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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黄念衣的漂亮事 ...

  •   第二天一早,太阳迟迟没有露头。天色阴沉、晦暗。

      离水行步迟迟地徜徉向前,像一只绵软慵懒的手,轻缓地抚弄岸边的鹅卵石、水草和芦苇,绕过岸边屋舍支在水里的撑柱时,卷出一个个回旋的水涡。

      四不象二十六个门生换上崭新的四色象服,左瞅瞅自己,右看看别人,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惬意的心情直白地写在脸上。

      连暮云带他们来到湿漉漉的河岸边,对着天坠岭方向肃立,高声唱念:

      “学而持之,莫失莫忘;行而贯之,不疑不悔。”

      连暮云克制着情绪,看着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知道清楚他们跟自己一样,承受着压力,心存着怀疑,同时也怀揣希冀。唱念完训诫词,四不象们纷纷扭头看着连暮云,个个眉开眼笑。

      连暮云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花圃角落里被遗忘已久的无名草,遇到一个据说是会魔术的园丁,翘首盼着他用法术把自己变成人见人爱的花儿。这种眼神贯注着热切、天真和期许,仿佛在喊:

      “快施展法力,让我变身!”

      连暮云清楚,这背后暗藏的借助神秘力量一飞冲天的侥幸心理,是危险不过的,只会更快、更彻底地埋葬孩子们没有顺利施展出来的天赋。

      “校长,您有什么计划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像闻武一样厉害?”朱改强不改一马当先的本色,迫不及待地问。他一笑,本就不大的脸缩成包子似的一团。

      其他学生嘿嘿地笑着,脸上藏着连暮云一望而知的小算盘。连暮云好气又好笑,还有些疑惑,探究的眼神瞄向站在后面的侯麦。

      侯麦只碰了一下校长的眼神,紧张地低下头。朱改强意识到不对劲,生怕校长有所察觉,追查出十戒厅比武的事,赶紧又说:

      “哦,闻武每天在操练场练习射箭啊什么的,功力扎实得很,我们都想学他那样!”

      连暮云恍然大悟,收回目光,对朱改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人家闻武天天练功到深夜,你们要有他三分勤奋,过个三四年说不定都超过他了!”

      “我都学了四年了,还没有闻武的一分功力。他才来了三个月,肯定是奇才!”说话的是从玄武堂转过来的陶半龙,瘦瘦高高,脸长眉短,说话时嘴角时不时向下撇动。

      “是啊!闻武能百步穿杨,我见过他一箭射穿靶子,手上还绑着重重的沙袋!他还躲在仓库后面,偷偷练过御沙术!”自朱雀堂转来的宋唐说,他一向心直口快。侯麦一听,急得从后面直扯他的衣角。

      “我们也要学御沙术!”舒甲大声喊道,一对断刀眉跟他的决心一般高高耸起。“闻武会的,我们都要学!”

      连暮云听到御沙术,倒是有些意外,但也不至于惊诧,心想他是闻三变的远亲,会一些特别的猎术也不稀奇。

      这几个人的表态,像是为地底奔流的岩浆打开了通往地面的裂口,激发了其他人的热情,压抑已久的郁愤终于找到出口,尽情释放了出来。

      “我们要争气,向闻武学习!”

      “把闻武排进十虎!”

      “学习闻武,做好四不象!”

      “为四不象争气,争光!”

      大伙一口一个“闻武”,听得侯麦浑身发紧,脸颊发烫,紧攥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不过群情激昂,没有人留意他的神情。

      突然间,不知谁喊道:

      “打败四象!”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在纷纭的喧嚷中如警报一般尖厉刺耳,瞬间压倒了所有声响,并将它们全数屏退,只留下一片令人措手不及的寂静。

      “打败四象”——乍听起来就跟“打败懒惰”、“打败敌人”之类的口号没有什么两样。但由于对象是“四象”,这个“打败”就显得太刺耳、太讽刺、太不着边际了——就连那些刚刚还兴奋得忘乎所以的孩子们都感觉到,这是一个荒谬、矛盾、不近人情的说法。是的,他们昨天才离开四象,有关四象的所有记忆新鲜得就像刚从地里挖出的蔬菜,但今天就要与之为敌,心里别提多别扭了。热情一时熄火。

