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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二) “你有时候 ...

  •   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哭了?

      他恍然从自己的梦境中走出,仍然感觉眼前的场景不甚真实。一只胳膊不自主地抬了起来,似乎想为自己辩护。

      正欲开口,对方却仿佛同样从什么中惊醒似的,目光急忙从学生脸上滑开。

      “……直呼您的名字了,对不起。”

      她在向我道歉?

      “老师……”

      “稍稍有点激动了。然而我的意思只是……请您听听我说的话。您似乎有些走神。”
      吞吞吐吐地,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温老师低头垂目,双手紧扶膝盖,黑色西裤的表面攥起一纹纹褶皱。她的眼镜早就戴回来了,但红红的眼圈在学生眼里依然明显。

      “我在……”

      不。

      “……不,我的确走神了。抱歉,老师。”
      负罪感油然而生。

      明松觉得手足无措。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师。一个……在他看来能对学生倾尽真心的老师。

      倾尽真心的老师很多。但肯向他垂首的,温老师却是第一位。

      “我……”
      他想再找补两句。

      “那么……我再略略说一遍罢。这一次请注意听。”
      很温柔的口气。

      砚秋老师悄悄回转眼来,仔细观察学生脸上的表情。她有些不安,不确定学生是否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而生气。

      径直称呼他人的名字……着实是很无礼的一件事。

      ……对了,茶水。

      “啊。请您等一下。”
      她扭头看向那一尊电炉,已经自动切入了保温模式。玻璃壶壁上满是水汽,隐约看得出半壶清澈的茶汤。

      张同学的一杯首先盛满了。清淡的香味儿氤氲开来。

      “不过一点儿口粮茶……有失款待,实在是。”
      小心翼翼地。

      温老师将自己的一杯捧在胸前,并不喝,只是含糊地望着自己这位学生。她在思虑接下来应说些什么。

      不能只是复述,得再委婉一点儿。

      张明松盯着眼前的茶水发愣。紫砂的杯壁映在水面上。

      “今天忽然冷下来了,很适合喝一点热茶。”
      见学生又开始神游,温老师赶忙牵出一些寒暄。

      “早上没有看预报就出门了,本来该穿羽绒服的……但北国的暖气实在方便,否则我就要……冻僵了呢。”
      最后几个字是伴着微笑一起说的。

      与学生说话,还是拣一些活泼的字眼为好。

      明松没有开口,但这一回他实是用了心去听。

      他想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嚼碎,再缓缓、慢慢地咽下去。因为这一份诚挚,温老师已展示给他了。

      “一吹着冷气,我本想回家换件外套。但已经来不及了,可能要迟到,我只好这样来了。说起来,教师要求七点半到校,而学生们六点四十便要在教室坐定,我其实并没有抱怨的理由……

      “然而您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是秋天的款式。不冷吗?”

      她突然注意到了学生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兜帽衫,一条看起来并不厚实的,同样洗得发白的棕棉裤。

      还有一双满积着尘土的运动鞋。黑色的,然而蒙了一层土黄。

      ……他似乎申领了贫困补助?

      这个话题须注意了。也许我不该提起的……

      “……张同学?”

      坏了。不会又没有听进去……?

      不如换个时候再——

      “老师,”

      “在!”
      对方连忙迎上目光。

      “你刚才是……”

      “啊。刚才并没有说什么有用的话,您不必在意——”

      “……哭了吗?”

      温老师打了个激灵。

      “我……”
      嗫嚅着。

      砚秋于是又开始回避学生的目光。整张脸儿之前便已是红扑扑的,现在更添了一抹鲜红。她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慌张地呷了一口茶水。

      温热的水体在口腔的徘徊,以及咽下之后流过了的轨迹,她很清楚地感觉到。

      并没有哭,不过是有点儿委屈罢了……

      莫非流过泪了?可我……

      “我并没有哭,只是稍稍有些激动……然而这和我们目前的谈话,恐怕没什么关系罢……?”

      居然在学生面前失态了。上班的第一周就……

      “如果您能端正态度,好好听讲,老师就会开心起来了。”

      就这样慢慢地诱导,把话题扭转回来——
      “对不起,老师。”

      学生接的每一句话都有点儿超出老师的想象,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诶?不用这样正式……”
      她看见对方的嘴角有点儿抽搐。压力倍增。

      “总之,我们先切入正题,也就是我刚才说过的……可好?”

