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变与四不象》吾鹿安然

13、四象比拼

　　屋宇渐渐稀少。穿过一片油菜地，现出一块荷塘和一座石板桥。桥后是一片土坡，坡上是青石高墙围成的院落，临河而建。一条索桥从墙内飞出，掠过河中一座沙洲直贯南岸。临河屋宇被坚实如岩的铁藜木高高撑起，凌波而上，气势巍然。
　　众人跨过石板桥，来到大门外。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匾，写着“鱼儿沟”三个烫金字。门口蹲着一只凸睛怪脸、威怒并重的石兽。两旁挂着竖匾，右为“学而持之，莫失莫忘”，左为“行而贯之，不疑不悔”。
　　闻三变多看了两眼石兽，不大喜欢那副恶狠狠的凶样。门大开着，皇甫意两手遮嘴，大喊了一嗓子“连校长！”
　　一阵脚步声响，门那边出现几个人。为首是一位清癯温文的高个男子，一身素衣，扎一条荷花色腰带。他笑吟吟朝众人微微鞠了一躬，抬头时，目光柔和地从闻三变脸上掠过。
　　“贵客到了，请进！”很显然，他知道今天谁要来。连校长身旁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一面亲热地喊“莫校长”，一面上前帮拿行李。
　　闻三变见鱼儿沟的校长和蔼可亲，顿时生出好感，一路上紧跟在他身后。连暮云抬首挺胸，步履矫健，一面跟莫文奇说着话，一面招呼身后的客人。闻三变见连校长年轻斯文，纳罕他竟然是猎人学堂的掌舵人。他印象中的校长，都是老骥伏枥、饱经风霜的人物。闻福也生着跟三变一样的疑问。他离开西界的时候，还不是连暮云当校长，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压得住阵脚。
　　走过一个荷花池，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四角飞檐的大屋前。屋前立着一座猎人石像。连暮云把众人让进屋，一一看座，吩咐随行的一名年轻人去准备茶点。
　　远处传来劲道十足的鼓点和呐喊。闻三变和侯麦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判断声源的方向。
　　“今日是金曜日，门生们正在练功对阵。哦，金曜日就是——星期五。”连暮云怕闻三变不懂，特意解释，“这边按日月五行计时。从星期日到星期六，顺次是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曜日。”
　　“我知道，曜就是日月星辰的意思！”闻三变说。连暮云意外地一笑。
　　“我想去那边看看。”闻三变说，他想知道启明来没来。
　　“好得很，你们不觉累的话，我就带你们去看看！”连暮云说。
　　连暮云又带着大家，穿过一座巍峨层叠的木结构建筑群，来到一片林荫下。林边的台阶下，是一块足球场大的操练场。操场上有四五十来名学生，年纪与闻三变相仿，按青、白、黑、红四色分列四队。他们穿着利落宽松的麻布衣服，背着弓箭，面对着二十多米远处的箭靶。
　　每队后面立着一面大鼓。擂鼓的都是各队先生。每擂一次鼓，各队都会站出一名学生，走到白线前，向前方标靶射出三箭，计算得分。
　　闻三变站在石台上，正好与队形侧对着，能看到他们的侧面。射完一组，各队又站出来一名选手。
　　青衣队先射，两箭中靶，一箭偏出，背后响起喝彩声；白衣队三箭皆射在靶沿上，又是一阵喝彩；黑衣队啪啪啪三箭飞出，支支靠近靶心，掌声不绝——射箭的男孩发耸如鸡冠、头两侧却剃得光溜，他高举两手，呜呜怪叫，冲两边的同门示威。他身后的同门齐喊：
　　“蘑菇巷！蘑菇巷！蘑菇巷！”
　　红衣队擂鼓的是个年轻女子。铿锵有力的鼓响过后，一个男孩出列，射了三箭。一箭正中靶心，两箭飞出靶外。莫文奇扑哧笑起来。
　　“那一箭是蒙的！”站在闻三变身后的皇甫意说，似乎是说给男孩听的。闻三变就算不懂计分规则，也能明白，这一轮黑衣队占了上风。
