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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君子本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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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年在黄念衣走后,忍着疼来到秘境局镇远城防区,向负责人傅山投诉黄念衣,要他出面主持公道。郑年不去找镇长曹宝根,是不信任对方,因为曹镇长为人玲珑老道,从不得罪富贵人家,要他处理这件事,恐怕非但不能替自己伸冤,还会给黄家卖个顺手人情。
人过中年的傅山作为秘境局常驻镇远城的代表,负责安全事务,城内各类人事纠纷本不属他管辖,但他为人秉公正直,又是热心肠,久而久之,不少城里人遇到麻烦,常常请他出头来断。
但这一次,傅山实在没有心情帮郑年。他每天都会第一时间看报,当天一早看到了关于连暮云的报道,像是吞吃了一只苍蝇,心里不是滋味。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经过的事见过的人不知多少,看一个人,不需深入交往,仅从面相就能判断出性情品格,八九不离十。他与连暮云只是点头之交,但在他眼里,这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凛正之气,跟报道里描摹的阴鸷和处心积虑,全然不搭边。而且“白围墙”内谁都知道,皇甫意与连暮云交情深厚,而副站长的磊落为人和择友的挑剔眼光,谁都清楚不过。
傅山经不住郑年和家人涕泪泗流的哭诉,看到那两根黢黑蜷屈的恶心手指,也不知怎的心肠一软,答应帮忙查处。报馆老板走后,傅山摸着上唇那条发白的粗胡子,眯着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叫上镇长。
两人于午后来到鱼儿沟。他们直接找到连暮云,向他反应了情况,问如果情况属实,打算怎么处置。连暮云微笑着——出于礼貌,而非幸灾乐祸——听完,没有显露丝毫的偏袒或是敷衍,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因他而起,他会向受伤的郑馆长道歉,同时按学堂纪律惩处肇事人。曹宝根不大放心,问怎么个罚法,连暮云如实相告,“实在严重的,就要开除”。
曹镇长见连暮云言辞坚决,怕他动真格的,一个劲说,郑年这回也做得太过火了,自知理亏,都不敢到他那里去告状,受点伤算是买个教训,“冤不到哪里去”。言下之意,就是要连暮云别太较真、真把黄家小姐给开除了。
傅山跟曹宝根跑了一趟鱼儿沟,把皮球踢给连暮云,马马虎虎算是交了差。
那天下午,连暮云让老杜把黄念衣叫到了校长屋。这之前,燕梦生已经把黄念衣到玄武堂闹事、刺伤里奇的事告诉了他。
连暮云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阴谶》。这本薄册子他总是随身携带,随手翻阅,页边经手指翻磨得都已破损。午后的阳光照得屋子透亮,知了在屋外的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书页翻开,白纸上的黑字像是长了腿,死命抵赖着不愿进到眼里去。连暮云干瞪着纸面,黑压压的字一个也瞧不清,两眼直发胀。他也不较劲,喝了一口茶,揉了几下眼窝,闭上眼休息。
很快,敞开的门笃笃响了两下。黄念衣进来,见桌前摆着一把空椅,知道是招待自己的,就款款然坐下。连暮云睁开眼,不自在地笑了笑,起身倒茶。黄念衣也不作声,眼睛随着校长的动作游移。她注意到,校长平常两手空荡荡的,今天左手无名指上却箍了一枚土褐色的木质束指,上面刻着古式的虎纹。
连暮云把茶杯搁在靠近黄念衣的桌上,自己坐回桌后。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正好挡在两人之间,连暮云透过水汽看着她,像是考古学家在探究一件罕见的文物。黄念衣从来没有被连暮云这么细看过,被瞧得耳根发热,脸也红了,浑身都不自在。她扭了扭腰肢,转了转腿,清了两声嗓子,捋了捋搭在肩下的头发,然后,讪笑着把眼睛别开。这一次,她头一回不敢直视这个男人。
茶水的热气一忽儿飘向连暮云,一忽儿飘向黄念衣,像是故意挑逗他们。一直等热气消散得差不多,连暮云才眨了眨眼睛,从近乎愣怔的状态里回过神。
“你……今天做的事……”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垂头看着桌上的那本书。
“我今天犯了两回浑,伤了两个人。”黄念衣倒是干脆,眼睛,直视连暮云。
“有这个必要吗?”连暮云抬起头来,显得大惑不解。
“有!”黄念衣忽地挺直身板,朗声说,“至少,郑年是罪有应得的。里奇那桩……是我大意错伤了好人,应该是惠道勤挨刀子的。”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干得出这种事?他们怎么得罪你了,非闹到伤人、动刀的田地?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实情,校长。郑年指使人写的那篇文章,你肯定也看了,一派胡言。这么污蔑你,哪个有良心的人看得下去?我是气不过,要替你讨回公道。”
“口在他们脸上,笔在他们手上,爱怎么说怎么写,那是他们的自由。我没当回事,也没觉得受冒犯,你替我出哪门子的气?人家不过逞逞口舌之强,你就把他弄残了。你是这里的先生,你的行为代表鱼儿沟,城里人知道这事,会怎么看鱼儿沟?”
