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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次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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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聘和聂炎全副精力都在争论,没有留意身边来了人。林烬烟要拉闻三变,他却不肯起身。只听冷聘说:
“聂炎,我好说歹说,你得听进去一些,别以为你教了他,就可以护短。你要明白,规矩是不认人的,闻家人也不例外!”
聂炎尖着嗓门针锋相对:
“我护短了吗?不但我看到,他们也都看到了,是乔贝勒先出手的,闻三变是正当防卫,没有过错。”
聂炎身后的几个学生大声附和,说是乔贝勒先动手。对面立刻也沸腾着指责是闻三变先打人。
林烬烟四处看了看,并没有见到乔贝勒,更加莫名其妙。她蹲下来问闻三变怎么回事,闻三变咬着牙不开口。丁启明在三变身边,时站时蹲,不知如何是好,林烬烟问他,他语无伦次也说不清。
这时,侯麦和夏雨荷带着闻福急匆匆跑了过来。闻福一看三变受伤,差点没呼天抢地,二话不说弯下身子就要抱他走。闻三变却大嚷“我不走!”把闻福的手撇开了。冷聘见老人家来了,客气了一些,说:
“福叔,这只是皮外伤,不打紧,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先把理就地说清,免得事后纠缠。”
闻福立马火了,站直身板,虎虎地瞪着冷聘:
“娃仔受伤了,你说不要紧,这是人话吗?有理不怕晚,么时候不能说?人命可是朝夕之间,出了岔子你担得起吗?”
冷聘一脸尴尬:
“福叔,您别见怪……孩子自个儿不是也不乐意起来嘛。”
“起不起来是他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说着,闻福蹲下来又去劝闻三变。
林烬烟看到侯麦在身边,就问他怎么回事。侯麦说,刚才从素屋出来,见时间还早,几个人就到操练场边的土台上玩占山为王的游戏,没过多久,乔贝勒跟一群同门过来了,也要玩,于是就分成两拨人,有几个加入到闻三变这边。玩着玩着,冲到土台顶上的闻三变跟乔贝勒扭到一起,双双从上面滚落下来,打到一处。闻三变好像是给了乔贝勒一拳,他就口吐白沫,浑身抽筋,晕厥过去了。侯麦认定是乔贝勒先动的手。
林烬烟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却不明白闻三变小小的个子,怎么能一拳把人打晕。惠道勤此时加入了声讨行列:
“乔贝勒是我玄武堂的门生,闻三变打晕了他,手段卑鄙,影响恶劣,无论动手先后,都必须严惩,否则不足以正规矩法度,就有人要无法无天!”
聂炎说:
“惠主事,树有纹理,事有道理,这得分清啊,动手的先后,这是罪责界定根本,怎么能不论?”
“退一万步讲,如果人没了,还需要论先后吗?”惠道勤说。
“还没论呢,你就先退后了一万步,还让人怎么论?如果没了的是闻三变,你怎么说?”聂炎说。
闻福听出来聂炎是在帮三变,但话不吉利,顿足道:
“你们还能不能说人话了!”
林烬烟也不乐意听,冲聂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住口:
“你们都省省力气,住嘴!话都歪得不成样子了,还争长短,不嫌丢人!”
惠道勤意外地一愣,挺起胸脯辩解说:
“烟姨,我向来主张照章办事,奖罚分明,给出一个公道。公道面前,没人能例外。”
林烬烟瞥了一眼惠道勤,冷冷地说:
“公道公道,那是公有的道,某一个人能给出来的,就不是公道。今天这个事怎么处理,我建议回头再议,聂炎,先带三变去敷药!”
聂炎走到三变身边,要扶他起来,可闻三变还是不起。冷聘见状,嘴一撇,显出一脸讥诮:
“还是三变明事理,知道做错了,没有公断之前就不走。既然三变在等裁决,我们索性快刀斩乱麻,别让他久等。”
一听这话,闻福气得脸发紫,身发颤:
“你是看戏的不怕台高吧?谁敢动三变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拼命!大不了我们离开鱼儿沟!对,离开这里,三变,我们走,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闻三变抬起头,执拗地说:
“我偏不走!你们都别啰嗦了,我承认先动手打了人,该罚就罚!”
惠道勤冷不防往前挪了一步,闻福见状,叉腿站在三变面前,张开两臂,挡住冷聘和惠道勤,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
“我跟你们说,他是动不得的,谁敢动就试试!”
