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下 ...
-
5
下午我们到了宇扬的家。我为一场骗局的发生而感到兴奋,抱着看戏的心态看宇扬和他的父母吵架,当然用的是藏语。
我们两个外地人插不进话,并排坐着观看。镜君拆了一包夏威夷果,唯一的开壳器在我们之间传来传去,几次尝试后,我们撬和平掰的速度达到一种平衡,使另一人不用干等着。
果壳在面前的桌上铺成一片沙砾地。
我们闲散的态度惹怒了宇扬的父母,他们指着我们说了什么,宇扬无可奈何地喊镜君过去。
镜君很自然地将用小碟子盛着的剥好的果仁递给我。有很多颗,也许她没吃镜君加入后,我终于能听懂他们的对话。宇扬的母亲说:"你们不合适。"镜君:"我们是真爱。"
宇扬的父亲说:"我们不同意你们结婚。"
镜君装得惊讶又生气:"不是你们让他早点结婚吗?我还没想这么早呢。哼,要不是为了商量结婚的事,谁愿意特地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遥遥,"她喊我,"我们走。"
宇扬当然要拦着我们:"来都来了,过几天再走嘛。
最后双方作了让步:先谈着,以后再说结婚的事,我们也不急着回去,让宇扬带着我们在西藏玩一段时间。
转过身背对宇扬的父母的时候,我们都笑了。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晚上,镜君开始强迫我上网课。
我说怪不得我们的行李里有一个神秘箱子,原来是偷渡过来的练习册。视频是提前下载好的,十分流畅,长顿的是我的大脑。镜君还在旁边盯着。我连发呆也不许。
在我用牙齿撕下一块饼并咀嚼的时候,宇扬跑了。
对,是跑——他突然间看到了什么,定住好一会,然后朝那个方向奔跑而去。我和镜君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他会回来的......吧?"囫囵吞下食物后,我问。镜君沉默,或者说是无语。
我们尝试给他发信息,不回:拨打电话,对方已关机。"你还记得路吗?"镜君问我。
我说:"也许......就算我记得路,我们也要坐车才能回去?我们再度沉默,我低着头啃我的饼。
镜君突然挽上我的胳膊,欢快地说:"那我们到处逛逛吧。"我们在集市里买了很多水果,最后进入了一家酒馆。
酒馆?酒店?酒吧?我不知道该用哪个词形容,因为这个贩卖酒水的地方充满音乐:一个接一个的人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弹奏乐器——一般是吉他-唱喜爱的或是自编的歌,没有掌声,也不需要谢幕。甚至没有多少人会看向那个座位。人们很自然地低声交谈,弹奏的人在想停下的时候停下,下一个人很自然地接上。
我们找了两个空位坐下,从一入门就盯着我们看的老板娘走过来,双肘撑着吧台,上半身往前倾,第一句话是问镜君,语气亲密得过分:"姐姐,能加个微信吗?"
镜君脸上浮现出我未见过的尴尬神情,她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清了一下嗓子,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老板娘将目光转向我:"那妹妹呢?要加微信吗?"我听见镜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说:"她还未成年。"
"哦、哦,小妹妹不上学吗?今天可是星期三哦。老板娘边拿笔在单子上写着什么边说,"还没成年......我请你喝杯果汁吧。姐姐你呢?要喝点什么?"
我厚着脸皮说:"谢谢。"镜君:"随便,要度数低的。"
等待饮料的间隙,镜君低声对我说:"早知道就把吉他带上了,你就可以坐到那里去弹。"
我抱怨道:"你真的好像那种一有机会就让小孩去表演节目的家长......你让我带吉他来根本不是你想学,是想让我到处表演吧。"
"哪有,"镜君笑着揽过我,"我立刻就学,好吧?"我睨她一眼:"你要我现在给你变把吉他出来?"
老板娘端着两杯饮料凑过来:"小妹妹想弹吉他?我可以借你呦。"镜君:"你看,这不就变出来了嘛。"
教她耗费了一整个下午,而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弹一首《小星星》。
玻璃杯中的液体已经见底,镜君枕在我的肩上,手指按压着弦,在连不成调的音响中夹杂她含糊的话:"宇扬说,他那是因为看到他初恋了。"
我问:"他追上去之后呢?他们和好了吗?"
