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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花蚊子认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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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福没想到来的竟是林烬烟,惊喜交加。
“林先生来了,好,好!”他擦了擦眼睛,像是抹眼泪。
林烬烟冲闻福略微点了下头,目光移到屋子东头,看到床上坐着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孩。他一头浓密黑发,面相清秀,眼神清澈,紧抿的嘴唇透着一丝桀骜。孩子两臂直直向下,倔强地撑着床铺,身体绷得很紧,眉头皱着,但皱得并不深,像是在暗暗用力对抗着某种源自内部的压力或情绪。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闻思修的儿子。他的神情、举止、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子不认输的倔劲儿,活脱脱就是她的学生、闻思修的翻版。
先生嘴角微微抽颤,强忍着激动,伸出纤细的手指擦了擦发酸的眼角,两手放在身前握紧了,猛吸了一口气。
闻福站起来给林烬烟腾出地方,他走到一旁,这时门开了,黄歧轩背着一个布口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闻三变呆坐着,并没有扭头去看刚进来的那些人——他沉浸在忧伤里,压根没有感觉到身边站着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林烬烟坐下,摸了摸三变的额头,又把自己的额头贴过去,并不发热。她不免有些疑惑,抬起三变的左手,给他把脉。脉象沉稳和匀,并无异常。
她回头问闻福:
“福叔,你给孩子吃过药了?”
“没有。”管家有些诧异,“刚刚烧得很厉害,转眼就退下去了,不知怎么回事。”
林烬烟点点头说:
“唔,热症速来疾去,体征平稳,身体在自我调节。孩子的身体易受情绪影响,情绪平复,身体自然安逸。好了,没什么大碍了。”
闻福放不下心,俯下身子,低声问:
“林先生,这就算好了?”
林烬烟凝神看着闻三变,好似没有听见闻福的问话。闻三变直愣愣看着窗外,对身边动静充耳不闻。笼中的那只八哥敏锐地感觉到屋内压抑的气氛,不安地跳来跳去,音声喑哑地叫了几声,把闻三变从恍神状态唤醒,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弓腰爬到床头,跳下来,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纸条,奋臂一挥,扔进了离水河。
“那不是黑帽子。”闻三变看着纸团化作一星白点,迅速淹没在漩涡中,平静地说道,“放心,我没事。”
黄歧轩情知自己疏忽大意,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满心愧疚地看着三变,思忖补救的办法。而丁启明还蒙在鼓里,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明明刚刚去客栈还欢天喜地的,怎么一回来,三变就怏怏不乐像是病倒了。
丁启明感觉到此时的三变有些苦闷,小心翼翼走过去,站到他身侧,将捏紧的拳头伸出,碰了碰伙伴的手。三变的手凉飕飕的。
黄歧轩怀着将功赎罪的想法,走到三变身边,以报告喜讯的振奋腔调说道:
“三变,你不是喜欢金头大王吗?我决定了,待会儿就把它正式送给你!”
然而他并不了解黑帽子在闻三变心目中的地位——它是不可取代的,无论对方是多么神奇、多么罕见、多么招人喜欢的物种。闻三变眼都没眨一下。他的面色依旧晦暗,下眼睑浮现出淡淡的黑晕。
众人无计可施地看着男孩,看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桌前,拉开书包拉链,翻出孙悟空图案的铁质文具盒,打开盖,拿出一根一指长的油亮纯黑羽毛——这是一个月前从黑帽子身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
他拿着羽毛,穿过众人,推开房门,朝楼下走去。众人都默默地跟了上去。
闻三变出了鱼儿沟,一路小跑,来到城外,在城墙下的林带间穿行了好一阵,找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停下来,捡了一根粗木棍,在槐树下的泥地上挖刨出一个土坑。
尾随而至的众人站在一旁,也不打扰他,静静地看着他拿出那根羽毛,捧在手心看了又看,又亲了亲,万分不舍地放入土坑中,用土掩埋。
“黑帽子没有死……”他自言自语道。
“是的,它活在我们心里呢。”闻福也不知怎的,接了这么一句。
“不是活在心里!”闻三变抬头,泪眼婆娑地瞪着福叔,大声吼道,“它就没死!没死!这次来到了大山里,它以为在玩一个游戏,就躲了起来。它太贪玩了!”
