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珠宝店》苏格拉倒

31、翻篇了

　　周末，难得约上了林子聚一聚，凯文也跟她一起来了。我本来也叫了孙师傅，但是他懒得出门就没跟我们一起。
　　“你男友呢？”我们三个人都在餐厅坐好后，林子先问道。
　　“他不来，不知道他自己在家干嘛。”我随口答了一句。
　　“孙师傅特有个性，”凯文一只手轻轻搂着林子，继续说，“苏格可真厉害，店里其他人他都不怎么爱搭理。我之前那个店干了两年，统共也没跟孙师傅说上过几句话。”
　　“也不是，他这人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我应付了一下，就赶紧转移了话题，朝向凯文问他，“怎么样啊你，新工作，还适应不？”
　　“还行，刚开始总有点费劲，但做的事本身挺有意思，当然也挺有难度的，不过好在同事们都挺照顾的，思佳也一直在帮我。”凯文说话总是这样既热情有礼，又带点客套——这可能就是销售出身的措辞习惯吧。
　　这时，林子满脸兴奋地抢着说：“凯文特别棒，真的！见过的几个客户都很喜欢他。昨天我在小会上还听老板说，过段时间打算安排我们这个项目组去美国的几间提供高管教育的名牌商学院学习培训两周，凯文也跟我一起去。”她眼里闪着光，忙不迭地继续介绍道，“这次去，重要要敲下几个跟商学院的合作，等我们回来以后就要立刻开始推新的课程了。所以接下来几个月，估计凯文和我都要频繁飞美国出差，会特别忙。但毕竟机会难得，我们公司以前还很少有这么高端的培训项目。”
　　“噢，那真不错。”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但我也只能勉强应和上一句，好像不太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气氛有点安静下来了。
　　“咱们店里怎么样，新来的同事好吗？”凯文温和的问话打破了这小小的尴尬，把注意力拉回到我这边。
　　“还行。接替你的新人叫马城，是从一间大牌珠宝店挖过来的，挺强的吧，自己有不少熟客资源。虽说刚来不久，但销售业绩已经全店第二了。”
　　“嚯，那可不容易，估计认识喜欢收藏复杂机芯手表的大客。那第一名呢，是邓昕？”
　　“嗯对，从顾蕾高升之后不再一线卖货，‘销冠’几乎就一直是邓昕。她也真是挺厉害的。”
　　“是，她以前也挺突出的。我本来还以为这次变动后，她会当上新的店长。”
　　“我也……”我顿了一下，继续说，“……没想到是顾蕾。”说到这里，我留意到林子微微地笑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多明显呀！”她开口说，“就凭她跟你们大区总那个关系，有这种机会肯定先提拔她呀。”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你准备申请高级销售的职位吗？”凯文重又把话题转回到我身上。
　　“我没想好。”
　　“去申请啊！我觉得最合适的就是你跟钟艺了，其他的销售要不就是比你俩来得晚的，要不就是业绩根本不行的；这两个空缺，明显就是顾蕾特意给你俩留的。特别是工作时限的那条一加上，我觉得除了你俩也没别人了。”凯文虽然已经离职，却依然对店里的情况十分了解。
　　林子听到他这么说，也开口附和道：“对呀，顾蕾不是一直挺照顾你的嘛，还特意安排你男朋友不用调动了。你就听凯文的，赶紧去申请呀，别犹豫。机会永远都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她说得慷慨激昂，我却好像没法把自己的情绪像她那样轻易地调动起来。
　　“嗯，我考虑考虑。”我说完，低头喝了一大口眼前的果昔，冰凉的感觉一直顺着喉咙流淌下去，觉得整个上半身都是凉的。

