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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出头 ...

  •   转眼又到了周末。

      辛还像往常一样闻着瞭望塔边的草木气味:甜腻的丁香、寡淡的核桃、清高的樟木……不过,他一直闭着眼——两天前,他在城里遇见两拨打骨仔群殴,劝完架,回家后在门口生火做饭,被一个怀恨在心的打骨仔踢倒炉子,火星溅入眼中……昨天他忍痛来换班,罗德见他双眼红肿,问明原委,要他回去休息。他没答应。

      他稍稍转动眼珠,一阵灼痛,有黏糊感。看来炎症消退还早着呢。他从衣兜摸索出一个纸包,取出一片巴掌大的新鲜桑叶,放进嘴里嚼碎了,均匀地敷在眼皮和太阳穴周围,顿时舒爽多了。

      “丑哥哥,在不在?我去摘花了噢——”一声清亮的叫喊从下方传来。

      辛还站起来,抹掉一些眼皮上的碎桑叶,探头下望。“雨荷,就你一个人?”

      “呐,后面还有一个,慢得很!”夏雨荷仰脖冲辛还一笑,扭头喊道,“快点,小乌龟!”

      “你背着篓子还跑得飞快,以后我也要跟你们去跑山!”程岚呼喘着追上来,经过瞭望塔,头都没抬一下就跑过去了。

      “哎,观音洞不能去哦。”辛还提醒道。

      “不去不去!”夏雨荷招招手,追程岚去了。

      辛还摇了摇头,艳羡地看着两个女孩消失在西北角的丛林里。那一片林带他巡弋过不知多少遍,从没发现过什么危险,就连一头野猪都没遇见过。镇远城四围的山林禽鸟众多,但野兽罕见。辛还清楚,这是猎人的功劳,过去那些年,他们巡山时把可能危及人畜安全的风险都消除殆尽了。如今,这一带山林依旧是西界最安全的区域。

      不过,辛还负责看守的那片林子有一个溶洞——人称观音洞,深不见底,阴气森然。大人们一般都绕着走,最多在酷暑时在洞口纳会儿凉,女孩儿是没胆进去的。城里传言说,观音洞里曾被猎人放火闷死过几十只米贼,它们阴魂不散,如今还在洞里打转,专抓胆大的娃娃;也有人说洞底住着一个无头山精,没有月亮的晚上就会爬出来,拖人去作伴;还有人说那个洞就是吃人窟,只要踏进洞内七尺,就准保有去无回。辛还自然明白这些传言的妙用——不过是为了吓唬孩子,让他们离洞远点,免得掉进洞内的深坑。

      无稽的传言他虽不信,不过巡查时从来不敢掉以轻心,每次都不会放过观音洞。他进洞少说也有五、六十回了,但至今还是没彻底摸清洞的规模,可见大得可以。不过,在他看来,洞内除了一些锋利的钟乳石和深坑外,确实也没什么可怖之处。那些传言都是罗德告诉他的,“我小时候,每年都有几个娃仔进山后没了踪影,就是观音洞给吃了!”他不信,罗德却深信不疑。

      林中时不时传来高高低低的唱歌和嬉笑声。这些声响令辛还心安。他斜靠在瞭望台上,闭着眼,专心捕捉着两个女娃的动静,辨别方位。他品味着清亮歌声里的节律变化,琢磨那些细腻的音韵是如何一气呵成连成一首动人曲调的。瞭望人沉浸在清旷透亮的歌声里,忍不住跟着哼哼起来,发出的却是粗粝的沙哑声。他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立马住口,不安地咳了几声。

      没过多久,一行十多人肩挑背扛着工具,说说笑笑着上山来。他们是来建瞭望塔的——一号塔东边二十多米远处,正在起一座新塔。眼下在小尖山和斗篷山上,有八座瞭望塔同时在建。工人们路过一号塔,辛还照常跟他们打招呼。等工人们都走过去了,他连忙把耳力倾注到林中,却听不到女娃们的声音了。看来她们已走远。他忖度着,等她们摘完花回来,该是傍晚了,于是又坐下,闭目养神。

      没多一会,东边传来高亢的号子:“嘿——哟!”“嘿——哟!”……工人们正在往高处运送木料。要不是辛还眼受了伤,他兴许还会过去搭把手。此刻,他只能静静地坐着,耳边还萦回着刚听到的那支山歌。

      也不知坐了多久,身体慢慢发热,额上渗出了点点汗珠,一团燥气在胸间积聚。辛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把外褂脱了,只穿一件汗衫。又坐了一会,还是浑身燥热。他试着调气理息,想把那股塞胸的气团压下去,可那股气就似跟他唱对台戏,非但不下去,还执拗地往上顶,一鼓作气冲到了喉头。他起急了,直身端坐,要专心对付那股燥气。他念起清净咒,排遣心中的乱思杂念。念头去得十有七八后,郁气也抽丝剥茧一般,从上至下层层化解。

      “丑还,你练什么功啊,憋得脸都紫了!”