“是的,是的,黑帽子爱玩,它躲起来了……”闻福知道说错了话,擦着汗,不停附和三变的话。
“它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闻三变歪着头,擦了一把流出的鼻涕,“爸爸说过,鸟儿翅膀硬了,就要飞走。我明白这个……呜呜……”
黄歧轩如芒在背,趁众人不注意,扭过头去,想狠狠抽自己两耳刮子,手举起来,又怕疼,近距离拍了脸颊两下。
林烬烟环顾四周,捡了几块石头,走过去蹲在三变身边,把石头轻轻压在埋羽毛的松软浮土上,一手搭在垂泪的三变肩头。
“我小时候也在槐树下埋过心爱的东西,不过那是一颗牙齿——大人们说它是多余的,会挤占正常牙齿的空间,就把它拔掉了。可我不这么想,我喜欢那颗尖尖的、让我看起来很吓人的虎牙。”林烬烟不无遗憾地回忆往昔,叹了口气,“我猜,是你父亲教你把喜欢的东西埋在槐树下,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它,就像——它从未离开过你。对吧?”
听到耳边温柔的说话声,闻三变转过头,看到身旁蹲着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她虽然上了年纪,可眼角额上没多少皱纹,看人的眼神像麋鹿一样温和。
“小时候,为了那些离开我的心爱之物——有的是小狗、兔子一类的小动物,有的是牙齿之类——我可没少伤心痛哭。那时候总觉得,世上怎么有这么多伤心事,没完没了,我傻傻的还一度以为自己活不到成年呢。”林烬烟自嘲地一笑,“后来我爷爷跟我说,哭有什么用,失去的东西,再多眼泪鼻涕也换不回来,可以换一个看法嘛,你那么喜欢它,说明它就在你心里,不就是还好好的嘛。后来,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也就接受了这种想法。挺好的——心里有,它们就还在那儿。你说呢?”
“我没哭……”闻三变瓮声瓮气道,抽了抽鼻子,哭红的眼睛看着林烬烟,觉得她的话和声音有魔力似的,灌注到自己心里,竟然好受多了。
丁启明这时也捡了十多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撩起衣服兜住了,露着肚皮走了过来。他学着林烬烟的样,把石头一块一块,规规整整垒在黑帽子的“衣冠冢”上,拍拍手,吐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使命。
“咳!咳!要不要……”他清了清嗓子,看着三变,试图读懂他的心思,“……呃……写点什么……在石头上?”
他悬心吊胆地等着伙伴的反应——他生怕自己举止不当,会惹他更加伤心或生气——闻三变竟然破涕为笑,他这才放心了,也跟着笑起来。
闻三变认可了林先生的话,一下子从牛角尖里退了出来——本来嘛,南宫恪的纸条上明明写着,那只乌鸦的头上没有那顶标志性的“帽子”,说明那根本就不是黑帽子,完全是自己庸人自扰,无事生非!
从不与坏情绪过度纠缠的三变想通了,站了起来,将先前来势汹汹的低落扫荡一空,眼睛又灼灼有光。他挺起胸脯,甩开众人,又朝着城内跑去。
丁启明见三变跑了,也撒开了腿。闻福也想追上去,见林烬烟还在原地站着,也就收了跨出去的那条腿,对她笑说:
“真亏了林先生!要不是您,三变还不晓得要受多少罪!”又说了不少恭维话,林烬烟只是微微笑。
“福叔,都是熟人,您也不必这么客气!”黄念衣挽住林烬烟胳膊,替林先生答话,“三变为一只鸟这么伤心,看得出,他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伢仔!”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闻福想起去年三变为救爸爸挖地道绝食的事,忍不住又擦起眼睛,但话说一半,情知不妥,又咽了回去。“唉,他小小年纪,真是受了不少苦!我没把他看好!”闻福感叹着,又坠泪了。
“福叔,您别伤心。”黄歧轩本想去追三变,见到闻福伤心落泪,于心不忍,又回头安慰老人,“三变这么聪明——我真没碰到过比他更聪明的孩子了——那不都是您照看的好嘛。”
“黄少爷,谢谢您。我是个百无一用的,哪里有这个本事!三变聪明伶俐,都是他爸爸的功劳,他爸爸教得好哇!”