“我管他们怎么看!报馆那帮狗头,鱼儿沟的坏话说的还少吗?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再不拿出点厉害,他们就要来上房揭瓦了!”
“他们要怎样随他们的。一个好端端的人,还能给说坏了不成!”
“人说不坏,但是抹得黑啊。你卑以自牧,再是金刚不坏,也经不起一盆接一盆的泼脏水啊。对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犯得着一味哑忍吗?人生在世,如果只是委曲求全,任人作弄,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撇了劳什子的舵把子,当茶农来得逍遥!你上回不是说了,想回西莲嘛……”一提起“西莲”,黄念衣一扫满腔愤懑,脸高扬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茶农……”连暮云看了看透明茶杯里舒展的绿叶子,眼神有些飘忽,“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还当了真……”
“怎么不当真!”黄念衣眼里饱含期许,光华奕奕,“人生一世,还有比自在日子更值得追求的吗?”她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回西莲当茶农,我愿意追随你去。”
连暮云没有就这个话题搭腔,问道:
“那么,伤郑年是为了出气,惠主事那桩是为了什么?”
“郑年说了,那篇污蔑文章里的所谓‘鱼儿沟的知情人士’,就是惠道勤。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些日子,因为四不象的事,那个伪君子一直对校长怀恨在心……”
“好了,不必说了。”连暮云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了黄念衣。“这些窝里斗的谣言,到此为止,不要再以讹传讹了。”
黄念衣大是惊奇,全然不理解连暮云的话。
“怎么……校长,郑年亲口承认是惠道勤说的,没有以讹传讹啊。”
“到此为止!”连暮云重申道,面色阴沉,声音里透着不容辩驳的强硬。“惠主事识大体,不会说这样的话……一会儿你跟我去郑年家,当面向他道歉,再回来向惠主事和里奇赔不是。”
黄念衣惊讶得说不出话,张着嘴愣了半天。她不明白连暮云为何非要否认她抖搂的真相,不愿承认惠道勤的虚伪面目。她完全跟不上连暮云的思路,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不去!”她两手抱在胸前,悍然拒绝连暮云的决定。
“你必须得去!”
“他们为非作歹,颠倒黑白,去向他们赔礼道歉,青天白日的,还有天理吗?”
“天理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炼,受了点委屈,忍着受着,这不就是天理嘛。”
“我任性惯了,受不了委屈,也见不得你受委屈!”
连暮云蓦然楞住,看着黄念衣,见她眼含愤恨,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委屈得像个孩子。他心里一软,涌起一股感动和悔意,觉得对不住这个姑娘。不过,这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清楚得很,在这件事上,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感情用事或计较个人得失。就算惠道勤背后真说了什么毁名败誉的话,也不能与他针锋相对,鱼儿沟一旦窝里斗,只会自毁长城。黄念衣全力维护他,他必须维护大局。这样一想,连暮云一咬牙,心肠又硬起来。
“被人描白还是描黑,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冷冷地说,“你也不必替我委屈、为我出头。我的事,我自己承担。”
“好,算我自作多情好吧,可我……我就是不许有人把你描黑!”
黄念衣声音都在发颤,眼圈也红了,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忍着没哭。连暮云放在桌下的左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极力控制着情绪,但还是不忍再看黄念衣的表情,低下了头。
“你走吧。”他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你得有个准备……”
黄念衣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惊愕得浑身一颤。慢慢站起来,幽怨地看了连暮云一眼,转过身,默默地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半侧着身,低低地说道:
“我知道,忍辱负重……是做君子的本分。”说完,跑着离开了。
连暮云没有看黄念衣,木然盯着那杯没有动的茶水。茶叶完全展开了,一半浮在水面,一半沉于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