      惶惑,茫然。喊口号的是一个女孩——平夏。这个十岁的女孩,生得文静秀气,不过脸上总挂着一丝与自身格格不入的痞气。她灰溜溜地在玄武堂待了三年,被同门叫了三年“皮虾”——一种皮糙肉厚的虾米,对此她深恶痛绝。她天资并不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明,小时候跟着奶奶学布艺、裁剪之类的手工活,一心想进城里的养蚕学堂,但执拗的裁缝父亲非要女儿当猎人,执意送她进鱼儿沟。平夏对猎术兴味索然,后来好容易摸出点门道,也已经远远落在后头。渴望与同门并肩同行的她,被甩在队伍后面,无人理会,学会了自暴自弃,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派头。口里不说,但怨恨却潜滋暗长。

      她火借风势地喊出那句悖逆人情的口号,令众人大为惊愕,自己也悚然一惊,吓得只吐舌头,缩着脖子藏了起来。

      连暮云倒是平静得很,朝四象堂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

      “幸亏四象都在上课,离得远,要不然他们听见可就麻烦了。打倒四象——听起来倒是过瘾,好像要打倒恶霸、蟊贼,打倒一股恶势力。不过我提醒一点,昨天这个时候,你们还是那里的一员,穿的还不是这一身四色服。我知道,你们觉得四象亏待了你们,所以你们也就抛弃了它,然后想着把吃过的亏补回来,因为那是四象欠你们的。如果谁想打倒四象,我并不反对,鱼儿沟里比的就是高下。能打倒,说明有本事。如果哪一天,你们中有谁真能打倒四象了,我敢说,大家不但不会骂他是叛逆,反而会抬举他。我反对的是,你们手无寸铁,身无长技,还做着无用的妄想。我可不想看到一只蚂蚁高喊着口号,去冲击一头开山牛!”

      平夏忐忑地反绞着双手,小声道歉:

      “校长,我……”

      “嗯,没事。”连暮云说,语气温和得像岸边的芦花,“心里有不如意,喊出来觉得舒服,这就很好。大家今天来到四不象,要抛掉不如意,过去有什么难受的、不能忍的、委屈的,全喊出来,往后就轻松上阵。今天,天色昏黄,我们没有楼宇,没有观众,没有像样的布置,没有掌声。我们只有彼此,只有四不象,还有一个希望!不要小看了它。自今日起,四不象正式成军。让我们对着天坠岭起誓:除贼灭魅,保境安民!”

      “除贼灭魅,保境安民!”

      四不象们一遍遍喊起猎人的誓词。

      “记住,无论你们日后能否成为猎人,都不要忘记这个宗旨。”

      “除贼灭魅,保境安民!”

      “无论何时何地,富贵贫穷,都不要忘记这个信念。”

      “除贼灭魅,保境安民!”

      “西界一日不平,自当奋不顾身;三山一日有我,荡除天地邪魔!”连暮云又说。

      “除贼灭魅,保境安民!”四不象们依旧回道。

      连暮云与门生们一唱一和,默契心照。

      闻三变先前念校训时只张嘴不出声,不但嘴上走过场,心里也颇为不屑。此刻,他感到体内热流奔涌,冲连暮云大喊道:

      “校长!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我觉得,我们应该喊点别的口号。跟四象不一样的。”

      “我也觉得是!”朱改强附和道。

      “四不象该有一套自己的口号!”平夏也兴奋地认同。

      “你们想喊什么呢?”

      “带劲的!”闻三变说。他体内攒着一股劲,眸子亮闪闪的。

      “既然这样……呃,你们自己决定这个口号,现在就想出来,喊完了高兴!”连暮云说,胃口也被吊起来,好奇能听到些什么。

      “好好学习!”夏雨荷抢先说了一个。

      听到这个口号,孩子们都善意地笑起来。闻三变朝夏雨荷瞪了一眼。

      “别乱喊,严肃点!”

      “逗你玩呐,紧张啥!”夏雨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尔后摆正态度,挺起胸脯说,“长风破浪!”

      “大杀四方!”朱改强接龙,手指放在嘴边,想想不对,改口道,“不不不,勇往直前!”