"不知道,"镜君说,"他等下来接我们,到时候再问他吧。"
走了一段路之后我突然想起我们买的水果没拿,正要折返,镜君拉住我:"就当是还你那杯果汁了。"
"不要随便喝别人送的东西。"
6
我们不便再住在宇扬家里,开始在西藏流浪。
有时居住在城市的旅馆,有时借宿在儿女外出打工的老夫妻家中,有时露营。雪下得很早,好冷好冷,但幸好没有雨,否则寒意会钻入衣领,戴多少条围巾也没用。
我们攀爬过好多座不算太高的山峰,看过很多次日出,也在等待破晓的途中吹了无数遍冷风,没有感冒真是奇迹。
如果我们身处一部电影,此时是配上插曲的时候,镜头给到山峦和冰面,给到簌簌落下的雪花,给到我们的笑容,但不会有我在每个夜晚上网课的画面。
——好恨学习。
一直到冬天意味最深的时刻:新年,镜君才肯批我两天假。
给外公外婆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仍不觉得镜君是我妈妈的妹妹,诚然我们已经建立起一种亲密关系,但那不是缘于亲情,而是-
我们,和外公外婆道新年祝福,分享我们在西藏的见闻,丧亲的阴霾好像完全消失了。我和镜君,外公和外婆,四个悲伤的人两两安慰,他们具有天然的亲密,我们塑造后天的亲密。是这样的。
诸镜君。我默念。诸。镜、君。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刮起一阵甜蜜的波澜。我试图忽略它,不过我失败了。
之前来过家里的女人也打电话过来,只为说一句"新年快乐",镜君温柔地说"同乐",挂断之后却像变脸一样,神情流露出淡淡的厌恶。
我问:"为什么这副表情?你们不是朋友吗?"镜君:"以前是,现在要绝交了。她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在看我,但没有看我的眼睛,又好像不是在看我。然后她自嘲道:"当然,我也不是。"
我们收到了宇扬的结婚请柬,就是现在,婚礼在雨水那天举行。我的心情难以言喻,既有对他进展之快的感叹,又有为一对人如愿以偿而高兴,还有一点点......羡慕。
我第一次参加藏族的婚礼,不知道大家会即兴围着圈跳舞,不过在欢乐的氛围中,僵硬的动作不过是笑声的助燃剂罢了。
今天是很晴朗的天气。
宇扬的父母看到我们,露出错愕和惊恐的表情,拉过新娘说了什么;新娘又着腰指责宇扬,宇扬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解释。
我和镜君笑到停不下来。
婚礼结束后镜君问我:"你想回家了吗?"
我说没想好。
镜君立刻跳脱到另一个话题:"今晚去看星星吗?"只要不上课怎样都行。
小时候常把星星比作眼睛,但会有谁通过它们来看我们呢?我问镜君:"你有没有看过《寻梦环游记》?镜君:"当然看过,我们一起看的。"也许是吧,我不记得了。
我问她:"你还记得主题曲怎么唱吗?"
我已经忘记了歌词,但还记得曲谱。我试着弹奏。
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远在世界彼岸的人——我无法窥探她的内心,但我知道她一定在这么想。
像电影里在墨西哥亡灵节时演奏音乐的话,逝去的人会与我共舞吗?只要我记得——不曾被遗忘的人是永远存在的。
户外总是会有一阵接一阵的冷风。
按照节气来算的话,现在是春天。那么,是春风在吻她的脸吧?明天这里会开出春花吗?
我说:"我们回家吧。"
7
高一开学没多久的一个寻常周末,镜君问我想不想下星期去旁听法庭。但我没想到是她和那个女人的官司。
那天镜君换上了正式的衬衫和西裤,盘起头发,戴上银框眼镜,除了在出门前笑着问我看起来有没有严肃一点"外,其余时间都保持着冷静冷淡冷傲的表情。
那个女人抄袭了她的作品,并不为此申辩,于是镜君赢得了胜利。
得胜者带着我离开,并不曾回头看失败者一眼。
我拉了一下镜君的衣袖,"刚刚你的前女友一直在看你。"
维继在镜君脸上冷静自持的面具瞬间崩裂,她震惊且无言地看着我。很难猜吗?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一直不交男友,酒馆老板娘的示好,她和那个女人以前在微博上的互动......一切在我面前清晰明了地铺开。她以为能瞒得了谁?
晚上镜君是醉着回来的。
她走路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我连忙扶她,她醉眼朦胧地看着我,错将年少的时光看进去,居然问:"是要跳舞了吗?"
不对,她看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相片。可是没事,就当是在看我吧。
我们应该在宴会上,或者在舞厅里,在华美的乐声中跳舞。谁跳女步?她吧。她会在我的手掌下转圈,裙摆卷起漩涡,卷起上升的花瓣雨。
舞曲结束后,她靠近我。
我们要接吻吗?她们跳完舞后接吻了吗?我被她的目光钉在原地,被动地,或者说内心是主动的,等待那的降临。
我作为她曾经的恋人,与她拥吻。我说错了,一对唇的相贴是不算吻的。
这里不是毕业舞会的大厅,在此拥吻的也不是照片上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而是一个醉醺醺的女人和一个心跳狂乱的女孩。
我在巨大的兴奋中想:好奇妙的命运。
8
第二天我们都从醉意中清醒了,吃早餐的时候我不敢看她,她很耐心地等我吃完,然后说:"我们谈谈。"
她说:"我们不能再待在一起了。我打算出国,你转学到陆叔叔那边,他们会照顾你。"
人怎么能才上天堂就下地狱?我浑身颤抖地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笑着,"你不会又失忆忘了我是你的谁吧?"
我们死死盯着对方,她的态度突然软化了,"我们分开,各自冷静一下,吧。可能是我带偏你了,我没想过你会这样......"
我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你爱我吗?"
同时我也诘问自己。我爱她吗?还是依赖她?还是说,我无意地强化了我对她的感情,将我对逝去之人的爱增添到了她身上?
是吗?我怎么知道。不同寻常的感情一定伴随着不同寻常的感觉,我怎么能判断。
"天啊......"她用手扶着额头,疲惫地微笑,"你才多大?你十六岁,你懂什么?我要是爱你的话,我成什么了......"
"就这样吧,在你转学之前,周末我都不回来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作了一首歌的歌词,将我能想到的,熔岩、蔷薇、水锥、白澄澄的刀光......所有像她又不是她的意象揉合进去,邮寄给她。
没有曲调,她也没有作曲的能力,最终构不成一首完整的歌。她回赠一瓶香水。香水名是mistake,错误。
我们当中有谁做错了什么?
所以我更愿意将它称为,意外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