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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 ...

  •   序
      我看见陡升的太阳,看见阴影臣服于光芒,看见每一棵草舒展着向上,向上我开始相信快乐是真实存在的,是可以伸手摸到的,它具有强大无匹的威力,将所有的迷惘与悲伤撞到天边去了。
      山风从眼睛灌人我的身体,有几粒狡猾的沙子趁机溜进来,但我极力眯着眼睛,想要记住这一刻的天色。
      镜君对日出的景象见怪不怪,悠闲地喝着她装在保温瓶里的热奶茶,她一直盯着我看,也许是在心里暗暗笑我。
      1
      从我有意识地醒来后,我就一直在焦灼地等待。
      是不是有什么人要被指控为凶手,为我父母的死亡付出代价?我要被传唤作证人吗?但或许我从昏迷前的几个片段中判断出这是一场意外,只是想要有一些紧急的事好让我摆脱一直在我身边的陌生女人。
      我根本不认识她。虽然她自称是我的小姨,说我们直到意外之前都非常亲密,并且很温柔地告诉我,我有什么情绪都可以向她倾诉。
      为什么要向她透露我的悲伤和恐慌?她又不是我的谁。于是我说:“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看到她受伤的神情,但我没想去补救。我很疲惫,再和她多说一句就要超负荷了。我把被子蒙过头,可是未能完全隔绝她的声音:“就把我当成不认识的人吧。对不认识的人也可以说话的,不然你要憋坏了。
      我该说什么呢?眼泪已经代替了我的回答。

      等我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我见证了一个交接仪式:把我的抚养权从我过世的父母那里移交到她手上。
      在这时我才知道她的名字——诸镜君。
      我们离开医院。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其实是一个吸血鬼,否则怎么会因为接触到阳光而头晕目眩。但比日光更刺眼的是幸福,我感到恶心反胃,可我无法命令所有牵着手走在街道上的一家三口滚出我的视线。我跑到最近的洗手间,拼命干区我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脚步虚浮地走回镜君身边。她建议我们走回家:“散散步,放松一下。"
      弱智的建议。
      我没有力气走。不过不想说话的念头更胜一筹,所以我没有反对。
      我被无形的线引着,吃力地迈着腿,跟着她来到我的家。她打开门,我随即看到房子里的景物:微微下陷的沙发,边缘有油渍的桌布、果盘上皱巴巴的失去水分的苹果,还有出门前爸爸留在茶几上的一小堆花生壳。
      我双膝发软,然而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我。“你收拾一下东西,先住到我那里吧。"她对我说。
      我又一次哭了。
      2
      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开着电视玩平板,让它为我提供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我的四周就充盈起来了。
      此时应该是初三开学,我不想上学,镜君也没打算把我送去学校。我在很安全的家里玩一整天的电子产品、吃饭、睡觉,不需要去面对其他人——我很讨厌任何人的询问或同情。
      不知过了几天后,镜君问我:“你想去玩吗?"“不想去。"我说,“不想见人。"
      “那就去个人少的地方。"她好像在央求我,“去吧。"我没有回答。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也许会延续到我死的那天,但其实不会,我知道一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压着我,出去玩一趟会变好吗?

      我的作息时间很不规律,用餐时间也是,镜君的工作是写作,偶尔也会陷入这种境地,厨房里常备着速食品和速冻食品。
      半夜我被饿醒,房间的灯亮着,平板上的电视剧在自动播放,我将它暂停,打算去吃点东西再熬一会。
      客厅的灯也亮着,我以为是自己回房间前忘了关灯,内心刚涌上一点负罪感,然后就看到了镜君。
      我没看错吧?她在流泪。
      她手上拿着原本摆在架子上的相框,我记得那是她和妈妈的合照,我的心也酸了一下。
      没有任何论据证明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要比姐妹更加亲密,我怎么忘了,我失去父母的同时她失去了姐姐,我们是两个伤心的人。我需要哭泣,她也需要;我可以沮丧、沉默、自暴自弃,但是她不行,因为她还是我的家长,我的监护人。
      她看见我,抽了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去眼泪,问我:“怎么起来了?"更强烈的负罪感淹没了我,我甚至不能自然地说出“我饿了"。
      她招呼我在她身旁坐下,“你看,这是我姐姐,也是你妈妈。这是我们去森林公园的时候拍的,那是我们第一次两个人出去玩。
      照片上的妈妈很年轻,镜君则可以用“年幼"来形容,她们都抿着嘴对镜头笑,笑得很含蓄,很勉强。我问为什么,镜君回答:“因为那时我的门牙还没有长好,姐姐戴着牙套,咧嘴的话就露馅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笑了,我现在才留意到她的笑容有一种长期积压的疲惫。这时我撒娇似的说:“我好饿。"
      然后她去厨房里煮面。
      我独自在沙发上看那张照片。将凝固的快乐偷取一部分,就好像我也参与了那段我还未存在的时光。
      面条端过来了,我向镜君索取更多:“还有别的照片吗?"
      她能找出的所有相册都呈到我面前,我们一页一页地翻阅、探究,她居然能讲出每一张相片的故事。到很后的部分是妈妈的结婚照,妈妈披着白纱要嫁为人妻,这时镜君却还只能勉强称作少女。
      之后就是别的照片了。
      看完之后她问我:“那你的照片呢?"有的,在我原来的家。
      我们匆匆解决掉凉透了的面。
      谁会在凌晨驱车入侵旧居去盗取一些回忆呢?我们这样做了。路上的灯光与阴影交替着吻过我的眼睛,我望文生义地懂得了“浮光掠影"的意思。
      我们到了。
      应当把相机称作“时光留影器",因为我发现我对着每一张照片也都能说出它们的来源;我翻动它们,昔日却停留在了我的指上。
      其间我们发现了不少重合的地方。比如说妈妈和镜君曾经去过的游乐场,后来我们一家三口也去了;比如说三月二十号那天拍到的,是同一片天空里的同一道彩虹。
      伤心的人适合看快乐的回忆吗?照片上的记忆总是欢乐的,哪怕是我在第一次去幼儿园时大哭,妈妈也能搂着我笑着对镜头比耶。我数了数,我为去幼儿园而哭的照片一共有八十七张,我震惊了,镜君却在我旁边大笑。
      好像......是适合的。
      天亮的时候我对镜君说:“我们去玩吧。"
      3
      出发去西藏之前,家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她与镜君年龄相仿,但气色要差很多。在镜君面前,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摸了摸我的头:“你的侄女吗?真可爱。"
      我并不是走可爱路线的。
      镜君的语气有些冷:“你来干什么?"
      女人说:“来看看你不行吗?我们好久没见了。"
      镜君说道:“接下来也会很久不见面的。我和她要出去旅游。"女人连忙说:“我最近也有空,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不必了。"
      我对照了好几次,才终于确定女人是架子上另一张照片上的主人公。照片拍摄于一个大厅内,她和镜君穿着舞裙,镜君微微弯下腰,抬起头看她,像是在邀请她跳舞。画面定格在她把手放在镜君的手心上的那一刻。
      不难看出她们曾经关系很好,所以现在是怎么了?
      当然我知道不应该问,只好默默等待她们的交谈结束。

