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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中的离离原上草 你一定不知 ...

  •   十年前,苏离和程放上同一所高中,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许愿。
      第一堂课上,她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点名,而是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在黑板上,问同学们看到某个名字会想到什么,然后让名字的主人站起来和大家打招呼。
      十年前十五六岁的他们还没像现在这个年龄的孩子们一样早熟到认为这只是老师想和他们套近乎的幼稚举动,并对此嗤之以鼻。那时的他们都是满脸兴奋的期待着老师念到自己的名字时会有怎样五花八门的评价,并大都在第一时间便对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叫许愿的可爱女老师有了好感。
      甚至有个胆子稍大的男生大声说:“老师,看到你的名字,我想到了硬币。”
      “还有流星。”一个女生略低的声音。
      教室里传出笑声,一群花样年华的少男少女们发自真心的笑。
      苏离和程放的故事也是在那一天发生的。
      2000年9月4那个阳光明媚到让人想躲在树下听蝉鸣的上午,苏离坐在可以看到操场上的风景的靠窗的位置上,她并没有表现出如其它人一般的雀跃,安静的看着窗外有树在微微的动,代表有阵风吹过。偶尔会被教室里传出的哄笑声吸引回心神。
      “苏离,很特别的名字噢!你们想到了什么?”许老师看着下面正渐渐热络起来的同学们。
      苏离抬头看了下教室里的表,还有5分钟就要下课了,她以为不会叫到自己的名字的。只是坐正了等待接下来的自我介绍。
      “苏黎世”
      “离别”
      “舍不得”
      “水果点心”
      “等一下,”许老师问刚才发言的那个男生:“为什么会想到水果点心?”
      “听起来很像啊。”
      全班再次爆出哄笑,苏离不自觉的脸红了下,班上有几个初中时的同学这时朝她看来,她不喜欢这种被注目的感觉。一直以来都不是什么活跃分子,像大多数的中学生一样,安静的读书,拿中等的成绩,没什么存在感。
      “草,离离原上草的草。”
      苏离被那句话震了下,仿佛一个很重的音节敲打在她心上,那一刻她耳边仿佛没了其它声音,愣愣的看着那个跟她隔了两个座位和一条过道的男生。理着干净清爽的平头;戴无框的眼镜;一双令女生都羡慕的大眼睛,很清澈的样子;穿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T恤上有个很大的耳机的图案。
      她回忆了下好像他已作过自我介绍,但怎么都记不起他的名字,那一刻苏离竟恨起自己刚刚的不够专心。
      她在老师让她和大家打招呼的声音里收回了目光,站起来只简单的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苏离。”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男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苏离知道那个男生叫程放,但也仅是知道他叫程放。这个戴着无框眼镜,满脸书卷气的男生,有各种各样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她猜想他是喜欢这两个颜色的。她总是觉得自己能从程放那平整的头发里看到愤怒的情结,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会感到莫名其妙。
      没有人知道,程放的那句:“草,离离原上草的草”对苏离来说有多么重要。
      小时候苏离问爸爸她为什么叫苏离,是不是代表了离别?那时爸爸住在医院里,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消毒水的味道。从邻居们的窃窃私语里,她听到了一些似乎一直都存在着的传言,关于她自小命硬,偏又取了个寓意不明的名字之类的。
      那时的她也隐约觉察出以前总会笑得开心明朗的妈妈见到她时越来越古怪的神色,并不只是担心爸爸那么简单。妈妈也相信了那些传言并在怨恨她吗?当时只有十二岁的苏离很害怕自己这样的想法。
      “怎么会呢,萋萋,爸爸不是告诉过你吗?离是离离原上草的意思。还有你的小名萋萋,都是来自一首古诗。答应爸爸,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好吗?”
      “那妈妈也知道的对吗?”苏离小心翼翼的问,小脸上是不懂得掩饰的担心的神色。
      “当然,你的名字是爸爸妈妈一起取的呢,萋萋答应爸爸一件事好吗?”苏离没察觉爸爸愣了一下的神色,只觉得自己担心的事情不存在了,便开心的问爸爸什么事。
      “爸爸以前答应过妈妈要一直照顾她的,可现在爸爸生病了,对妈妈的照顾不够了,萋萋答应爸爸要乖乖长大,替爸爸照顾妈妈,不要让她操心好吗?”