　　我独自在家，面对着眼前的《升职申请表》，却不知道该从何下笔。有时候真羡慕林子，从学生时代起，她就总是目标明确、干劲十足。相比之下，我似乎一直没什么上进心，常常有点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念头，最频繁跟自己说的哈大概就是“差不多得了”。
　　开始上班以来，虽然我在工作中也算认真，有时甚至说得上比较努力，但也仅限于把别人交到我手里的事做好就感觉完成任务了，既没有长远的规划，也没有具体追求，更别提什么发展事业的野心。就连现在摆在眼前的这张申请表，都是钟艺自作主张从方姐那里领来后，硬塞给我的。
　　我低下头，看着表格上的问题：
　　升职理由。我用左手撑着半边脸，盯着这几个字，心想：有什么理由呢？因为销售业绩还行？第一第二都不是我，而且就像之前杨晓弦说的，我们柜台位置靠前，东西花哨，谁赶上都能卖得不错吧。或者因为我入职时间满足这次的申请要求？可要是连基本要求都没满足，大概也不会填表吧……
　　主要成绩。入职以来，我做出了什么成绩？我找到了店里的“家贼”？但不仅没因此给公司追回损失，还让公司多支出了几个月的“遣散费”……在抢劫事件中沉着冷静？安抚了店内顾客和应对警察还有保险公司的是顾蕾，连钟艺都还可以说在公司有难时拾金不昧，我干嘛了？经历了几番“劫难”，没做什么牺牲或贡献，制造出了一连串损失，自己却还收获了一个男朋友……
　　职业发展目标。销售应该有什么职业发展目标？如果写多卖货，这不是废话吗。但还能写什么呢？难道要说，我想先当高级销售，之后在逐步晋升成为店经理？然后把这个回答交给现在店经理去看，让她感受到一些来自底层的威胁？
　　自我提升计划。我应该能从哪些方面提升呢？午休回来得再早些？这么写像是对顾蕾上次说我回去得晚耿耿于怀。跟同事搞好关系？这么写会不会更像是影射顾蕾跟上级的关系搞得太好了……多学习专业知识？我虽然参加了公司安排的培训，也自己买过一些相关的书籍，但除此之外也想不到还能如何提升了。
　　对店铺发展的建议。店铺有什么发展空间呢？多找一些客源？扩大店面？这些好像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加强安保？这更不是我能做主的吧……而且一说到“加强安保”，不光会勾起抢劫事件的痛苦回忆，会不会更被顾蕾觉得我是在说她和冯先生之前私自关掉办公室监控的事……
　　一整个晚上，我都对着这张申请表发愁，完全看不出林子所说的要靠自己争取的“机会”，反而所见之处似乎处处都是陷阱——填点什么好像都是话里有话地在奚落别人。我痛苦得就像是回到学生时代，不得不写一些命题作文的时候。扭扭捏捏了好几个钟头，终于勉强把每一栏都将就着填上了。
　　我看着自己费劲填完的申请表，与其说是要交给领导去审批，为自己争取更好的职业发展，觉得倒更像是为了向钟艺“交差”，好让她放心，能领会到我没有辜负她一番好意。
　　不知道她的表填得顺利么，这些在我看来很刁钻的问题，她都妥妥地答出来了吗？我决定明天到店里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

　　“格格，你的申请表交了没？”果然，第二天一早，钟艺就抢先问我。
　　我有种刚好按时完成了作业就立刻被老师抽查到的喜悦，几乎是有点兴奋地立即回答道：“交了交了，你的呢？”
　　“嗯。”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着对我点点头，说，“嗯嗯，你放心！这全都是我计划好了的，保证万无一失。”
　　“祝你顺利啊。”我看着她自信的样子，是真心希望她能成功升职，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尽管我其实也不确定这个职业是不是仍然值得继续发展下去。
　　“我记得顾经理说下个月在年会上统一公布。”
　　“啊，又到年会了啊，真快……”我觉得有点恍惚，一转眼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的时间。想起上一次年会上，我见到了冯总的老婆，她当时还突发急病，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看顾蕾现在这个劲头，像是已经“转正”的感觉，或许她早已康复，冯总也已经按之前的许诺离婚了吧。
　　“是啊，我是头回参加，还没想好穿什么。这周末咱俩都没有排班，你陪我去逛街买件新衣服吧。”
　　“行，那咱们换个地方逛吧。老在这一个商场里也闷得慌，而且我现在越来越不想在不上班的时候遇见这么多同事。”说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呃，当然，除了你……和孙师傅。”
　　“哈哈，我明白。那也好！前几天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买手店，叫蔻罗衣，咱们去看看吧？我晚点发你地址。”她说到这里，看见顾蕾进店了，就渐渐压低了声音，冲她叫了一声“顾经理早”，默默走回了钻石柜台后。
　　我对顾蕾点头笑了笑，也赶紧收回眼神，转身望向店门口的方向。顾蕾没有回应我们两个人，慢慢走到了店门口，迈了半步出去，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又抬手看了眼表。随后，她又转身回来，也对我稍微点头微笑，接着就昂首挺胸地走回办公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