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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乔家的脸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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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煌慷慨陈词完毕,现场鸦雀无声。鼻青脸肿的门生们互相递送着情绪各异的眼色。闻三变对龙甲术并无特别兴趣,无心像侯麦那般定要无条件捍卫它,他自觉并无这样的义务。但他琢磨万煌的理论,就像咀嚼没加工彻底的一块肉,味道似是不错,但夹筋带骨的硌牙,不吐不快:
“万先生,您的话简单地说,就是龙甲术没落了,就代表它过时了,是吗?”
“也不尽然,不过,大致上可以这么理解。”
“那……花儿冬天谢了,春天一暖和又开放,这个现象怎么理解?”
万煌长篇大论了一通,自料逻辑上滴水不漏,学生们定会个个心悦诚服,没想到又被闻三变半路杀出,将了一军,老大不痛快。他只得耐着性子又解释:
“呃……你说的我懂……万法无常嘛,并无绝对定数,龙甲死灰复燃……也不是没有可能……你我的说辞并无根本矛盾,重点不同而已。”
这时,燕梦生匆匆赶了过来,见不少学生受了伤,问是怎么回事。万煌听说燕梦生是监场人,埋怨道:
“刚才他们斗鸡,或许觉得只用腿不过瘾,又加了拳头。我看不过眼,出面止的架。你不在场边看着,跑哪里去了?”
“真是一群混账!我在不在,也不该动拳头!”燕梦生没有回答万煌的问话,气急败坏地说,“规矩岂能说坏就坏?”
“我替你教训过他们了。”万煌说。
“哦,劳您费心。”燕梦生这才看了万煌一眼,敷衍着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课上的事,我来解决。毛孩子不懂事,光教训两句是不成的。这么不成体统,让您见笑。”
燕梦生态度上客气,但万煌听出来他内心里的冷淡,不由得有些尴尬,讪笑道:
“您这么说就生分了,我也是他们的先生,该说还得说。”
燕梦生不愿与万煌多费唇舌,面向低头耷耳的门生们说: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趁我不在,不顾同门之谊,拳脚相加,必须重罚!上课的人,不管有无参与斗殴,统统给我跑二十圈!听我号令:列队!一、二、三,走!”
那些学生像一群鸭子挤挤攘攘,迅速排成两队,沿着操练场边沿跑起来。
“罚的不轻啊。”万煌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学生,幸灾乐祸道。
“万先生莫不是替他们叫屈?您不是也教训他们了吗?”燕梦生说。
“我教训,是跟他们讲理,好比我手里有一杯浑水,我用网把它过滤清白。我把理说透,令伢仔们脑子清醒,自然不会或少犯错误。脑子没转过来,身子上吃再多苦,只怕身心也会脱节啊。”
燕梦生被刺得难受,微笑僵在脸上,含沙射影地说:
“是啊,万先生铁口神断,道理上见解深不可测,日后要多给他们上几堂课,醍醐灌顶,免得这些浑小子不知深浅地再动手。不单学堂有规矩,我平生也最恨窝里斗。幸亏鱼儿沟有您在,这些刺儿头的坏毛病,迟早会给先生拔鸡毛般扯个精光的。这一点上,我倒是放心。”
万煌本来想借着学生的鲁莽揶揄燕梦生,没想到反被对方绵里藏针地回击,碰了个软钉子,没捞着便宜,于是随口应付:
“哪里,哪里,一步一步来,急不得。哦,我还有课,先走一步。”自讨没趣地带着四个孩子离开了操练场。
对待万煌的态度上,燕梦生与鱼儿沟大多数□□一样,那就是嫌恶加鄙弃。万煌对猎人、尤其是龙甲猎人的腹诽招致众怒,同事多站到对立面上,与他划清界限。但几任校长却偏偏忍得了他,容他安安生生在鱼儿沟执教。燕梦生对此也是大不理解,认为万煌的言论观点与鱼儿沟教授猎术的宗旨背道而驰,道德有问题,恐怕带坏学生,应该弃用,可连暮云却说,鱼儿沟虽小,但自古有容人的雅量,从不排斥异己,这里曾经呆过多少特立独行的人物,如今若连一个万先生都盛不下,那就小气得惹人笑话了。
燕梦生见万煌歪歪扭扭登着台阶,对着他的背影鄙薄道:
“乌鸦嘴,教训谁呢。先把自个儿的脑壳过滤清白喽!”
