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珠宝店》苏格拉倒

30、终于上位

　　早会。
　　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是，今天早上冯总重回我们店里，正站在王莉安旁边。
　　“各位同事早上好！”王莉安上前两步，依旧一脸春风得意地说着，“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认可。但很遗憾，因为一些个人的原因，我已经决定离开比如珠宝集团，去寻求新的发展。在此祝愿咱们店在新的领导下，生意兴隆、再创佳绩。”她笑眯眯地欠身鞠躬，接着后退了一步。
　　我悄悄看了看四周，除了顾蕾和钟艺，其他同事脸上多少都有点惊讶的神色。孙师傅虽然已经从我这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但大部分早会他是不参加的，何况今天刚好也是他在这间店里的最后一天了，估计正在工作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冯总这时向前上了一步，接着王莉安的话，面无表情地说：“非常感谢王莉安这些年来对集团的贡献，特别过去一段时间对本店的经营管理。我们大家也祝她离职后一切顺利、前程似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轻轻抬起了手，大家也都识相地跟着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掌。
　　很快恢复安静后，冯总的语气比先前激动了一些，继续说道：“同时，我也非常高兴地宣布，在王莉安离职之后，从今天起，本店经理的职位，将……”就在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邓昕时，却听到，“将由顾蕾接任。”
　　我始料未及，猛地转头看向顾蕾——这不仅是跳级升职，更代表着冯总和顾蕾已经完全不顾及别人对他俩的非议了。然而，冯总的话还没完：“另外，本店还将增设一个副经理的职位，由邓昕出任。”邓昕应声点头示意，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顾蕾这时走上前来，在零散的掌声中，站到了冯总身旁，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感谢冯总，感谢各位同事，也祝莉安今后发展得更好，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此时，她略微侧过头，对王莉安报以胜者的微笑。
　　而对方只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跟其他人一起听顾蕾继续说：“那接下来，由我继续向大家通报几项本店的人事变动——邱凯文之前已经提出了离职，所以不久后会再有新同事加入咱们的销售团队，来继续负责他的工作。另一个情况是原定要来接替孙云帆的同事，因为另有安排不能来了，所以经过管理层讨论，决定孙师傅还是继续留在本店，还负责他原有的职责。”她说到这里，特意对我笑了笑，站在旁边的钟艺也赶紧用胳膊肘轻轻杵了我两下。
　　我只是怔怔地看着顾蕾。她升职当上店长的事，就连前几天我追问她王莉安哪天走时，她也只字未提。按大家的级别“顺位”排序的话，肯定是邓昕接替王莉安的经理职务的。顾蕾忽然当上店长，很明显是冯先生运作的。
　　我还在琢磨自己的震惊究竟是来自于她如此“公开上位”，还是因为她没有跟我透露半点，只听她继续说道：“现在经过了以上改变后，店里有两个高级销售的职位空缺，将在接下来三个月中，从现有已在职半年以上的销售同事中选拔，有意者需要主动申请，没有申请的人不会被自动考虑。另一项变化是，考虑到现在邓昕已经是副经理了，今后店里就不再设轮值经理的岗位，我不在的时候，就由邓昕主管店内各项事务。那么，接下来就希望大家各司其职，将工作做得更好，让比如珠宝店大卖。谢谢。”
　　早会结束，我独自走回到熟悉的柜台后。顾蕾已经跟王莉安到办公室去交接了。当然，王莉安也不用像她之前要求孙师傅那样，再干满一个月。毕竟她虽然明面上宣布的是“辞职”，但实际上是被开除了。
　　之前我信誓旦旦地说“她不走、我不走”，坚决跟她“死磕”。现在她真走了，我却不敢肯定自己算是跟她“磕”下来了没有。理论上，她算是东窗事发，遭到解雇；而实际上，她做的坏事没被公开，偷的珠宝不用归还，甚至还多拿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作为被“裁员”的遣散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她干了什么？她再去找工作时会受影响吗？还是照样可以体面地找到同等甚至更好的工作？
　　我脑子里乱极了。
　　我在柜台后轻轻踱步，忽然感到货架上这些光彩熠熠的珠宝——明明已经挨个研习过它们的特征和卖点，并且每天也都会逐个清点，似乎再熟悉不过了——然而现在看过去，自以为的“朝夕相处”，此刻却觉得十分陌生……它们的美丽与冰冷，还有明晃晃的昂贵，忽然之间，都离我的生活很远。或者，其实自始至终，我们就从未靠近过。