      辛还费力地睁眼,见罗德提着一个饭篓上来,捂胸苦笑道:

      “胸闷,运运气疏通一下。”

      罗德把饭篓子往辛还面前一放,噗通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遭人欺负屁都不放一个,不胸闷才怪!”胖子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伙伴,“来,我娘炖了一只鸡,给你带来半只,好好补补!”

      “我气闷,眼睛又发炎,吃不了这个。”辛还满脸歉意地笑,“你吃吧,你吃。”

      “叫你吃你就吃!”罗德攥紧拳头咚咚砸着地板,咬牙切齿道,“我回去想清楚了,你要不告诉我谁毁了你的眼,我就把街上的打骨仔通通揍一遍!”

      “你这不是殃及无辜嘛。”辛还把脱掉的衣服又穿上。

      “那些打骨仔整天无事,到处找茬,没一个好东西!就是都揍一回,也没一个无辜的!”

      “咦,我们可是瞭望人!”

      “呸!城里人谁把瞭望人当人了?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你在这儿守多少年了,还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的?看山的!跟城里看大门的没两样!算了,不说了,你好好吃,吃完我找人算账去!”

      辛还吃吃地笑,也不反驳。每次罗德贬低瞭望人,他都只是笑,不回嘴。他珍视瞭望人的身份,不只是把它当成一份谋生的差事,而是把它看成一项使命。他打心底尊重这一身份,就像尊重猎人那般。

      罗德揭开篓盖,取出碗筷,递给辛还。

      “呀,喷香!”辛还嗅了嗅鼻,夸赞道。他把一碗米饭和一碗萝卜炒青菜吃了,鸡肉没动。

      罗德瞪圆了眼,喋喋不休地数落辛还,要他无论如何动动筷子,不然对不住他娘。辛还能抵挡口腹之欲,但情面上却不过,只得意思一下,撕下一小块鸡胸肉吃了。吃了点肉后,他冲罗德张开嘴,吐出舌头。“你看,舌苔是不是又黄又厚?”

      罗德凑近一看,果然。“是,怎么了?”他不解。

      “舌苔黄腻,表示体内有火,鸡肉助火,再吃,我这眼睛就真毁了。”

      罗德一听有理,不想好伙计宝贵的眼睛毁在自己手里,怒气消了大半,不再固执己见。“我不是怕你跟我客气嘛,人家可是一番好心。”他为自己开脱道。

      “嗯,确实香得很!”辛还吮着手指,啧啧道,“这次没口福,下次补回来!”

      “吃鸡事小,吃亏事大!”罗德抓起鸡腿猛啃一口,又记起复仇的事。“瞭望人是不入流,可那些打骨仔是些什么东西,下三滥而已。还轮不到他们把我们不当人!这口气要找回来,找定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找什么呀!我问你,这世上什么最宝贵?”辛还见罗德还放不下,有些担心,闭着眼问道。

      罗德一愣,被问住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瞅了一眼手里的鸡腿,看了看辛还,咂巴了几下油嘴。

      “吃……”罗德想了会儿,谨慎地说出一个字。“说真的,这还真是个好问题……好问题!”他嘿嘿一笑,继续啃鸡腿。

      “嗯,吃是第一需求,是最重要的。”辛还笑着说,“不过,我问的是最宝贵。”

      “最重要不就是最宝贵嘛!换个词而已。”

      “我觉得还不是。重要的不一定宝贵,宝贵的却一定重要。比如说,钱财重要,却不宝贵……”

      “咳,你绕来绕去也不嫌累,直接说,你认为是什么?”

      “善……”

      “打住,打住!我听出来了,你是善人,还想让我也做善人,有仇不报,有怨不伸。”罗德顿了顿,眼神透着失望,“你这是糊涂!不客气点说,就是纵恶!那些打骨仔横行霸道,你不狠狠教训一顿,他们还以为你怕,接着欺负你。你不还手,难不成他们还会良心发现,感谢你手下留情?算了吧。这世上最宝贵的,你要留就留,我不要!”他越想越气闷,把鸡腿扔进钵里,没心情啃了。

      面对好友斥责,辛还凛然一惊。

      “好了,我晚上再来送饭。菜一定清淡。先走了。”话不投机,罗德没心情多待,收拾好饭篓,意兴阑珊地下塔回城去了。

      辛还什么也没说,心乱如麻地呆坐着。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如罗德所说,是糊涂?是纵恶?他茫然远望。