      “高歌猛进!”平头圆脸的吴不凡发出洪亮的嗓音。

      “披荆斩棘!”满脸涨红的张夜白也喊道。

      “自由自在!”狮头蒜鼻的长孙晗尖声叫着。

      “自由呼吸!”骨肉匀停的舒甲细声细语,却力道沉健。

      ……

      “以一挡十!”侯麦忍不住也说道。

      闻三变听出来,这一句的灵感来自于他们与打骨仔的那次对决,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然后也振臂一呼:

      “不离不弃!”

      丁启明想起三变在山上爬树救自己的遭遇,也喊出一句:

      “拼命——相救!”

      闻三变一听,大为赞赏地与丁启明撞了下拳头。

      连暮云不时点头,感慨这些口号里展现出的牛犊般的决心与勇气。这些看似空洞、甚至言过其实的口号,就像人的意志力,不一定经得起时间的磨砺与摧折,但它们也如人的意志一样,承载着充沛的生命力,如五谷供养身体,为人的身心提供着精神上的神秘支撑。

      他拍掌鼓励,笑着点评:

      “老实说,我都被你们煽动起来了,浑身劲鼓鼓的!这些口号听起来都不错,但我们贵精不贵多,挑拣一下,留四句我看差不多。你们看,哪几句更上口、养精神?”

      四不象们高声喊着各自中意的口号,争执不下。

      连暮云见统一不了意见,就决定自己拿主意。

      “好!打住!打住!还是我来作主。我来替你们挑四句:长风破浪、以一挡百、不离不弃、拼命相救。”

      “闻武说的不是‘以一挡十’吗?”闻三变问。

      “没错。”连暮云说,“我想,都挡十个了,干脆多挡些,一百个不是更过瘾?”

      全场的人都哈哈直笑。

      连暮云也笑。

      “好了,大家好像也没意见,那么,往后这就是四不象的象训了。但愿你们像长风一般,勇往直前,杀贼除魅,以一挡百,遭遇险境不离不弃,敢于拼死相救!”

      四不象们心意相通,齐刷刷面向天坠岭,高声而不失庄严地齐声念道:

      “长风破浪!以一挡百!不离不弃!拼命相救!”

      口号在河面上飘荡,经久不息。

      口号毕竟只是口号,能振奋人心,但对于解决近在眼前的现实麻烦通常无法立竿见影。简单的仪式过后,连暮云让四不象们练箭,他要根据大家在这一基本功上的表现,考虑如何分班。结果并不尽人意。只有侯麦能稳定地射中靶心,其他人能中靶就算不错,脱靶就是家常便饭。不过,就算大家都射得东倒西歪,这一次,却没有人感到紧张,也没有人难为情,因为他们的水平不相上下,没有人责难他们。他们就像玩过家家那样轻松完成了十箭,说说笑笑,手心不再冒汗。

      连暮云看到,十三岁的陶半龙、十岁的平夏和九岁的宋唐、昆朋水平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说,这些转象者中,年纪大的那几个,在鱼儿沟的后面几年中,几乎没有进步。他们的年纪在向前,水平却受情绪的拖累,赌气似的蹲在原地不肯再动。

      校长心里有数了。他看着这些转象者笑嘻嘻的脸,知道他们此刻已抛却包袱,感受着久违的自在。他正要开口指点一番,操练场上方传来喊声:

      “校长——!有人找!”抬头一看,是老杜。连暮云转身对侯麦说:

      “闻武,你指导一下他们,我去去就回。”

      校长离开后,闻武站在一旁,指导同门。朱改强见校长走远了,随意射了一箭,跑到侯麦跟前,嬉皮笑脸地问:

      “老大,说说,你那天在武库阁是怎么打败柯老大的?用的什么招数?”

      大家一听,没人射箭了,呼啦啦全围拢来。侯麦局促地看着大家,没吭声。闻三变赶忙解围:

      “别瞎说!谁敢在十戒厅打架?都是谣言!”