惠道勤和冷聘交换一下眼神,都看向林烬烟。林烬烟看着闻三变,没想到他这么硬气就揽下了责任,一派大义凛然的风范,但这风范实在又与他小小年纪和瘦削的身体不合拍,反而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她想笑,但忍住了。
“你的脸都肿了,不疼吗?”她蹲下来问。
“不疼。”闻三变咬着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听上去都是扁的。
林烬烟拿手弹了一下他右颧骨上的一块淤青,他痛得龇牙咧嘴深吸了一口气。她笑了笑:
“还说不疼?小萝卜充好汉,不怕被人当菜切了?”
“切就切,不怕!”闻三变还嘴硬,腮帮肿得老高。
“那……”林烬烟抬眼看了看闻福,“福叔要带你走,怎么办?”
“不用理他,我说了算。”
林烬烟点点头,拍拍闻三变僵硬的肩,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看到一大拨玄武堂的门生嚷嚷着冲了过来。
“好,有人要切,有人心疼,有人不怕切,我呢,趁着校长不在,又仗着一把年纪,就当回临时仲裁,快快了结这事。闻三变虽然也受了皮肉之苦,但他是肇事人,又重伤了同门,惩罚是应有之义,他也愿意领罚。当事人不推诿抵赖,事情就比较好办。但怎么罚,罚多重,在场各位可能都各有主张,意见一时也没法调和,最后还是僵持不下,这就又不好办。两相权衡,我给一个建议,与其我们几家争论,不如把决定权交给乔家,让乔老爷定夺如何惩罚。福叔、两位主事、各位先生,你们怎么看?”林烬烟说。
周围多数□□都说好,惠道勤和冷聘觉得乔家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闻三变,也同意。但闻福没有表态。
“福叔,你有意见?”林烬烟问。
“我不同意罚,三变还是个孩子,不懂事。”闻福说。
“福叔,你别管那么多,我说罚就罚!宁严不宽,宁罚不赏,你忘了?”闻三变说。
闻福一听,知道三变也看了闻思修留的那张字条,有些着慌,怕他说多了,摆着手诺诺地说:
“哎,好,别……别说了,我记起来了,依你,依你。”
林烬烟看闻福态度急转,有些诧异,问道:
“说定了?”
闻三变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林烬烟响亮地拍了下手:
“那就先这么定了。既然是我提的建议,我就要把这事负责到底,待会儿我跟校长去乔家赔礼道歉,再听乔老爷发话,回来执行。”
闻福苦着脸问:
“要罚的话,能不能等他好利索了?”
林烬烟说:
“大面上讲定了,这些细节都好说。三变的皮外伤敷了草药,三两天就能好,相信大家也不会反对。”
惠道勤说:
“林先生不反对的话,我跟你们一道去乔家,毕竟贝勒是我玄武堂的门生,他受了伤,我也有责任。”
林烬烟明知道惠道勤是不信任她,怕她到乔家给闻三变说情,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玄武堂的众多门生在外围鼓噪,吵着要替乔贝勒讨公道,林烬烟看了一眼惠道勤,他心领神会,转过身,只瞪了几个活跃分子,他们立马就都安静下来。闻三变这时站起来,想走走不了,才知道腿麻了,两手使劲拍打大腿。聂炎和侯麦搀住他,分开众人,一瘸一拐地朝药房走去。
连暮云刚在药房给乔贝勒施治完,已经派人背他回家,见闻三变被架着进来,哭笑不得。他给闻三变脸上敷了一些药膏,又全身上下检查一遍,说:
“三变,你胳膊细,下手可不轻啊。”
闻三变低眉耷眼不敢看校长,只嗯了一声。
给闻三变处理完,连暮云、林烬烟和惠道勤午饭也没顾上吃,直接来到乔府。庄胜见到三位,还是照常客气,进去通报后,又出来,把三位领进大门。乔琨正在后院的屋里陪乔贝勒,心情郁闷,听庄胜说连暮云来了,就让家人看顾好孙子,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装,出去会客。进客厅前,他又调整一番情绪,挤出一个生硬的笑,用这个笑把真实的心情掩盖过去。连暮云见到他,起身拱手道歉,把听到的事件经过说给他听。乔老爷面带微笑地听,当听到闻三变也受伤了,脸上的笑顿时变成忧虑,关切地问道:
“要不要紧?”