登上台阶的万煌感到右耳朵一热,自觉有人背后说他,回转头,朝乱糟糟的操练场看去,见燕梦生在大声训斥动作慢的学生,笑道:
“活该!你们看到了,块头练得再壮,不练脑子,就是这种德性。”精神上不免感觉扳回一城,脸上红红的尽是得意之色。
万煌突然脑子一转,想把这种胜利的感觉贯彻到底,索性在树下的木条凳上坐下,喊住走在前头的孩子,让他们也坐下,看下头的人受罚。他指点着下方说:
“我喜欢看人咎由自取,不过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享受观察他们对错误的反应。过失让一些人醒悟,进而改过自新,也会令一些人畏首畏尾,遮遮掩掩,还有人甚至就此破罐破摔,一错到底。错误决定着人的命运。一句咒骂,一记重拳,一刺刀剑,命就变了,呵呵,有意思。所以,犯错要尽早,有充足的时日修补,人老了还犯错,就跟老房子着火,想补救都来不及。”
此时操练场上步履杂沓,尘土纷扬,咳声四起。
闻三变看不出什么意思来,转头问瞧得津津有味的万煌:
“万先生,刚才您猜什么都对,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万煌把视线移回到身边,见四双眼睛都好奇地盯着自己,哈哈一笑,翘起二郎腿道:
“对了,刚刚有些话还没说完,我们继续。刚才他们比赛,我们旁观,为何我能对局势走向了如指掌,你们却屡猜不中?主要依据有三。第一,观人于微。这些学生我都教过,摸透了他们的脾气秉性,他们如何相生相克,谁当指挥胜算大,我再清楚不过;第二,观局如棋。当下的形势就如一盘棋,棋子本身不长嘴,怎么告知你下一步怎么走?但当下的盘面蕴含的线索就是后势发展的基石,同样一幅场景,千人看出千样,为何?因为人有一个通病,都只愿意看他想看到的东西,其余部分漏了就漏了,如果预测,这样是无法预测精准的,因为影响形势的因素考虑不周全。只有一样不漏,比如场上人数、高矮、胖瘦、站位、士气、情绪、表情等等,全都尽收眼底,后面的局势怎么走,自是了然于胸。厉害的观棋人,看完前三步,就知道输赢了。第三,心中有数。前两点是对外部因素的把握,是外求,这一点是对自身的信任,是内求。判断精准,有个极为重要的条件,就是要果断,敢于做出判断并毫不怀疑。有人能判不能断,摇摆不定,心中无数,这是不行的,看得再准也无用。只有内外结合,方能凑全功。”
万煌说完,看向身边的孩子,目光正好与丁启明对上,就笑吟吟地问:
“听懂了吗?”
丁启明对“相生相克”、“外求”、“内求”这些词全然不得要领,通篇的意思也是茫然无解,搓着手憨憨地直笑,好在闻三变这时又开口说话,把万煌的目光吸引过去。闻三变说:
“万先生,做到这三点,预测什么都不会错吗?”
“这个我可不敢拍胸脯保证。”
“那这三个依据有什么用处?”
“我不敢保证的是你能做到这三点,而不是预测不会错。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三点,我也不例外。无论对人、物、还是局面,无误差地认识把握,几乎是做不到的,只有尽力而为。所以,我说的测,也只是有限范围内的测。你在这三点上做得越好,这个范围就越广,准确度也就越高。”
夏雨荷也来劲了,问:
“那么,万先生,您现在能预测多大范围的事情?”
万煌一听,哑然失笑:
“这个嘛……得看时候,顺的时候能出城,背的时候也出不了这沟。”
“那,有没有人比您测得更准啊?”闻三变问。
万煌干脆地说:
“有,我爹!”
闻三变心中一喜,问:
“他在鱼儿沟吗?”