“福叔,别哭了。三变也好了,活蹦乱跳的,您老别再哭出个毛病来!”黄念衣走到闻福跟前,递给他一条丝质手帕。
闻福不敢接,只是“好,好”地答应着,用手擦着泪,和大家一块朝城中走去。
丁启明和侯麦在拐向鱼儿沟的岔路口处追上闻三变,正巧碰上从城中买书回来的高先生。图书管理员背着手,身后跟着两个背背篓的学生——背篓里装的都是新买到的书。其中一个学生是个女生,鼻尖散布着几点褐色雀斑,闻三变记得她叫平夏,前一阵在崇文阁前主动跟他打过招呼。平夏弯腰背着沉沉的书,头却仰着,红润的脸上淌满了汗,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的。
她跟在高先生身后,路过闻三变身前,朝他挤了挤眼,无声地说:“大英雄”。
高先生旁若无人地拐进鱼儿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慢慢悠悠转过身来,眯着浮肿的眼,耸了耸蒜头鼻,带着浓重的鼻腔音说道:
“闻三变,崇文阁又淘了一批新书,讲的是古老却永不过时的猎术,我翻了翻,精彩至极!可惜啊,听说你这个猎人后裔却大字不识,对猎术也一窍不通,这些宝贝书,你看不了——哦,是看不懂。我劝你啊,以后还是不要再来崇文阁捣乱了,那些高古深奥的猎术,是挑人的!像你这样不学无术的不孝子孙,不识趣来了,也是污染那块金字招牌,学不到什么。”
站在高先生身后的平夏拨开额前一缕湿发,抱不平地翻了个白眼。
“崇文阁是鱼儿沟的,不是你的,我们想来就来!”侯麦气得一撸袖子,不服气地回敬道。
“难怪你们要叫四不象,原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高先生冷笑着,“想来就来……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吧?不讲规矩,不受约束,无法无天,是吧?跟你们讲——”
“高利!说什么呢!”林烬烟从拐弯处一棵树后现身,走了过来,“谁不讲规矩,不受约束,无法无天了,啊?”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图书管理员见到是林烬烟,听她口气是在替闻三变出头,立马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唯唯诺诺道:
“呀,呀,林先生!林先生下午好!没……没有谁……我……我正在闻三变打招呼呢……邀请他……啊……多去崇文阁看看,对,多去看看,哈哈。”
林烬烟走过来,摸了摸三变的头,见两个学生还用力背着书,叫他们先回学堂去。
“四不象的事,校长都决定了,以后就不许再另眼相看,区别对待。”林烬烟又拍了拍丁启明的肩膀,“崇文阁是读书育人的地方,怎么能有偏见!”
“是,是,完全赞同林先生的意见!”高利谄媚地笑着,发红的鼻头或许是因为担惊受怕愈发显得红中带紫,“崇文阁欢迎所有人光顾,尤其是初来乍到的闻三变!四不象!”
林烬烟面无表情,朝高利摆了摆手,他点着头转过身,迈着飞快的步子回鱼儿沟去了。
“崇文阁你要多去,那是你爹过去最爱待的地方,有时一泡就是一整天。”林烬烟对闻三变说。
“哇,难怪闻叔叔懂那么多!”丁启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羡慕地看着伙伴,“原来你爸从小就爱看书呀,跟你一样!”
闻三变哭笑不得地吐了口气:
“不是我爸跟我一样,是我跟我爸一样!”
“反正都一样!”丁启明笑嘻嘻的,也不愿意深究三变的话,“都是爱看书!”
黄念衣走过来,捏了捏丁启明的胖脸蛋,一挑眉毛,俏皮地问:
“那姐姐问你,是你爸跟你长一样,还是你跟你爸长一样?”
丁启明皱眉思考起来,看得黄念衣咯咯直笑。
“好了,念衣,别捉弄小孩子,让他们玩去,我找你还有点事。”黄念衣听林烬烟这么说,挽着她胳膊,朝闻三变、丁启明和黄歧轩摆摆手,回鱼儿沟去了。
“那我们去城里头玩玩吧。”黄歧轩提议,他一直对今天的事情心怀愧疚,想要弥补对三变的亏欠,“我请大家去口水巷搓一顿!”
闻福不放心,也要去,闻三变却推住他,不让他去。“福叔,我好了,没事了,真的!”