　　黄歧轩越过皇甫意，凑到闻三变耳边。“看到那个打鼓的姑娘没有？我姐。”闻三变听黄歧轩说过她姐姐，脑子里冒出“黄念衣”三个字。
　　鼓声又响起。青衣队三箭都中靶；白衣队两箭中靶，一箭射到青衣队的标靶上，惹来争议，青衣队学生说这一箭的分该算在他们头上，白衣队不让，吵起来。计分裁判跑上前，说这一箭无效，等同偏出。
　　黑衣队的鼓点咚咚响起。一个学生出列，走到白线前，笨拙地从背后取下弓，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黑黝黝的箭，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箭搭好在弓弦上。跟其他学生比起来，他的动作拖沓、笨拙、没有底气。
　　闻三变看着眼熟，揉了揉眼，眯起眼再看，认出来是启明！
　　丁启明心惊胆战走出队列，站到白线前，弓和箭在手中直晃，汗珠淌下额头——他恨不近人情的金曜日。
　　他想闭上左眼瞄准，右眼也不受控制地闭上了。这时，他已控制不了双眼，控制不了双手，也控制不了双腿。整个身躯都失控了。
　　“完了，完了……”想到上个星期五的情形，丁启明浑身都在颤栗。“我根本不会这个，一点都不会……老师怎么教来着？放松……吸气……眼、准星跟靶心连成一线……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回事……左手虎口推弓，没力气，推不动……用力拉弦，呀，用力……开弓！”
　　松开扣紧箭尾的三根手指，箭歪向一边，没飞出几米，叭哒掉到地上。四列队伍同时爆发出嘲笑，他所在的黑衣队还传出咒骂声。鼓声又响起来。隆隆的鼓点，丁启明听来就像催命声。他抬手擦汗，在不堪入耳的哄笑中慢吞吞抽出第二支箭。搭箭、拉弓、瞄准、手指张开，箭脱弦后又斜飞出去，插到箭靶前的地上。
　　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丁启明紧抿着嘴摇头，深吸了口气。他不敢左右看，只感到喉头发紧，胸口气闷，手臂肌肉震颤了几下，似乎要痉挛了。他真想此时能发作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此倒地不起，不用再射该死的箭，挽救一下颜面。可是没有任何病症，没有倒地，没有手足蜷曲——更要命的是，他想装也装不出来！
　　第三支箭以近乎垂直角度跑向空中后，响起“蠢猪”、“烂泥”、“滚蛋”的詈骂。启明拎着弓，垂头往队尾走。鸡冠头男孩张着嘴大骂不休，仿佛要吞下他。丁启明不敢还嘴，也不敢看对方。
　　闻三变远远看着，攥紧双拳，作势就要冲下去——启明太老实了，他要替伙伴出头！连暮云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闻三变怎么也挣不脱，大声质问：
　　“他们那么骂人，你们没听见？”
　　“三变，这是鱼儿沟。这里的规矩就是，同门之间可以斗嘴，只是绝不许斗殴。到这里来的伢仔，落后了，掉队了，受嘲弄是免不了的，这算不得什么苦头！他们要想办法摆脱窘况。只要能从坑里爬出来，一样能受到尊重，要不然就得忍着。鱼儿沟里，除了往上爬，没有其他路可走。不是我们心狠，而是西界的现实不允许我们滥发慈悲，西界的环境造就了这里的生存法则。这一点，你以后会明白的。”连暮云说。
　　“我不想明白这个！”闻三变扭头，莫校长、福叔、皇甫意他们都定定地站着不动，没有要声援他的意思。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也无动于衷。
　　闻三变又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受欺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不管，我必须管！”