      临行前镜君对我说:“带上你的吉他吧,我想学。"
      我们出发了。

      该庆幸我的高原反应不算太强烈,否则将在医院度过我们的西藏之旅。公路弯弯绕绕地通向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子偶尔停下来为羊群让路。电台广播总是卡顿,镜君下命令将它关掉。叫作宇扬,
      开车的是镜君的本地朋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对镜君几乎言听计从这导致我以为这是她的男朋友,结果不是。镜君让他向我解释,他说:“我家里人催婚,我让她演一下我的女朋友。
      镜君将卷发拔到肩后,说:“是啊,我的人设是带着亡夫和前妻的女儿打拼的坚强女人。"
      “所以我爸妈是不会同意的。"宇扬接道。
      怪不得镜君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当作免费司机和导游。
      我笑了起来,拔动吉他的琴弦,乐声飞到车窗外,引得前方领着羊群的女孩频频回头,而她一旦放慢脚步,就不慎陷入了洁白的云朵里。
      秋日过早地降临在这片高海拔的土地上,草地一片斑驳,我们找到一块还带有一部分绿意的地方准备露营,却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个女孩对我们说,这里是她预留给她的羊的用餐地。
      我认出来她是之前回头看我们的女孩。
      镜君笑着说:“那怎么办呢?我们可不能住在树上吧。"
      女孩羞涩地看了一眼我的吉他,用蹩脚的汉语说:"你们,去我家里"
      我们都很意外,镜君存心要再逗一逗她,说:“你家的晚饭是什么?不好吃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4
      大概是女孩提前向她的父母打过招呼了,迎接我们的是热腾腾的食物。饭后,我们发现空房间不够,宇扬投降似地举起双手:“我睡车里。
      离入睡时间还早,宇扬、镜君和我在房间里打扑克,女孩敲响了我们的房门。“我做完作业了。"她说,眼神飘向我的吉他。
      我们懂了她的意思,一时间都笑。我把吉他拿过来,让她试试摸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触碰,惊讶于琴弦振动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场音乐会,镜君和宇扬不停点歌,我又不是中华曲库,当然不能一一满足,这时候他们就笑我老土,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可惜我占据年龄优势,到后来只有我嘲笑他们过时的份。
      让我宽慰的是我的小粉丝从始至终崇拜地看着我,就差复读"你好厉害我慷慨地将点歌权交给了她。
      她请求我为她弹奏一首西藏歌谣对应的曲子,幸好歌谣不长,我能跟据她的哼唱摸索出旋律,否则又要被笑学艺不精。
      夜很深了,我们各道晚安。
      镜君睡在我身侧,我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明天醒来时会像耳机线一样分不开吗?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女孩在车窗外很用力地向我们挥手。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咳,"宇扬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说,“总之翻译过来是太阳的意思。"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
      我送给她一支曲子,她这还我太阳的祝福,是吗?镜君把这段经历凝练成文字,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厚本子里。

      宇扬边开车边问我:"小妹妹,你在学校里交男朋友了没有?我说没有。
      宇扬"啊"了一声,镜君抢白道:"她才初三。"
      宇扬道:"初三也不小了,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和我初恋好上了。镜君嘁道:"你以为个个都像你早恋啊。"我比较关心后续发展:"然后呢?"
      宇扬:"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掰了-哎,没有男朋友,总不能连追求者也没有吧?"我:"好像有。"
      镜君和宇扬的目光一齐投向我。镜君问:"高吗?帅吗?性格怎么样?"我答:"还好。不过我不喜欢他。"
      他俩同时失望地"唉"了一声。我感觉被他们取笑了,不高兴地把脸转向窗外,镜君亲昵地揉我的脑袋,将指插入发间往下梳,"不喜欢他就好,好好学习,别早恋。"
      不快在触摸中消散,我却还要顶嘴:"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肯定要追他的,不然错过了我的真命天子怎么办?"
      镜君笑倒在我的肩上,"好好好,追到手了记得带回来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男孩子要你去追。"
      明明之前没有过任何感觉,但是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个确切存在的人,在我心里留下一点朦胧的影印。我不知道那是谁,我不确定。一定是个男孩子吗?
      脑海里还钻进了幽幽的香水味,干扰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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