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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老鸟识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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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号人鱼贯而下。赵普踱步到停艇坪上,艇长安生民小跑着迎过去。赵普见来人太多,没好气地说:
“你把整村的人都搬来了?”
安生民苦笑道:
“站长,您不是说把了解情况的人都带来嘛。他们是牛背村弩队的,都说了解情况,我就照您的意思办了。”
赵普横了一眼安生民,走到弩队面前,换上笑脸招呼:
“欢迎,欢迎!喔哟,黄管家和南宫先生都来了,辛苦了!饭菜都准备好了,走,先去吃饭!”
一行人往餐厅去了。
丁广田去监房把老四叫了过来。赵普见到老四,说:
“四哥,这些是牛背村弩队的人,他们那天跟蚱蜢怪交过手,你跟他们多交流交流。广田,我还有一些公务处理,你来安排住宿。务必要到位,有怠慢,拿你是问。”说着跟黄大山和南宫恪拱了拱手,出了食堂。
老四扫了一眼来客。“谁是头?”
弓弩手都看向黄大山。老四在黄大山面前坐下,问:
“那天你们村来了多少绿皮怪?”
黄大山放下筷子,看了看一旁埋头吃饭的南宫恪,说:
“十多个吧。”
“到底十几个?”
黄大山陪着笑:
“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
老四不耐烦地抱着手道:
“不是交过手吗?多少个数不过来?”
黄大山紧张得不敢再说话,踢了踢南宫恪。南宫恪喝了一口菌汤,放下勺子,舔了舔嘴说:
“那天攻击我们的有九个,艇上估计还有几个。”
老四把头偏向南宫恪:
“你是谁?”
黄大山正要解释,南宫恪说:
“你是要了解情况,还是要看人说话?”
老四朝黄大山努努嘴,嗤笑道:
“头儿都是这副德性,还了解什么他娘的情况!”
黄大山也不介意,赶紧解释:
“我只是个没用的管家,替老爷带个队。他,南宫先生,才是弩队的头脑。”
一听“南宫先生”几个字,老四不由一怔:西界能称“先生”的,要么是教书育人的,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这么个嫩头青居然能获此称呼,想必不简单。他打量着南宫恪,见他文文弱弱,实在又看不出厉害之处。
老四点点头:
“差不多,我们有两个弟兄回来报信,说一共有十几个绿皮怪,我这么一问,就是想核实一下。要摸清底细,数字很重要。”
南宫恪说:
“听说你们活捉了一个,去看看。”
老四指指饭菜:
“不忙,大老远赶来,先填饱肚子。”
“饱了。”
老四领着来客们朝监房走去。走到门口时,有两个人蹲到地上,把刚吃的饭菜又吐了出来。南宫恪索性让同伴们都回去,一个人陪老四进了屋。
见到五花大绑的肃原,南宫恪说:
“这个还魂尸没多久活头了。”
老四看一眼南宫恪,忍不住问:
“你是哪里人?”
“乌灵山。”
“没听说过。”
“在北方。”
“你真的姓南宫?”
“嗯。”
“南宫家的人去别人家当保安官?”
“不行吗?”
“南宫是名门,信义素著,一诺千金。”
“民间传说,你信?”
“口口相传的东西,八九不离十。百姓的眼光是很准的。”
“那你就信吧。只是别上当。”
“放心,老鸟识途,就算卷进风暴,也不会轻易迷失。雏鸟就不同了,离了巢穴,南北恐怕都分不清。”
“老鸟经得起风暴,抵不过平常。”
“哦?那菜鸟呢?”
南宫恪没有回答,老四自嘲地干笑一声,又说:
“你不像那家人。”
“好似你见过?”
“没见过。只是听说他们深居简出,与世隔绝,现在知道他们的人很少了。我大胆假设一下,你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我为何要冒名顶替?”
“比如,爱慕虚荣。”
“你不爱慕虚荣,会站在这里?”
“我是猎人,站在这里是我的责任。”
“猎人?猎人的责任在巡山察岭,除贼灭魅,我没见过混在雁人堆里的猎人。”
“嚯,嘴真厉害,不跟你争长短了。你是谁,干我屁事!说正经的,你把那天的事说来听听。”老四有点喜欢上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年轻人了。
“那天,这些还魂尸抢了一艘艇,落到牛背村的苞谷地里,冲出来几个。为首的自称四哀蛄,要抓一个娃娃。我们跟他们周旋了一阵。后来,夏老爷子开枪打了他们的头儿。四哀蛄死了,他的手下抬着他就逃了。”
“夏老爷子,是那个戴宽沿帽抽雪茄的黄金猎人吗?”