　　这天的午休，我没有跟孙师傅或钟艺一起吃午饭，而是出了店门独自上楼，路过丹樱时也没进去找张瑾聊天，只径直走进了深柳书堂。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最近每次来这间书店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挂在入口处的这句诗——山路纵然蜿蜒崎岖，然而有时，可能也有曲径通幽的幸运，能在曲折之后，获得新的发现；柳林繁茂，深藏其中的处所，必定格外悠然平静。
　　而曲折后的平静，正式我此刻最需要的。
　　记得来比如上班的第二天中午，我就是自己来逛了一圈这间不期而遇的书店，当时还报着努力学习的心态，挑了一大本讲珠宝的书；又因为担心让同事觉得我太刻意，特别等下了班才重新过来买的。想到这里，难免感叹一下自己患得患失的幼稚心态。
　　然而也是从那时起，我就很喜欢这间深柳书堂，常会利用休息的时间来转一转。其实也未必每次都买书走，但很多时候，光是置身其中，就总能让我心里感到更平静一些。
　　一进门，直接看到的是很大的椭圆形柜台，这里既负责收款，也算是个问询处；旁边还有一张圆形的桌子，上面摆的是一些可供选购的礼品。柜台两侧最先看到的书架上，都是当季的畅销书，左侧是小说等虚构类的图书，右侧是非虚构类的，比如经管、科技、自我提升，再后面就是一些设计类的书籍。
　　继续往店内走，仍然有更多设计领域的图书，涵盖的范围很广，从美术到建筑，再到工业和产品设计，一应俱全；隔壁的书架上就慢慢过渡到时尚类的书籍和画册，我最常来看的珠宝书也在这里——这类的图书本来就比较少，所以一共只占了大概半扇书架；我常常来了深柳书堂就一头扎进这里，身边鲜少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来搭理我。
　　这里的书总是能帮我发现珠宝的另一面——在店里，那些闪烁又璀璨的宝石，虽然能实实在在拿在手里，对于我来说却更多的是一种“业绩”，能不能把它们卖给愿意掏钱的客人，就是我最需要关心的事情。当然，有时候也会萌生一丝“为作品找到有缘人”的浪漫情绪，但是在“有缘份”和“有钱买”之间，哪一个对珠宝销售更重要？答案显而易见。
　　但书里的珠宝不同。书里介绍的很多都是典藏级的珠宝，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用奢望去拥有的；而且这些图片既不闪耀，也不立体，更不能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什么光辉。可是当我看着这些图片和它们背后的故事，反而感到一种除了单纯欣赏之外别无所求的亲切与美好。并且因此而意识到，有些美感，的确是不必拥有也能欣赏的——就像是一座建筑、一处风景、一缕阳光。
　　印刷品特有的气息，和书架的淡淡木香掺杂着，总能让我的心绪平静一些。那些书，一册册地孑然伫立，好像这世上的道理，都能如此轻易获得。
　　看着差不多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把刚才捧在手里翻看的珠宝书放回书架，往书店门口走去。再次路过门口畅销书陈列的时候，忽然留意到一个小薄本，是一本有着镭射效果封面的窄窄的小册子，像是笔记本。因为觉得封面好看，我就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每一页上都用细线，淡淡地勾着一只五指张开的手的轮廓，向下还有一点手腕的部分；再往后翻，又变成了脖子，上面有半张脸的形状，下面卡在胸部以上；再后面又变成了半边侧脸加耳朵的线条……
　　这是用来画珠宝设计稿的！我忽然有点激动，想着可以买一本送给孙师傅，鼓励他做出更多自己的设计。这么一想，就赶紧拿去款台交了钱，匆匆赶回了店里。

　　一进店，看见顾蕾正在彩宝柜台前踱步，见我从办公室方向走进店，她也迎面朝我走来，到我跟前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你回来得有点晚啊”，就进办公室了。
　　我抬手看了眼表：离午休结束还有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