连暮云说只是皮外擦伤,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连校长把林烬烟的建议和盘托出,请乔琨裁夺。乔老爷摸着胡须,低首犹豫起来。惠道勤暗想,乔老爷必定要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替孙儿出一口恶气。可乔琨想了半晌,竟然说:
“老实讲,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破天,也就是娃儿间的打闹,手上一时失了轻重,不值得大惊小怪。孩儿有孩儿们的江湖,我能理解。惩罚嘛,我看就不必了。”
三人都颇为意外,惠道勤更觉不可理喻:
“乔老爷,照鱼儿沟的规矩,同门相残,可是必须要罚的。”
乔琨说:
“我明白,贝勒不久前不就挨了一次罚嘛,应该的,规矩要守。可这次涉及的是闻家,他们多少年没回来过了,是客,我们总不能为了死规矩就怠慢贵客,这也不合情理规矩,是不是?你们要老夫定,是对乔家的尊重,不胜荣幸。我就这么定了。回去不要难为闻家的娃娃。”
连暮云说:
“乔老爷大人大量,那我就替闻三变给您道声谢。”
乔琨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连校长,我倒要感谢你替贝勒施救。他没什么大碍吧?”
连暮云说:
“哦,我给贝勒看过了,他脖颈喉结处发红,应该是人迎穴被打到了,导致气血淤滞,才痉挛晕厥过去,并没有严重的伤情。我给他开了两付镇惊安神的汤药,喝两天就会痊愈,您请放心。”
乔琨说:
“那就好。不瞒各位,我家勒儿小时候发过两次羊角风,大夫说,他体质弱,受不得刺激,所以平时我们什么都依着他,惯出了他爱使性子的脾气。往后还烦劳各位先生多加管教。”
三人都说一定。
乔琨大方“赦免”了闻三变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鱼儿沟,然后越过围墙传进城中。有人赞赏乔老爷大度,有人替闻三变叫好,有人替乔贝勒叫屈。乔家上下都不理解老爷的决定,觉得他人老心慈,便宜了闻家的浑小子。乔骠更是忿忿不平,以为父亲不敢替孙子出头,是惧怕闻家的威势。他满腹委屈地找父亲讨说法,遭到一顿数落:
“连暮云和林烬烟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们不敢责罚闻三变,又不想背破坏规矩的骂名,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我能接得住吗?惩罚闻家的伢仔,倒是解了一时之气,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他们日后暗中背后给你放几箭,怎么躲?算起来还是得不偿失。乔家的家业能有如今的规模,是几代人谨小慎微积攒下来的,你就不能看长远些,多替家里的生意想想?小不忍是要乱大谋的!”
乔骠还是抱屈:
“爹,要是勒儿遭罚挨打能帮家里的生意,也算值当了,就怕鱼儿沟成心针对乔家,那就……”
乔琨说:
“你爹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委屈受不了,还能成什么事?你放心,这件事之后,勒儿就一马平川了。你该明白,能忍的人,都不是吃素的。”
闻三变得知被免去责罚,并无逃过一劫的庆幸或开心,晚上反而睡卧不宁。第二天一早,他去敲连暮云的家门,说要接受责罚。连暮云啼笑皆非,说大局已定,由不得他再翻案。闻三变不依不饶,坚持要按规矩来,否则他就自作主张罚自己。
“你要自讨苦吃?”连暮云笑问,“多此一举。”
“你说过来鱼儿沟就要吃苦、吃亏的。”闻三变说。
“那跟惩罚不是一码事。”
“不罚,我睡不着。”
“哦,一夜没睡?”
“嗯。”
“那不成!一夜不睡,十日难补,不睡觉最伤身。那还是听你的,怎么罚?”
闻三变说先跑二十圈。
连暮云想了想答应了,拿了一条干毛巾,就陪着闻三变来到操练场。他没有下去,站在高台上远远地看着。操练场上有二十来个学生在晨练,见到闻三变,都好奇地停下来,看他跑圈。跑到第八圈时,闻三变眼冒金星,口干舌燥,腿也不听使唤,停下来直喘粗气。连暮云以为他跑不动了,大喊了一声:
“差不多就上来吧。”
闻三变没有上去,又迈步跑起来,这时,一些同门也加入跑步行列,一边跑一边鼓励他。最后两圈,闻三变累得只能走了。他头顶冒着白气,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口水都没得咽了。完成二十圈后,他扑通坐到地上,虚脱得干呕起来。几个同门呼拉围上来,一人问:
“四不象,你开始练功了?”
闻三变一看,是尤颂节,摇了摇头。
“那你这是为啥?”
“受罚。”闻三变哑着嗓子艰难地说。
“不是不罚了吗?”
“我自己罚。”
尤颂节惊奇地上下打量闻三变,嘿嘿一笑:
“你可真是四不象。”
这时对面跑来一个小矮个,兴奋地嚷道:
“喂,四不象,明早还来晨练吗?”
闻三变抬头一看,是龙笑声,犹豫道:
“明天……”
一群人围上来,他一看:丁乾、丁香、焦雄、徐煅、郎千次等人都站在面前,热切地望着他,于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心虚但又逞强地说道: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