“是戴帽抽雪茄,是不是猎人不知道。”
“开了几枪?”
“五枪,都打在头上。”
“他怎么有机会开枪爆头?”
“他……就是有机会了。”
“你们死伤多少人?”
“伤了八个,没人死。”
“别唬我。我们在山里清剿,血流成河,死了不下二十个弟兄。”
“我实话实说,信不信由你。”
“你这么大能耐,都会些什么?”
“也就是一些粗浅的猎术,没啥稀奇。”
“然后就阻止了他们杀人?”
“他们无意杀人。如果要杀的话,不会有活口。”
“那他们要抓的娃儿呢?”
“进地堡了。”
“四哀蛄一死,他们就撒手了?”
“嗯。”
“你们不怕他们再回来?”
“要是有脑子,他们就不会再来。”
“哦?”
“好猎手不会在同一处捕食两次。”
“是的,因为聪明的猎物不会一直藏在那个地方。”
老四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虽然身份成疑,着实不那么简单。他向左侧了侧身,正眼看了看南宫恪。南宫恪盯着衰微的蚱蜢人,眼带悲悯。
“那天的袭击者中没有他。”他说,走上前,朝肃原身后扫了一眼,看到蚱蜢人的左翅有一块疤痕。
“离他远点。”老四说。
南宫恪觉得老四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他退了两步,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蚱蜢人。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到底要干什么?”老四问。
南宫恪摇摇头。
“你是没想过这些问题,还是不知道答案?”
“都是。”南宫恪说,“你没问过他吗?”
“死不张嘴,”老四说,“莫奈何。”
“那就得让他活长久些。看起来他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鬼晓得他适合什么环境?”
南宫恪指着绑缚肃原的铁链,说:
“起码,得让他舒服些。”
老四哑然失笑:
“让他舒服了,我们还舒不舒服了?”
“猎人还有图舒服的?”
“怎的,猎人不是人啊?是个人就有图舒服的心,谁成心找不自在?”
“关铁笼子里也好不少。”
“省省菩萨心肠吧。你知道他们杀了多少巡山员?还是把慈悲留给需要它的人吧。竟然可怜他!”
“我可怜的不是他,是你。”
“你倒会说笑,我要你可怜什么?”
“你身为猎人,无计可施。”
“听起来你有高招?”
“高人才有高招,我不是高人。我只是觉得,对手将死,起码给点尊严。”
“呵,还是放不下你那点善心。那好,以良心的名义,明天我说服他们解了他的绑,改用笼子,看能不能让他好转些。”
“穷途末路,能多撑些时日就不错了。好转,恐怕是想多了。”
“从你嘴里听句好话,比抢狗嘴里的骨头还难。你清不清楚这事多严重?这怪物的残党逃了,不知回哪儿搬救兵,又不知什么时候杀回来。我们两眼一抹黑,到时浩劫临头,倒霉的是大家。”
“他们横竖要回来,那就多添人手,加强戒备。不怕对手狂,只怕冷不防。”
“巡山员吓怕了,都想走。我看你的人倒个个精神,有没有兴趣过来几个?”
“他们是黄家的人,你得问黄老爷。”
“你呢?”
“我什么?”
“愿意过来吗?”
“你想多了。”
“我就知道又想多了。人呢,不是想多了,就是想少了,能想得刚刚好的,只有神人。你是牛背村的保安官,要保护那里的村民,恪尽职守,我能理解。但往大里说,如果西界一乱,覆巢之下无完卵,牛背村也保不住。你回去跟黄老爷说,这个理他老人家懂。你有本事抗击绿皮怪,窝在一个村里,大材小用了。你该想想更大的局面。”
“大局有猎人和巡山官呢。我就是一个村民,过好我的小日子就行,照顾不了大局,也够不上。”
“你再想想,年轻人多想想没坏处。今日一见,受教了。先休息,明日再商。”
南宫恪听了,以为老四要跟他回去休息,于是朝台阶那边走过去。老四没跟上来,南宫恪回头一看,他稳稳坐下了。
“你不走?”南宫恪有些讶异。
“你先回去,我要守着这妖孽。”老四抱头后仰,懒洋洋回道。
南宫恪憋着气走出监房,一出门就快跑起来,直到停艇坪才停下。胃中屯积的秽气在新鲜空气的挤压下,逆势上冲,塞胸顶肺。他打了个嗝,喷出一股腥臭,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扶住身旁的脚手架,洪水决堤般大吐起来。
“南宫先生?”黑暗中有人叫道,一道光柱照过来。
“……谁?”