　　连暮云稍微紧了紧困住三变的双臂，目光投向操场上的丁启明。“你当然要帮他，但不是眼下。等他从赛场上下来，你怎么帮都行！”他冷静的眸子中燃着一星隐秘的火。
　　闻三变用力掰连暮云的手腕，纹丝不动，咬着牙说：
　　“启明太老实，大家都笑他，他会很难过！”
　　“我知道，先生们也都知道。不过，必须由他自己来改变这种处境。赛场只讲规则，只看结果，并不在乎你老不老实。遇到米贼，它也不会问你是什么样的人，对吗？”连暮云继续耐心解释鱼儿沟的生存法则。
　　“可是启明没有学过放箭！”
　　“对，所以他才要比别人更辛苦。来鱼儿沟就是来吃苦的！”
　　闻三变又挣扎，还是动不了，他朝后横一眼：
　　“你不算好汉！”
　　连暮云一愣，笑道：
　　“我从来就不是！”
　　说话间，射箭比赛已结束。学生们走到队伍后面的木箱边，每人领了一套竹盔甲，披挂上身，从木架上抄起一根齐胸木棍，再回到队伍。
　　这一次是对阵训练。青对白，红对黑。前后左右拉开距离，腾出空间，互相抱拳行礼后，两两对打起来。丁启明对阵一个女孩。她比启明矮半头，细眉细眼，扎了两根羊角辫。因为个头不高，那根棍子比她还长出一大截。棍头涂了红色染料，打在身上，会在竹盔甲上留下印记。
　　丁启明从头至尾只会一招泰山压顶，从上往下直劈，力道倒是不小，不过女孩压根没放在眼里，轻松就能举棍架住，然后直刺或斜扫，击中对方。女孩漫不经心地应付丁启明，时不时看看其他人捉对厮杀的情况，也并不急于在对手身上留下梅花印。
　　二十分钟后，棍赛结束，丁启明没有击中女孩一次。他看着自己身上代表伤痕的印记，一数，才八个，知道女孩手下留情了。
　　“丁香，谢谢……”启明嗫嚅着。
　　女孩抿嘴一笑，拿手拂去额上的汗，趁人不注意，把棍子倒过来，往自己胸前戳了三朵梅花印。
　　四个裁判各拿着个大本，过来算学生们中招次数。丁香被击中次数最少，丁启明也不算多。看到这一幕，三变的怒气消了不少。连暮云见机劝离了闻三变。
　　众人回到刚才那个大屋里吃茶点。黄歧轩顾不上吃喝，把连暮云悄悄叫到屋外，说想留下来找份活干。连暮云不清楚黄歧轩打什么主意，任凭他怎么哀求，就是不答应，说见姐姐可以，找活干没门。
　　吃完茶点，连暮云安排好莫文奇、闻福、闻三变和侯麦的住处，把其余人送到大门外。
　　住所临河，五层封闭式吊脚楼，名为“鱼儿居”，是学生宿舍。莫文奇和侯麦单住，闻福和三变住一个屋。
　　安顿好，连暮云把莫文奇叫到会客厅——闻家子嗣不明不白地来到鱼儿沟，连校长满腹狐疑。莫文奇一五一十交了底，也说了遇袭的经历。听到一连串的意外，连暮云都反应不过来。蚱蜢人的袭击更听得他汗毛倒竖。
　　“那么，下一步您要去识字岭？”连暮云问。
　　“嗯，以三变的脾气，只能这样。”莫文奇神情无奈。
　　“如果禁飞，去那么远的地方，太危险了。”
　　“皇甫也这么说，没办法。起初是犟不过那孩子，现在我倒真想去看看了。都说父子连心，或许三变真的感应到了什么。”莫文奇说。
　　“感应这回事，倒有可能……”连暮云想了想，“从天性上讲，孩子比我们更敏感些。思修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应该说不会出事……”
　　“是啊，我一直以来都这么想。他是我教出来的，我对他知根知底。可这次出了事，我心里就越来越不踏实了。他临走时，我还劝过他……唉，真不能多想了，一想就后怕！”
　　“不会有事的，都不会有事的。”连暮云安慰道。
　　那天傍晚，闻福来到莫文奇房间，哭丧着脸说，三变要求明天出发。
　　莫文奇早有心理准备，找到三变说，由他去识字岭，三变待在鱼儿沟等消息。闻三变坚持要自己去。
　　莫文奇急得火了，粗声大气道：
　　“三变，你也看到了，这一路上有多危险！我们现在还活着，都是不幸里的万幸！这样的运气，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了！要是你出了事，我跟福叔肯定是没法活了！就连一路上保护过你的那些人，包括这里的连校长，都会受到牵连，世人都会唾骂他们！你过意得去吗？”