      “没事!我们是不会向校长告密的。”长孙晗笑着,巴巴地望着侯麦。

      “对,对,哪个泄密就是龟儿子!我们最瞧不起告密者了,见一次打一次!”朱改强撸起衣袖放出狠话,裸露的细黑胳膊狠狠地擂了空气两拳。侯麦面露不安,紧抿着嘴唇。

      闻三变坚持说武库阁决斗是子虚乌有,让大家好好练箭,不要胡思乱想。众人不依,嚷着要听经过。

      “不要逼人!”平夏瞪着眼发话了,两手叉腰,腮帮鼓得老高。“自由呼吸,刚才谁说的?哦,是你,严虎。什么是自由呼吸?就是大家各有各的自由,不想说就不说。我们今天解脱了,还不是因为闻武,大家逼他说话,给恩人添堵,像哪门子的话?”

      “虾姐有理!”青龙堂转来的严虎举手声援。“武哥是功臣,不是他,我们也不会下决心投奔过来。不要逼他说!他那么厉害,打败一个区区的四象十虎不是简单得很吗?这还用问吗?我相信,武哥只要愿意,打败所有十虎都不在话下!”

      侯麦一听这番不着调的昏话,只觉头皮发麻,后背发凉,僵立不动。闻三变直翻白眼,气急败坏地说:

      “你瞎说什么啊?武子哥跟四象又没有仇,打十虎干吗?他从来没想过要打谁!散开,散开!射箭去!”

      这时,一队匠人肩扛手提着工具下到操练场边,朝东边土坡上的废弃仓库走去,为首的那人云髻高挽,蓝裙飘逸,正是黄念衣。

      “黄姐姐!”夏雨荷亲昵地叫着,跑了过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跑了过去,要跟黄念衣打招呼。黄念衣见状,招呼几个木匠先上去,自己截住那些冲上来的孩子。她见场地上摆着箭靶,学生们个个穿着新衣服,背着弓箭,明白了怎么回事,笑着说:

      “哟,精神得很!这身衣服应该是校长的手笔,徽标有新意,就是颜色稍嫌土气。总体而言不错。你们没弄个仪式什么的? ”

      “已经结束了!很简单,就是喊了几句口号,没别的。姐姐,你去做什么?”

      “哦,我好容易说服了校长,要把那座废仓库改成四不象堂,给你们上课用。姐姐是不是很好呀?”黄念衣两手抱在胸前,眯眼朝远处望了望,见四不象们如山野羊群般三三两两地散落着,连个队形都没有,哪里有练功的样子,气得鼓起腮帮,远远喊道:

      “嘿,你们这些拖后腿的!头一天打鱼就晒起网来了!再吃闲饭,以后让你们没饭吃!好好练功,给校长、给自个儿争口气!”然后摆手叫夏雨荷他们回去练箭。

      那些四不象听了黄念衣的吆喝,有些忌惮,乖乖排成四队,无精打采地练箭,刚才喊口号时的热血劲头已荡然无存。

      朱改强射了两箭都脱靶了,气得斜眼歪嘴:

      “箭靶摆得太远了!还是挪近些吧。”在一些人的赞同声里,他迈开大步,一摇三晃朝箭靶走去。

      才走到一半的距离,只听嗖一声响,一支冷箭贴着他的左臂疾飞向前,稳稳当当地插入靶心!朱改强心里一惊,陡然停下。他分明感觉到有东西痒痒地碰到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左臂,完好无损,又朝前望那支还在抖动的箭,醒悟到方才是箭尾的羽毛擦到了他。他倒吸一口凉气,心脏也跟着那支箭颤动起来,身体却如铁棍一般,僵硬地杵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朱改强大气不敢出,额头渗出了汗,用力闭了闭双眼,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却干涩得没有津液了。

      身后一片死寂。良久,他才感觉到双腿不听使唤地瑟瑟颤动,鼓起勇气,想转过头,脖子却僵住了,只好努力扭了扭腰,上半身回转过去。大家看到的是一张与往日迥异的、哭丧的脸。

      “……谁干的?什么意思啊?”

