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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人的城市 两个人中的 ...


  •   两个人中的一个所在的城市,另一个一定也在——海明威
      其实这座城市里住满了看不见模样的人,在那些因思念而变得或沉重或轻快的脚步后面。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幸运的住在不一样的城市,陪思念着我们的人领略不一样的日升月落、灯火辉煌。
      苏离在的这座城市,程放一直都在。更确切的说苏离到过的每个地方,程放都在。可她不知道,在别的城市里,她是否也在,是否也有那么一个人,记忆里住满了她的影子。
      苏离倚在桥栏杆上,抬头看天上的风筝的时候,一滴水滴到了她眼里,然后逼出了长串的眼泪,久违了的液体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咸味儿。身后水面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波纹。
      她翘起嘴角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又下雨了。
      今年的雨水积极的让人总会生出不好的预感。可苏离喜欢这样的天气。这个空气干燥的北方城市,只有飘雨的时候,她仿佛才能自由呼吸。
      有人说,每一场突然造访的雨都是爱神的小把戏,给那些命中注定的人们制造钟情的机会。
      于是苏离会在每个落雨的时间,在大街上左顾右盼,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可爱神从未对她垂青,或者他们是命中注定的无法相互钟情,又或者他已在爱神的另一场雨中和自己的命中注定相遇过了。
      雨并不是很大,苏离依然倚在栏杆上看着对面广场上并没有因为下雨而慌乱的人们,反倒是有几个孩子因突然下起了雨而欢呼奔跑了起来。看来觉得这个城市沉闷干燥的并不只她一个人。
      这个广场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每每都会以辉煌的样子出现在城市形象宣传片中。广场中央是一个大型的音乐喷泉和一个苏离至今没理解出什么深刻含意的标志性建筑。那抽象的设计只让她觉得好高,每次想抬头看顶端总会被刺目的太阳逼出眼泪。苏离和秦素说这个事儿时遭到了无情的鄙视。秦素说:“每次都能选到对了时间和地点被太阳闪着,你也不容易啊!”
      广场的一边有一条人工护城河,苏离现在就站在河边的桥栏杆上。关于河的方位问题她也一直没弄明白,苏离是个路痴,对东西南北这四个方向基本上没什么概念。有一次秦素问她如果以喷泉作为参照物该怎么表示护城河的位置,苏离想了很久,结合自己身临其境的体会,给出的答案是:“如果我面向喷泉,护城河就在我背后。”从那以后秦素再也没有和苏离约在不熟悉的地方见面过
      因为是地标,所以这里每天都会有外地人来拍个照、留个念什么的,证明到此一游过。苏离基本上每天都会在下午这个时段来这儿看看广场上陌生的人群,一开始是希望在里面找到程放的身影,两年过去了这个希望一直没实现,于是它变成了一种习惯。
      虽说来往大都是些陌生人,但总有一些是一直没变过的,像是那位执著的放了两年红色金鱼风筝的爷爷,每个天气好的下午,一样的地点,一样的风筝,虽然有些旧了,但在蓝天的衬托下,那样的一抹红色,总会让人第一眼便捕捉到。苏离有时会想这也许是老爷爷和别人的信物,他也和她一样,在陌生的人群里等着那个人出现。那自己是否也会像他这样已是白发苍苍也等不来一个想要的结果?