      “好。”苏离很痛快的答应。那时她觉得虽然爸爸在生病,但他们三个会一直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的。虽然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真的很难闻,但因为爸爸在那里也变得不那么讨厌起来。
      可后来爸爸还是离开了,虽然不用再闻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却失去了最最亲爱的爸爸。
      苏离一直想,如果那时她没有答应爸爸要求的事,心里有所牵挂的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
      现在妈妈也住在医院里,她又要面对那些流言,甚至是邻居们见到她时目光里的躲闪。
      十五岁的苏离比十二岁时学会了察言观色,也懂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但她没有勇气问妈妈同样的问题,关于她名字的意义。好害怕再见到以前妈妈不经意流露出的怨恨的神色。她只是一直很努力的做着答应过爸爸的事,照顾着妈妈,用一个十五岁小女生的小小肩膀扛着一个家。每天学校、家里、医院三个地方来回跑。幸运的是她们这里是个很小的县城,三个地方离得并不远。
      爸爸去世后的三年直到现在,只有程放说苏离让他想到了“离离原上草”。在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他人所说的是个不祥之人的时候。
      于是十五岁的苏离喜欢上除了名字其它几乎一无所知的程放。不管原因有多么简单或是复杂,喜欢就是喜欢了,这一喜欢就是十年。

      所有人对程放的评价都是,他是个听话的孩子。
      小时候他喜欢画画,整个卧室的墙壁都被他的涂鸦占满。望子成龙的爸爸妈妈似乎在他身上看到达•芬奇、毕加索的影子,找到城里最有名的画家打算拜师。可被老画家一句:“这孩子虽然想象力够丰富,但可惜用色不够大胆。如非执著于此,日后也恐难成大气,不如趁早另寻他路。”就是这样一句话生生的夺走了程放画画的乐趣。
      程放的爸爸妈妈都是实际的人,既然此路不通,那就不走此路,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年幼的程放不明白通与不通的问题,但他是听话的孩子啊!所以卧室被重新漆成了白色,他不再在爸妈面前画画。
      只是不在他们面前画画。
      小小年纪的程放不是不懂得的抗争,只是他成长的记忆告诉他跟爸妈抗争是没有用处的。但骨子里的倔强却让他默默的坚持着这件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事。单纯的他还没有学会思考什么前途、生计、或是名利这些只有大人才在乎的东西。他只想快乐,虽然是偷偷的快乐,无人可分享,但也是属于他的快乐。
      苏离说他的画看了让人幸福,说他画画时心里一定也是快乐的。那个他看到名字时想起了茂密的草的女生,第一次让他有了分享的冲动。
      那是一次意外,苏离和程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程放踢球时扭伤了脚,所以体育课时只能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同学们顶着太阳运动。他翻开随手带着的画夹,一张没夹好的画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到了另一边坐在树下聊天的女生那里。
      后来苏离跟秦素聊起这段时,总会感叹那阵命运般的风是多么的神奇。可秦素却嘲笑她身为作家习惯性的想多了,职业病而已。
      是苏离捡起了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递还给他,并微笑着对他说:“它们应该很幸福吧?”程放有些愣住了,苏离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又说了句:“你画它们的时候也是幸福的吧?”
      那是一幅飞鸟与鱼的画。鱼从水里奋力的跃起,飞鸟俯低身子挥动着翅膀,贴着湖面飞行。背景是渐渐隐去光辉的半个残阳,激起的水珠被光晕染出晶莹的色泽。
      “为什么呢?”程放抬头看面前的女生,他记得她叫苏离。此时她的脸上被太阳晒出了绯红的颜色,鼻尖上有些细密的汗珠,手却紧紧的握着,她在紧张吗?
      苏离后悔死了自己竟说出这样一番听起来很做作的话。会被嗤笑的吧?她有股转身跑开的冲动。这一天是10月10日,知道程放一个月零6天后他们的第一次对话。自己期待了那么久的开始,也许会因为自己冲口而出的莫名所以给程放留下一个奇怪的印象。她握紧了拳头,等待程放的反应,心跳的速度比刚刚跑完八百米时还要快。
      “为什么呢?”程放又问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并在他微微一笑的时候觉得脸上更热了。
      “噢!我们都曾有过这样那样被认为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兴致勃勃时被教育那是可能的。于是那些想法被擦掉再填上别人认为实际的期许。有多少人真的有勇气去尝试过自己曾经的奇思妙想呢?我想有勇气的那些都是幸福的吧!”苏离脱口而出。
      程放有点儿不相信那样一番话是十五岁的苏离说的,以他对她的仅有印象,苏离是个安静的缺少存在感的女生,可那一刻他却觉得他们两个人在某些地方很相似,不同的只是他用画表达想法,而她用语言或是文字。
      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也许只是因为他或她的一句话说到了你心里。
      程放喜欢画画,喜欢观察别人。自从和苏离的那次对话后,他对她关注渐渐多了起来。他不明白本该朝气蓬勃的苏离,笑容里为什么总会带着勉强与疲惫。而以他们目前这种偶尔会聊聊天的普通朋友关系,他不知道能不能问这种好像有些涉及隐私的问题。
      直到有一天,他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里见到了苏离。知道她妈妈生病住院,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传言。
      从那时起,他便一直想为苏离画一幅画,一幅他想象中“离离原上草”样子的画。可直到苏离的妈妈去世,苏离要离开时他也没有画好。虽然这期间他们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那幅画一直被他改了又改。
      苏离离开的前一晚,程放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张一张的撕掉画纸重新开始。他顾不得会不会被爸妈发现,只是一直把布满深深浅浅的绿色颜料的纸揉成一团丢在地板上。
      终于脑海中有了理想的画面,可他的兴奋却惊动了妈妈。可想而知那会有怎样的结果。他的画具被没收,他想送给苏离的礼物没有完成。那晚上,他懂事后第一次对爸妈反抗,妈妈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他,很强硬的收走了一直放在床底的那个存着他所有画稿的上了锁的木箱。
      第二天在车站,接过苏离递给他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有一个月亮形的吊坠。他不知道这条项链苏离买了好久了,一直没有名目送给他,没想到成了分别的礼物。
      “你看这个月亮的形状像不像字母C?代表了程放。”苏离笑着跟他解释,他却在她故作轻松的模样里看出她努力忍着的难过。
      程放本来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本来有一张寄托了他所有鼓励与祝福的画要送给她。可他只说了句:“记住,你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苏离。”然后给了她那张据说看到会让人幸福的《飞鸟与鱼》。
      看着躲在车窗后,剧烈的抖动着双肩的苏离。那一刻,有好多他当时理解不了、意识不到的感觉堵在胸口,比如说舍不得或是遗憾。
      苏离一直都不知道曾经有一幅要送给她的“离离原上草”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可程放的那句:“记住,你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苏离。”是她至今听到的最好的鼓励。那天她在那辆开往外婆家的大巴上哭了整整一路,从那以后便不再轻易掉眼泪,告诉自己要微笑着勇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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