“可惜,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万煌面色沉下来,两手紧握在一起。沉默片刻,他松开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光溜的核桃,定定地瞅着它,又看看闻三变,喃喃道:
“他们说,他是个疯子,现在又这么说我。人心就是这么的偏见,英雄的后代是英雄,疯子的后代还是疯子……”
闻三变有些失落,又问:
“那您的爸爸是干什么的?”
万煌说:
“他是个了不起的猎人,教了我很多东西,但就是不教猎术。我还小的时候,他有一天一把火烧了弓,砸了刀,说了一句猎人的坏话,就失心疯了。清醒的时候,他就教我机断术,糊涂了,就逢人便说,猎人会毁了这座城,会毁了西界。哪里有人会信他的胡说,我最初也以为他是说疯话,后来听得多了,不但没有烦,反而听出来一些道道来。再后来我爹走了,我就常常琢磨他的话,益发觉得有理。我憋不住,就说出来,可也没人听,听了的也都当我是疯儿。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人家不想听的话,无论你多么好心,怎么想办法,人家还是不会听,索性我就不跟他们来往。你们这些不成年的娃娃还好,虽说不懂事,但偏见少得多,我倒是愿意跟你们多说话。”
闻三变听了这番话,心里酸酸的,禁不住同情起面前这个之前觉得缺心眼的家伙来。侯麦却不这么觉得,听到说“猎人会毁了这座城”的话,刚平抑下去的怒火又蹿起来,没好气地质问:
“那您说,猎人怎么会毁了镇远城?!”
万煌缅怀父亲的情绪被打断,也不恼火,转过身去,伸手指向远处山巅上的瞭望塔,说:
“你们看那些塔,看起来威风八面,其实不过是些花架子,如果大量米贼来袭,它们真能护住这座城?笑话!要不是龙甲猎人瞎折腾,这城能让这些外强中干的东西围住了?就知道你会发火,闻家人嘛,应该的。你跟三变都该有气,撒出来,我不反对。”
闻三变撇撇嘴,无所谓地说:
“我没气,撒什么?”
侯麦本以为三变会响应,共同声讨口无遮拦的万先生,没料到三变不闻不问。侯麦急得直跺脚:
“他污蔑猎人!”
闻三变不关心镇远城和猎人,未加理会,接着问万煌:
“机断术这么厉害,能用来寻人嘛?”
“训人?”万煌没听清。
“寻人——就是一个人或者什么失踪了,去找。”
“噢,这方面我没试过。不过,线索齐全的话,应该是可以判断出来的,无非就是方位跟死活嘛。”
万煌脱口而出的“死活”二字如同两根芒刺,扎得闻三变两耳生痛。不过,万煌的回答和口吻倒是催生出大大的希望,闻三变迅速跨过“死活”造成的不快,心满意足地展望起利用机断术推测爸爸和黑帽子的下落来,不由得叫到:
“太好了!”
万煌和另三个孩子怔怔地看着闻三变,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兴奋。
操练场上,一圈圈下来后,速度快的学生已经跑完全程,一个个东倒西歪躺倒在地,看着同门在跑道上继续受罚。乔贝勒耐力差,掉在队伍尾梢,脚软如泥地勉强跟着,还差五圈,但已经面色煞白,胸口发闷。
燕梦生肃立在道边,眼光犀利地盯着每一个人。学生们都惧怕这种监视的眼神,再难受也得服服贴贴跑完全程。他们都清楚,同门之间大打出手,是鱼儿沟的大忌。乔贝勒尽量混在身形更高大的同门身侧,挡住燕主事鞭子一样的目光。又坚持了一圈,他再也跑不动了,感觉不到两腿的存在,头一晕,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看到乔贝勒栽倒的那一刻,万煌一拍大腿,叫到:
“呀,明儿有好戏看了!”
丁启明不明白,问:
“什么好戏啊?”
夏雨荷一拍启明后背,瞪眼道:
“你今天白学了!蘑菇巷恶少晕倒在地,那么用五行机断术推测,他家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找连校长告状,或者直接找燕主事的麻烦!我说的对吗,万先生?”