      不,不是,当然不是!他摇了摇头。纵的明明是善,怎么会是恶?教训冒失的打骨仔,易如反掌,可这教训有什么用处?让他们长记性吗?打骨仔是没记性的,全城人都知道,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街头巷尾一混就是数年。他们早吃过不知多少教训了,皮肉炼成了钢铁,不知疼,也丧失了记性。对于这种轻易就能教训的对象,就算他们多可恨,他也下不去手。

      辛还寻思良久,从头至尾又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认识,自认对这个问题的判断没有偏失。但他也承认,自己所说的善,其实是有选择性的,是对弱势一方的宽待,并非涵盖所有对象。罗德说他纵恶,是理解成无原则宽宥一切恶行了。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清楚,即便如此,对罗德而言,任何解释都毫无用处。

      罗德要找一口气。

      本来,这口气不是非找不可,他还可以忍。但是听到辛还说出那个要命的“善”,他就忍无可忍了。那不是善。他最好的伙计是瞭望者里最有本事的,要不是家境贫寒没进鱼儿沟,过猎人关应该不在话下。就算没过猎人关,跟一般的猎人比,他也丝毫不落下风。那些街头混混不敢惹猎人,却敢惹最本事的瞭望者,就是瞧不起这差使。辛还反倒是非不分地替他们开脱,只会更加助长他们的狂妄和对瞭望人的鄙视。辛还垂施了所谓的善,损毁的却是瞭望者所剩无多的尊严。

      罗德可以说笑着自贬身价,但容忍不了旁人对这一行当的指戳。辛还对冒犯者网开一面助长了他的怒气。他来到渠巷,找到正在玩杏核的一群打骨仔。他认得精瘦的关寿强,把他从人堆里叫出来,询问几天前辛还劝架的事。罗德比关寿强高一头,又宽半身,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关寿强仰头叉腰,说辛还是劝架了,不过不清楚他的眼伤了。他赌咒发誓不是渠巷的打骨仔干的。

      “我们跟还哥都是一条巷的,欺负他干吗?”他踮着脚尖,振振有词。

      关寿强说的是实话。镇远城里的打骨仔们虽浑,但都谨守一条:不找街坊邻居的麻烦。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地域观。不过罗德不管这些。他眼里,打骨仔们都言而无信。他推搡着关寿强,逼他去问其他人。关寿强不得已问了一圈,大家都说不知道。关寿强只得解释,说那天打群架不在渠巷,是在文昌街。

      罗德来到与渠巷隔了五条巷的文昌街。他在街上来回转了两圈,在一家米粉店门口逮到一个光着膀子晃荡的打骨仔。他走过去,还算客气地问对方,两天前有没有跟渠巷的对头们干架。

      “干了!”黑瘦的少年手插在衣兜里,歪嘴斜眼,挑衅似的瞪着罗德。“怎么着,你是那边来的?”他往身后望了望,像是在找同伙。

      “不是,我不是渠巷的。我跟他们也是对头!”罗德急中生智编了个谎。“来,来,我请你吃粉,谢你们替我出气!”

      罗德把对方拽进店里,点了两碗粉。对方也不客气,粉一端上来就大口大口地嗦起来。

      “你是干啥子的?”打骨仔问,“好像没见过你。”

      “哦,我家在市场开面粉店。渠巷那帮混子老去找我家麻烦,听说你们把他们干趴了,我高兴,特地过来感谢你们。”

      “小事一桩!”打骨仔扬了扬手,一脸不屑,“他们算个卵!哎,能不能点盘腊肉,馋了。”

      点了一盘烟笋炒腊肉后,罗德接着套话。

      “我听说,那天有个劝架的,阴阳脸……”

      “嗯,是的,有那么一个。要不是他扯劝,渠巷那帮臭虫都要爬着回去!那丑家伙也是闲的。后来我家老二把他教训了一顿。”

      “是吗?这么痛快,怎么教训的?”

      “他跟到了渠巷,见那死人在做饭,一脚踢翻了刚生火的炉子,哈哈哈……”打骨仔拿筷子的手在桌上啪啪拍起来,仰头大笑。

      “你他妈的!”罗德怒火中烧,腾地站起,将一碗粉狠狠扣在对方头上,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拖出店外,一顿猛揍。

      可怜的打骨仔蜷在地上呻吟,不明白哪里得罪了罗德。瞭望人问明“老二”的姓名、住处,撂下一句“以后不要惹看山的”,奔街尾去了。

      那天没有找到报复对象。

      罗德昏头涨脑进家门时,已临近傍晚。没等到要找的人,不免懊丧,又想起上午对好伙计说的狠话,心生悔恨。唉声叹气捱到饭点,随意扒拉了几口,装了两个青菜,拎着饭篓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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