　　闻三变听出来了——他是这世上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不知道是莫校长唬他，还是真实情况确实如此。不过莫校长的口气听起来不假。闻三变不说话了。
　　莫文奇口气软下来：
　　“我在山里走惯了，也有些防身本领，自保问题不大。要带上你，再遇上那些怪物，肯定走投无路！那些怪物是冲你来的，你不跟着去，他们就不会找我的麻烦，我就能顺利抵达识字岭，看你爸爸在不在那儿。你呢，消消停停在这儿等，岂不是两全其美？你非跟着去，到头来什么事都耽误了！三变，你是聪明娃儿……”
　　闻三变不傻。他想了一会儿，拿出纸跟笔，根据印象画了一副识字岭的草图，把识字岭、大草坡、小月湖、猎人小屋和虎豹石的位置重点标示出来。
　　他把图交给莫文奇，让他去做了记号的地方找。莫文奇明白总算说服了三变，让他放心，答应第二天就出发。

　　晚上闻三变打听到丁启明的住处，迫不及待地去找他。启明正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望着床尾一个竹笼。笼子里囚着一只胖头肥耳、毛色柔亮的狸猫。这个黑眼圈的小家伙对被囚禁的状态显然不满，对着笼子爪挠牙啃，闹出吱吱呀呀的噪音。
　　门轻轻地嘎吱开了。
　　丁启明懒懒地看过去，怔了一下，胖手揉了揉眼睛，啊地叫起来，皮球似地弹射出去，一把抱住好朋友，撞得三变眼冒金星。
　　丁启明就像穷苦人见到了大救星，眼睛放光，手舞足蹈。十多天来的憋屈、郁闷、愁苦一扫而光。他翻箱倒柜，把好吃的好玩的都搜出来，一股脑堆到床上。闻三变对这些不感兴趣，留意到床尾的竹笼，凑上去，看那只龇牙咬笼条的狸猫。
　　“哦，这是无忧狸。皇甫叔叔在前哨站给我的，说它最会逗乐，可是我没觉得……”
　　无忧狸往后缩成一团，龇牙唬人。闻三变并没恶意，看无忧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觉得它小题大作，忍不住哈哈大笑。丁启明也放声笑起来——这是他来鱼儿沟来后第一次开怀大笑。
　　“你看，它不是很搞笑吗？”闻三变指着它。
　　“是啊，是啊，真好笑！哈哈哈……”丁启明两手捧着肚子，笑得浑身直抖，“它太搞笑了，就像个滑稽明星！”
　　“对啊，它真是搞笑的‘蒙面侠’！”
　　“蒙面侠？”丁启明一愣，对这个绰号没反应过来。
　　“你看它的眼睛。”
　　丁启明看到狸猫那一对黑眼圈，恍然大悟：
　　“对对对！蒙面侠，无忧蒙面侠！哈哈哈……”
　　狸猫见颓丧了十多日的胖小子突然间失心疯地笑个不停，紧张得无所适从。丁启明兴奋劲儿持续了大半晚，从地上蹦到床上，又从床上跳到椅子上。累得瘫倒在床边，他才留意到，黑帽子不在——黑帽子平常可是与三变形影不离的。
　　“咦，黑帽子呢？”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颊红红的，还有点儿肿，就像烤熟的红薯。
　　闻三变叹了一口气，挨着伙伴坐在地板上。他知道启明胆子小，不想吓着他，就没说梧桐岭遇到蚱蜢怪的离奇经历。
　　“豪猪号半路出了机械故障，迫降到一座林子里，黑帽子飞到林子深处，就失踪了。”闻三变看着无忧狸，它正把爪子伸出来，想够三变的手臂。
　　“唉，我就知道，它来西界不是好事，这里全是山山山！黑帽子见到那么多树，肯定贪玩呀——鸟儿进了山，就像鱼儿进了水……”丁启明汗多得止不住，从床头薅过来枕巾，蒙到脸上擦起来。
　　闻三变没料到启明一口气讲出这么多道理来，听起来也确实有道理——鸟儿进了山，可不就等于回到家了嘛，当然要飞走了。这样一想，多日来对黑帽子的担忧释然了不少，觉得黑帽子肯定没出事，只是找它自己的天然伙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