还有没有问题?”他又面向听众席,看到一张张弥留着激动的面孔。
八位裁官判词一致:“狡狼是闻三变所杀”。
闻三变长吁一口气,总算涉险过关,没有辜负连校长的信任。连暮云转过身,轻轻抱了抱三变,悄声耳语道:
“干得不错,不愧是闻家的伢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