      雨渐渐变大,广场上的孩子被大人们领回了家。苏离摸了下潮湿的头发,也准备离开。转头时发现河对面有个人拖着行李箱找地方躲雨,有些狼狈的身影像极了十年前的程放。
      十年里总有这样的人在周围来来往往,其实更确切的是,十年里她不停的在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寻找这样的人,差别只在于他们有些像、很像、或是像现在这样像极了程放。可即使是像极了又能怎样?他们都不是程放。
      苏离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已没了当初那样冒雨冲过去看个究竟的冲动与勇气。现在的她只能站在雨中,看着那个和她隔着一条河的距离的身影,回忆着程放偶尔开怀大笑的模样。她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李子木打电话来问她在哪儿,什么时候到家。她回答着,再往对面看去,却已找不到那个身影。
      “带伞了吗?外面在下雨吧?”电话里李子木的声音听上去比实际中成熟了些,不像是个二十一岁的男生。
      “带了。”苏离摸了下已经在滴水的头发,小跑着躲到一个蛋糕店的屋檐下。她说谎是因为李子木上班的地方就离这儿不远,如果知道她在淋雨,一定会跑来并语带关切的念叨她一番。有些感情她承受不了,也不知怎样拒绝,就只能躲着,装作不知道。
      “苏离,我晚上想吃鱼。”李子木习惯叫她苏离,虽然她纠正过几次要叫姐姐,初时只是觉得小男生性格别扭,也就没有多在意。后来在秦素的提醒下渐渐明白他有着怎样的心思,再纠正又显得太刻意了,便作罢。
      “小木,我不会做。”因为程放不喜欢吃。苏离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她也习惯叫他小木,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有种让她感觉熟悉的执著,便对她多了几分心思,像对待弟弟一样。谁知这样随心的不经意发展成现在这样的一发不可收拾。一开始李子木没地方住,苏离便说自己家可以让他暂住。于是他一直暂住到现在,分担一半房租,像是在合租。自从知道了小木的想法,苏离一直试着对他冷淡些,也找机会劝他出去找房子。可李子木从没主动对她说过喜欢,表面上维持着她曾经以为的类似姐弟关系,这让她没有合理的理由说出让他搬出去。秦素说她做事之前总会先考虑会不会让别人不高兴,这习惯总有一天会让自己吃亏的。
      晚饭照例吃西红柿鸡蛋面。李子木看着面前满满一大碗的面条,红、白、黄,颜色分明。苏离做这种面已经做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苏离,我知道你不吃香菜,可你已经讨厌到都不想看到别人吃的地步了吗?还是你讨厌吃香菜的男人?”后面那一句他问得小心翼翼,想如果她真的点头,那他只能戒掉自己的喜好了。
      “噢,没那么严重,厨房里有,我只是忘了放。”苏离起身去拿。
      程放吃面时从不放香菜的。

      程放好不容易才找到朋友帮他租的房子。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
      现在他站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算不上辉煌的灯光。雨一直在下,他的心情也一直持续的烦躁着。
      墙边立着一幅画,那是他唯一带来的东西,那幅《初恋》。
      和Apple分手是他提出来的,Apple表现的像平时一样安静理智。他也知道从他擅自发表声明说以后不再作画出售可是用于任何商业用途时,她应该就能猜到他的决定了。
      她问他能不能把那幅《初恋》送给她,程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第一次,他在她脸上看到了诧异的表情。
      不知道从二十七岁开始学着拒绝别人会不会太晚?
      这座他从儿时便向往已久的城市,真的来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心情。也许是因为初到时便遇到一场秋雨,让他想起了一年来到处的雨水与阴霾,空气里仿佛飘着一种潮湿发霉的气息。
      伸手摸了下胸口的项链,那是十年前苏离离开时送给他的。可直到上个月,他才发现小小的月亮形吊坠竟可以打开,里面刻着三个字“做自己”。那是他一直向往却没有勇气去实现的,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人给他鼓励,可他不知道十年前那个人便出现过。那个人还是他第一次心动的对象,是他那幅《初恋》的由来。
      程放对苏离最深的记忆是那天她离开时笑着向他挥手道别,透过茶色玻璃,他却看到她剧烈抖动的肩膀,他知道她在哭。其它关于苏离的一切却总是很模糊,只记得除了后来为了准备专业课疯狂练画时那段紧张的时间,他所有的高中生涯中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是放松且快乐的。但如果让他说出具体的事情,他又说不出来,只是有一种感觉很肯定的告诉他,苏离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于是他觉得那应该算是初恋。
      但有些记忆是伴随着身体的记忆的,比如每年他受花粉过敏症困扰时,每年冬天外出写生都要戴着厚厚的露指手套时,他都会想起苏离。于是便有了那幅属于他和苏离的《初恋》。

      苏离的电脑开机画面是一幅油画,一片白色的背景里隐约可以看见周围的树木的样子,中央是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雪人,头上带着用绿色的黄色的小花编成的花环。
      李子木曾问她那幅画的名字,苏离说叫《初恋》。
      “看似毫无关系的事物,雪人、花环、还有最主要的初恋,该怎么解释?”记得当时他仔细研究着电脑里的画面。李子木在广告公司做创意,是秦素的手下。出于职业习惯他总会把感兴趣的东西在脑中拆解,以便理解这东西想传达的思想。
      “其实对某些人而言,它只是一段回忆罢了,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含意让你去揣度。”苏离笑着答,想起了关于这幅画的大篇的解说。
      “我倒觉得初恋应该是永恒且唯一的。”李子木放弃思考画中事物的关系,他认真的看着苏离,这个他第一次喜欢上的女人。可苏离眼中只有屏幕上那闪动的画面。
      “永恒且唯一吗?”苏离似喃喃自语的说。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幅画时并不知道它是程放画的。只是透过它想起了十年前与程放同窗时某些片段,与画上那个花环和雪人有关的片段。
      关于一个花环的回忆。
      某次她上体育课时无聊,便坐在树下用柳枝和在草地上采的叫不上名字的小花编了个花环,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儿。编完了想起以前爸爸经常给她和妈妈一人编一个哄她们开心,便打算拿到医院送给妈妈让她开心一下。可到了医院,妈妈只看了一眼便让她丢掉。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难过的时候,程放来找她,并一手拿走那个花环戴在自己头上说:“挺好看的,送我行吗?”