福叔对三变言听计从,只好嘱咐侯麦看好三变,目送他们朝城里方向去了。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走上风雨桥。
“你看到高先生那样子了吗?哈哈哈……”丁启明跨在黑石板台阶上,捧着肚子笑,“他见到林先生,其实怕死了,又要装笑,那样子——噗噗噗……”启明笑得差点滚倒在台阶上,桥上的人都看着他。
闻三变和侯麦一人拉着丁启明一只手,防止他摔倒。
“他……哈哈哈……那样子……噗噗噗……就像一只……哈哈哈……一只陷在泥浆里的□□!”
丁启明笑得浑身扭曲,重心下移,没办法,闻三变只得放了手,让他坐在地上只管笑。侯麦受到感染,想忍忍不住,也扑哧一声笑起来。闻三变毕竟之前因为黑帽子伤心了一阵,心头还飘着几丝阴云,坐在一旁看伙伴们发笑。看着看着,情绪里残存的阴霾受到笑声的鼓荡,慢慢散尽,迎来了豁然开朗的通透。他也情不禁笑起来了。
风雨桥里乘凉的人看三个男孩坐在上桥的台阶上大笑不止,都投来异样目光,也有易受感染的几个人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
这时一个光着脚、斜挎竹篓的男孩走了过来,下台阶时,好奇地看向大笑的几个人。一看之下,惊喜交加,跳下台阶,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闻三变拜了三拜,叫了声:
“师父!”
闻三变收了笑,疑惑地看着穿一身粗布补丁灰衣的男孩,认出来他就是自己到初到鱼儿沟时喊自己“师父”的那个人。
“你是谁啊?”黄歧轩走过去,弓身问道。
“我叫花蚊子,师父您忘了?”花蚊子抬起头,热切地看着闻三变,朝身后天坠岭方向一指,“我在清风崖练功,经猎人指点,在崖壁上的偃卧松下找到一个木头人,晚上跟‘有弟’——哦,就是木头人的名字——睡觉时,做梦来到抱阳山,见到了您。”
“他怎么会是你师父?”黄歧轩还是大惑不解,“抱阳山是哪儿?”
“您就是抱阳山主人啊!”花蚊子见闻三变张口结舌,泥菩萨样一动不动,继续解释,“您忘了?”
“你是做梦见到的他?”黄歧轩又看看闻三变,他还是呆若木鸡,“做梦又不是真的,怎么能叫师父?”
“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就是真的!”花蚊子见没人信,急得直挠头,“师父您自称‘抱阳山主人’,在梦里,您让我去爬巨蜂鸟守护的大树拿龙骨鞭,还杀了两头猛虎,教我猎术,让我拜您为师……”
“我……”闻三变缓过神来,正要问话,一开口就感觉不对,“你师父教了你什么猎术?”
“教了我起风诀!”花蚊子见闻三变终于开口了,兴奋得两眼放光,说着从胸前掏出一本薄册子,正要递过去,看到旁边人多,又把手缩了回去。
丁启明狐疑地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三变,弯腿碰了碰他,好似在问:“你懂起风诀?”
“你还是站起来吧。”黄歧轩把花蚊子拉起来,“你师父——不是他,肯定是你认错人了。”
“没错,就是他!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花蚊子仔细盯着闻三变,眼里热切的光芒此时稍微冷却了一丁点。
“就是怎么?”黄歧轩问。
“就是——梦里的那个年纪稍微大一些。”花蚊子迟疑着说出这一点区别,随即又挺起胸脯,露出斩钉截铁的神色,“但真是一模一样,肯定没认错,就是师父您!”
闻三变听得云山雾罩,但看神色,面前这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又不像在撒谎——他也全然没有撒谎的必要,就算自己做了他师父,他能从自己身上捞到什么好处呢?
“那……起风诀是一门猎术喽。”闻三变说了一句令花蚊子大感意外的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三变,眨了眨眼,木然地点点头。
“你能不能练给我们看看?”丁启明抱着看热闹的心理说道。
花蚊子扶了扶腰间晃荡的竹篓,毫不含糊地点头,但看到风雨桥上人多嘴杂,眼神又犹豫起来。
“师父,明天早上,我在清风崖下等您,在那儿练起风诀给您看!”花蚊子想出了两全之策。说着把竹篓取下,走上前递给闻三变:“这是我今天在河里抓的鱼,您拿去吃!明天清风崖见!”
闻三变捧着还在漏水的竹篓,没反应过来,花蚊子抱了抱拳,转身朝城外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