万煌眯着眼,笑而不语。
“我看不一定。”闻三变说,“我去乔家做客,他家管事的老爷爷——他们叫他‘白爷’——看起来可精明了,不是那种喜欢闹事的人,我觉得他不会来向连校长告状,也不会找燕主事的麻烦。”
夏雨荷对闻三变的推断嗤之以鼻。“哼!别以为去过乔家一次,就对他家知根知底了。乔贝勒蛮横无理,欺人太甚,他家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吧,他们肯定会使劲报复的!”她偷偷看一眼万先生,等着他给出评价。
万煌目送燕主事背着乔贝勒从操练场匆匆离开,冷冷一笑:
“三变说对了。乔家是镇远城里最大户的人家,讲究的是面子,绝对不会来闹事的。”
“您不是说有好戏看么,那是什么好戏?”夏雨荷问。
“谁说好戏非得是闹事?”万煌看着满脸疑惑的女孩,“我看你呀,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闻三变转过脸,吃吃偷笑起来。
“那好,我们打个赌,输家请客!”夏雨荷嘟起了嘴。
第二天上午没课,闻三变正在屋里和侯麦、启明下跳棋,夏雨荷推门进来,眉飞色舞地叫他们跟她出去看热闹。夏雨荷把他们带到鱼儿沟会客厅外,躲在一排竹子后头,往会客厅那头一指。
厅堂内,连暮云和老杜、几位先生站在一边,另一群人站在对面,带头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对着连校长大叫大嚷。闻三变认出来,那个凶神恶煞样的汉子正是乔贝勒的保镖,叫熊阿丑。看来他是替乔贝勒出气来了。闻三变看看夏雨荷,她正得意地笑着。
“怎么样,昨天我猜对了吧?”夏雨荷说,“你输了,三变,输家要请客哟。”
闻三变看着连暮云,见他微微笑着,听凭熊阿丑指手画脚高声呼喝,也不回话。
“连校长脾气真好,要是有人这么对我说话,早给他揍趴下了。”夏雨荷说着,朝身旁看了看,正对上丁启明的眼光,吓得他赶忙扭过头去。
“雨荷赢了,输家请客。下午我请你们去城里吃臭豆腐。”闻三变叹了口气——这口气,是心疼连校长哑忍不回嘴。
“看来万先生也错了。”丁启明说,“他说乔家人不会来闹事的。”
“智者千虑,偶有一失。万先生也输了,我也要让他请客,嘿嘿。”夏雨荷摘下一片竹叶,放在嘴边一吹,响起婴儿啼哭似的一声尖啸,惊得闻三变一哆嗦。
熊阿丑狐疑地扭头看了看,吓得几个孩子赶紧往下蹲去。
他们正要走,乔府的管家庄胜赶来了。老人跑进会客厅,见熊阿丑还对着连校长喋喋不休,气得浑身发抖,身材不高的他跳起来,对着熊阿丑连扇几个耳光。
“乔家的面子让你败光了!一个狗腿子,竟敢跑到鱼儿沟来撒野,谁给你的胆!”庄胜指着捂脸的保镖怒骂,“快给连校长赔礼!”
熊阿丑顿时气焰全消,低头缩肩连连赔不是。连暮云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没事似的摆摆手。庄胜喊了声“滚”,熊阿丑带人灰溜溜跑走了。
闻三变扭头看夏雨荷,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活该!”夏雨荷想起熊阿丑在杂货市场抢走魔鬼蜥的旧事,大为解恨,“看你狐假虎威欺负人!”
“耶——”闻三变和丁启明轻轻拍起了巴掌。
“雨荷,我觉得三变没输。”侯麦思忖了一番后说道,“熊阿丑只是个保镖,他自己偷偷跑来找麻烦,并不能代表乔家。那个管家才是乔家代表,他把闹事的保镖打走了——”
“是!是!”夏雨荷打断了侯麦,“我又不是瞎子,都看见了!不管怎么说,反正乔家来人闹事了,乔家又来人道歉了,总之呢,乱七八糟,就算扯平了,三变没输,我也没赢,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