      没有人回应这拖着哭腔的问话。大家都面有惧色地看着侯麦。侯麦攥着弓,双唇紧抿,面色铁灰,眼神锐利如刀。但是很快,这锋芒毕露的眼神就柔和下来,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四不象徽标,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发青的薄嘴唇,然后,昂首阔步走向吓得缩成鹌鹑似的同门,拉住他往回走。

      “什么意思啊?”朱改强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亦步亦趋,失神地望着铁青着脸的侯麦,不解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不允许有人动箭靶,少一寸都不行。”侯麦语气斩截。他已经尽量放缓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他看出来,朱改强吓坏了,已经是惊弓之鸟,经不起疾言厉色的刺激。

      “你好好说嘛……”朱改强忍着委屈不敢发作,眼泪却夺眶而出。他已经忘了,此前连校长、黄念衣、以及侯麦都好好交代过了。

      侯麦不忍看他,低下头,却紧闭着嘴没有道歉。

      回到队伍中,大家面面相觑,都被侯麦刚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蒙了,他们不理解侯麦为何做出如此危险的动作—偏一点,那一箭就会射中朱改强的心窝。

      闻三变见气氛不对,自己也很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帮侯麦说几句好话圆场,还是替大伙儿出面数落他鲁莽。他伸出手碰了碰侯麦的胳膊,又无话可说,只好嘿嘿干笑两声,看着同门疑惑的表情作罢。

      侯麦缓缓抬起头来,眼里隐隐然跳动着一股执着的火苗。他拍了拍沮丧的朱改强,环顾满腹狐疑的诸位同门,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众位手足,我刚刚射那一箭,不是图一时痛快,也不是一时激愤。那一箭,我保证,不会出任何意外,除非平地生出一股强风把它吹歪。我那一箭,是替大家做出的一个保证——四不象,不能马虎应付了事,不能偷工减料了事,不能缺斤少两了事。练功,一尺就是一尺,一寸就是一寸,没有商量。做到这一点,今后参加比武,结果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大家也不会互相埋怨。刚才黄姐姐也说了,要我们争口气。这口气,就是从这箭靶开始,少一分一毫都争不来。今天,我们穿上四不象服,就是手足,手足相帮不相残,共进退,同荣辱,我不想以后在四象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想你们也不想这样。”

      他顿了顿,心里畅快了一些,看了看其他同门,他们的脸色相比先前,起了些许变化,柔和了不少,多了些理解的气色。这令他心中一暖,又多了不少勇气,于是鼓起胸脯,右手捏拳,将拳头紧贴在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庄重地说道:

      “我,侯——闻武,四不象门生,今日在此起誓:日后无论顺逆、不管好歹、不计胜败,绝不将任何同门落于身后,也不会让他因我蒙羞!誓与众四不象携手前行,共相进退!”

      侯麦起誓时,血气上涌,一时头脑发昏,差点报出自家真实姓名,亏得及时收住才没露馅。好在众位同门都只专心于他慷慨的气势,没人瞧出破绽。

      “携手前行,共相进退!”他们受到感染,再次情绪激动起来,举弓高呼。

      “闻武,往后你就是我们的老大!”平夏狡黠地眨着眼,甩了甩头,背后那条结实黑亮的麻花辫子跳着轻快的舞蹈,“听着,以后老大说什么,我们都得听!”

      “老大得罩我们!”吴不凡喊道,眼中饱含期许,“我们不想再当草根!”

      “对,誓不再当野草!”长孙晗横眉怒目地举拳宣誓,“我们要翻身!”

      “放心吧,老大不是盖的,管所有人!”闻三变眼见气氛又转融洽,恢复了惬意的笑。

      “对!所——有——人!”丁启明特意把“所有人”三个字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侯麦转头看着围成一圈的同门,心颤脸热,咬着牙,以频频的无声点头作为应答。

      “老大,以后不许背后放冷箭!”站在一旁的朱改强此时破涕为笑,擦着哭红了的鼻头,嗔怪道。

      侯麦把弓斜挎在后背,张开长臂,把朱改强一把抱在怀里,满面歉意,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后背。朱改强张大嘴,夸张地卡卡咳嗽了几声,像是被那几掌拍出了内伤似的,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连暮云随老杜到了会客厅。十来个人正在那里等他,他们都是转象学生的家长。连暮云登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些家长大都是手艺人、农民和小商贩,家境都一般,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他们面带忧色,局促不安。

      见到连暮云,这些家长更加拘谨。连暮云跟他们虽不熟稔,但都认识。座位不够,大家索性都站着。打过招呼,一个个头不高、穿着稍微讲究一些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满脸歉意地笑着对连暮云说:

      “连校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转象的事情。”他叫平致祥,是平夏的父亲,在北城开一家米店,在这群家长里算是脸面大些的,所以被推举出来跟校长对话。

      “好啊,伢仔们正练箭呢。你们想了解些什么?”连暮云也客客气气地笑着。

      “这个——”平致祥犹豫起来,回头看了看同伴。“城里都在说,四不象一没有先生,二没有教舍,不是长久之计。娃儿们自作主张转过去,只怕……只怕日后没着落。我们都是普通人家,娃仔要是在学堂不出息,往后的路……只怕难走呀。”平致祥一咬牙,把大伙的心里话都抖搂了出来。

      “这回转象动静不小,城里难免要说长道短,也是正常的。各位的担心我也理解。目前来说,四不象先生、教舍都缺,这是实情,但都会有的,而且会很快。我是这所学堂的当家人,对自个儿的决定,对鱼儿沟的每一个伢仔都要负责。四不象是不是长久之计,旁人的嘴说了不算。你们的娃儿入了四不象,不会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他们在鱼儿沟一天,我就管一天,放心吧。”连暮云和颜悦色,说话掷地有声。

      平致祥脸上顿时添了喜色:

      “噢,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家平夏不争气,一门心思只想着针线活儿,猎术不上心。听说校长亲自坐镇四不象,往后呀,您就只管教训那丫头,让她多吃些苦头长记性,别再拖后腿了。”

      “我们家朱改强也是块糊不上墙的泥,校长多费心,那小子不听话,您就代表我们死命管教,该骂该打,不用顾忌!”说话的是朱改强的父亲朱大喜,方头方脑,矮壮结实,会各种杂乱的手艺,平时到处给人打短工。

      连暮云笑着摆了摆手:

      “我是校长,现在兼四不象主事,我只能做我份内的,也就是校长和主事该做的,超过这权限的,父母该做的,我没法代劳。硬着头皮做了也不会有好果子。平夏、朱改强还有其他孩子,都聪明得很,不是笨牲口,用不着打骂。我是绝不会用这手段的。至于吃苦,你们放心,苦药水我已经替他们备好了,现在不吃苦头,往后难尝甜头。”

      连暮云把话说开了,其他人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拘谨,又有几位家长表达了担忧,连暮云耐心地向他们解释。他说得平淡、朴实,没有大话和虚饰,字字句句诚恳实在。家长们脸上的阴云也层层散去,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送走家长,连暮云又回到操练场边,见孩子们列队整齐地练箭,侯麦在一旁指挥若定,感到意外的惊喜。同时他又看到仓库那边有人,大为疑惑,径直往那边走去。

      连暮云走进仓库,看到黄念衣正在跟几个人比比划划,说着什么。他认得其中两个人,是城里的木匠,于是轻轻咳嗽了两声。黄念衣见校长来了,迎了过去,正要向他介绍请来的人,连暮云一蹙眉,把她叫出门外。

      “你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嘛,我负责打理这里,修四不象堂啊。不花鱼儿沟一分钱,你放心。”

      “不是……你动作太快了,怎么也得让我有个反应啊。”

      “反应什么?四不象连个学习的地方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作为他们的先生,我也没脸。再说,昨天才正式转象,今天就穿上了新象服,论动作快,谁敢跟你比。”黄念衣一脸委屈。

      “你……”连暮云就像心底的秘密被撞破,语塞了。

      “我反应够慢了,所以,工期要赶。我跟刘工头说了,最多半个月完工,让孩子们能进去上课。不管他请多少工,加多少班!”

      “半个月?”连暮云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这可是二十多号人要用的,不是牲口棚!”

      “知——道。”黄念衣拖着声调说,“校长放心。我又不是黄毛丫头,稀里糊涂尽上当!我跟他们说了,要论成色交工,我会请老桂头来帮忙验货,他老人家不点头,算白干,我一个子儿不给!”

      连暮云一看,黄念衣办事虽快了些,考虑倒不失细致。他想着迟早是动工,既然人都请来了,也不好冒失地赶人走,就顺势走进去,跟那些匠人就改造事宜攀谈起来。

      黄念衣站在一旁,自觉干了一件漂亮事,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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