      其实程放对花粉过敏,那天下午他为了让她高兴,是戴着花环一路打着喷嚏回家的。幸亏他家就在医院的家属楼。
      至于那个雪人。
      记得那一年的寒假里下了场好大的雪。那时她在医院陪着病得愈发严重的妈妈,身上时时都沾染着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有种自己也是个病人的错觉。
      程放偶尔会来找她聊天,还把自己的CD机和碟片借给她,说都是他喜欢听的音乐,如果她有想听的可以告诉他。苏离不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因为以前的她并没有多少的机会听这些。爸爸喜欢看书,她也就跟着一知半解的读了很多书。她只是很认真仔细的听着程放喜欢的这些碟片,模样认真的像在做英语听力题。她希望能更了解程放一些,或者以后可以和他有更多的话题可聊。听到最后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耳机里传出的那些声音。那感觉仿佛她离程放又近了些。这让她兴奋的整夜没有睡着,看着一直飘落着的雪花,直到窗外的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完房程放便来找她说要去堆雪人。刚下过雪的空气虽冷却干净的让人心情很好。他们两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在医院的广场上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
      “让你妈妈来看看吧。”程放搓着自己冻红了的双手对她说。
      “嗯?”苏离有些诧异,随即想到她曾对程放说起过儿时和爸爸妈妈一起堆雪人的回忆。
      “哦,谢谢。”她笑着道了声谢便捂着红彤彤的脸跑回了病房。明明天气很冷的,可她的脸上却微微发烫,让本来冰冷的手都暖了起来。是为了程放那张在逆着太阳的光线里看起来很好看的笑脸吗?
      那天,妈妈虽然哭了,哭得很厉害,可医生说这好过她每日都不言不语无动于衷,而且苏离在妈妈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分明的看到了她嘴角翘起的弧度。她想妈妈一定也和她一样想起了爸爸在时的那些幸福时光吧。
      那年冬天,为了堆那个雪人,程放的手冻得肿成个馒头的样子,画画时都不太灵活。
      花环和雪人啊,是关于她和程放的记忆呢!苏离当时想。后来知道那幅画的作者便是程放,她有一瞬间的心花怒放,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因为在隔了八年她第一次知道程放的消息的同时,知道那时他已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也知道了程放的女朋友的存在,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漂亮经纪人。叫Apple。
      于是从那时开始一直到现在,苏离电脑的桌面一直都是那幅《初恋》,因为程放的原作是非卖品。她想让自己相信那些画评家们对于那幅画的评论:“所谓初恋,总是很美,可以超越一切世俗。可它却注定了不现实,既然不现实,又怎能长久?”可真的相信了吗?那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理解错了那幅画的含义又该怎么解释?
      “真的有永恒且唯一的爱恋吧?”苏离像是在安慰自己,没注意到李子木的欲言又止。
      十年前,没来得及开始,可心里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初恋。然后呢?应该没有人会像苏离这样吧?为了一段没有开始过的感情,幸福的过了十年,为了一个从未说过喜欢的男生,思念着活了十年。

      程放到的这天,是农历初五。如果是个晴朗的日子,此刻天空应该挂着一弯月亮。那是苏离最喜欢看的夜景,因为它像极了字母“C”,程放的拼音的第一个字母。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吧?可以注意或想象到很小看似很离奇的细节。
      这座飘着秋雨的城市,对苏离来说第一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人的城市,可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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