“哦,我是三等巡山员褚英水,丁哥让我来接你。”
褚英水打着手电走过来,见南宫恪难受地曲弓着身子,关切地问:
“您不舒服?”
“没事,你带路,我们走吧。”
“您上前吧,我给您照亮。今晚没月亮,路黑。”
南宫恪走在前头,褚英水在后面用手电照着他脚下的路,来到五号宿舍楼。褚英水把南宫恪带到一楼靠西的一间大屋,丁广田和几个同事正在打地铺,见到南宫恪,笑着问:
“和四哥聊得怎么样?”
“还好,把知道的都跟他说了。”
丁广田说:
“只有两间单人房,你和管家各住一间,还有三间双人房,其他弟兄要在通铺上挤一挤了。真对不住。”
“没事。他们人呢?”
“哦,他们在棋牌室玩儿呢。水子,带南宫先生去看看。”
“好嘞。”
褚英水领着南宫恪来到位于宿舍楼二层的棋牌室。这间屋子能容纳四、五十人,牛背村的弓弩手们凑了四桌,两桌打牌,两桌下棋,更多的人围在边上看热闹。见南宫恪进来,坐着的人都站起来打招呼,然后才坐下继续玩。黄大山正在下象棋,叫南宫恪过去玩,南宫恪过去了,站在一边看,褚英水跟在他身后。
跟黄大山对阵的是余难生。跳马将军之后,他抬头瞄了一眼褚英水,觉得眼熟,就一直盯着他看。褚英水冲他笑了笑。余难生结巴着说:
“咦,你,你,怎么,只有一个,酒窝?”
“那一个在我哥身上。”
黄大山想了半天,把“将”朝外挪了一步,抬头看褚英水。
“你不是小褚吗?在我们村呆过。”
“那是我哥,褚英山。”
“你们两兄弟真像!”
余难生又跳马将军,随口问:
“有、有水,喝吗?”
“有,我这就给您倒去!”褚英水说着就去倒水。
“给我也来一杯!”
“我也要喝!”
打牌的人纷纷叫起来。褚英山一个个答应,忙前忙后地倒水递水。余难生用马踩掉对方的车,拿起水杯,一仰头咕噜饮尽,叫道:
“再来,来一杯!”
南宫恪看不过意,说:
“要喝水,自己倒去。”
余难生正要收回伸出去的胳膊,褚英水一把抢过杯子,笑着说:
“我去倒!你们打跑了绿皮怪,都是好汉,给你们效劳是我的福气!”
余难生冲南宫恪撇撇嘴说:
“头、头一回、回,给人、人当,好汉,必、必须,多喝、喝一杯!”
南宫恪指着棋盘说:
“少灌点水,老巢被端了。”
黄大山跳了一步卧槽马,把余难生给将死了。
丁广田把床位铺好,过来通知大家休息。大伙儿这才打着哈欠离开棋牌室。丁广田把人都安顿好,带南宫恪到三楼的一间南向单人房。道过晚安,丁广田正要离开,南宫恪问:
“丁哥,老四好像没回来。”
“不用管他,他就是专讨苦吃的那号人。你早点休息。”
丁广田离开房间,顺手带上门,走了。
南宫恪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鸡蛋大的草笼,放在掌上,用小指戳开一道小门,唤道:
“自在将军,出来透气,吃夜宵喽。”
一只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个麦梨,放在草笼门口。一个拇指大的斑点甲虫钻出来,抱住麦梨咬啮起来。
南宫恪把麦梨放在床边,走到窗前,借着微茫的星光,远远看向那座黑魆魆的小屋。一想到监房的味道,胃就不自觉抽搐。
更远处,岗塔上的探照灯毫无头绪地来回扫荡,粗暴地干涉着黑夜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