      学生比先前受了触动,这是她所肯定的。然而也正是这一点触动,心底的坚冰的融化了一小块儿,更动摇了她对谈话的掌控。

      她努力想将严肃的谈话平淡下来,希望双方都可以抛却心理压力,敞开心扉地聊一聊,更好地将问题解决。

      然而她不清楚自己的预设哪里有误。

      刚才的激动,他现在岂不是还惦记着……他的心定是被伤到了。

      明松感受到了投来的担忧的目光,却有些顾不上。他正忙着压抑自己的心境。

      “张同学,你还在听吗?”
      尽量放轻了声音。

      明明告诫了自己无数遍要温柔谦和,居然还是没有控制住情绪……

      ……这的确是我的错。

      “我们不妨说一说作文……?先前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今天耽误了您的时间,其实主要为的是这一篇作文……也就是李老师布置的那篇。”

      前班主任李老师走得匆忙,但还不至于把一篓子作文塞给自己的继任者。不过是砚秋为了尽快熟悉情况,自己又细细地批了一遍。

      明松同学的问题不在于文笔。在砚秋看来,他的文笔在六十份作文里至少也是中上游。

      然而他的问题比文笔更严重。高二上学期却依然拗着写叙事文——李老师嘱托过,为了高考的得分,定要说服他改写议论文——这是拿着个人的命运对赌。

      “命运”“对赌”,她其实觉得这样的上升有点儿滑稽。然而教师的责任心告诉她,如果高考决定的了学生的命运,那么妨碍在高考中得分的事情,的确与个人的命运相关。至少她这么觉得。

      所以,就为着叙事文在高考中不如议论文简单,她决定同明松好好谈谈这一件问题。今天不过是个开始。

      然而她有点不安。今天这一个开始,莫非已经被自己断送了?

      或者,这不只是分数的问题……

      校长一开始便跟她说过,她这一个班主任,大概率会跟到高考。也就是说,接下来还有两年的时间相处。

      两年的相处时间,却在开头的一个礼拜便招致了学生的恶感,怎么想也不是个小问题。

      对坐着的同学低着头,一言不发。弄得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事情越发复杂了,只受她一句话的连累。

      办公室又静了下来。隐约能听见外面跑操的音乐声。

      两杯茶静静地晾着,热气缕缕。

      温老师连呼吸也放轻了。她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明松的那篇作文写了一只蝉的故事。

      当时的命题材料,大意是围绕“生命”写出自己的思考。五十九份作文都援引着各处背来的、抄来的、或干脆是编来的名言,整整一篇儿的名人语录无非要说明一个主旨:生命是好的,要热爱生命。生命是美的,要热爱生命。

      明松却连一句名言也没有引。

      他的故事很直白,八百字左右篇幅,也容不得他讲一个不直白的故事。五百字用来叙述蝉孕育时的寂寞,二百字用来讲蝉死后的寂寞,一百字用来讲蝉在短短的生命中的讴歌,讲它在夏季艳阳下的放浪、张扬。

      这其实都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结尾。明松在五十字的结语中扼要地说:真正伟大的其实是“死”,真正美丽的其实也是“死”。因为有了死,才衬托了生的可贵。

      他还说,如果死能够激扬出生的威力,他宁可为了这一点色彩去死。

      砚秋看来,这一篇文章并没有问题。她反而觉得,全班的最高分不妨批给他。

      然而在鲜红的52分上方,是一个深红的39。李老师的批语只寥寥两字:危险。下注一行小字,让他来办公室面谈。李老师忽然离职,面谈的工作便留给了砚秋。

      她昨天下午把这篇作文给隔座的王老师看了。王老师是任教重点班的老教师,五十来岁,烫一头波浪发,却很有些朴素的庄严。

      “李老师的话很对。文章写得好,不代表写得稳。写得不稳,便是‘危险’。”

      “但39分,未必……”

      “高考‘危险’了,他的人生也就危险了。”
      无框眼镜的边缘闪闪发亮。

      “平时考试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高考清除隐患。现在打39,是为了高考有可能给他打出52。现在打52,高考如果是39,你这个52就把他害了。”

      “这么说倒也……”

      “不过,这学生我知道。他也就那样了,没必要说害不害的。”
      对方别过头去,却又马上回转眼来。

      “这话咱们间说说就行了。不用告诉他。”

      “……可是告诉雪斋老师?”

      “不。学生。”

      对方又回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砚秋望着手头的作文出了神。

      李老师告诉她,这孩子在某个网站连载着小说。这不是他听来的,而是之前的一次谈话中,明松自己告诉他的。

      雪斋老师说,他在提起自己的创作时,很有些得意。但他按对方给的标题从网上找来看了,不过很普通的一本网络小说,在他看来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

      砚秋前几天也看过了,的确乏善可陈。然而她感受得到,明松确实是投入了心血在写。而且她觉得,他不一定就写不出什么东西来。这份作文其实也是一种证明。

      不过,砚秋眼下不抱什么希望。她依然认为明松应该多在高考上用心。至少,二百来分的成绩……

      高二嘛,进步的空间依然很大。她对明松的前途是很抱希望的。

      二百分里,语文占了八十分。至于其他的科目,砚秋有些发愁。

      一份作文说明得了什么呢。一份作文就能让其他老师关注起这位学生吗?况且,后排尽是些考二百来分的同学,他与他们的不同处在哪儿呢。

      也许他并不坏,这就够了。比起在语文课上开酒会的几位同学来,明松独个儿闷在一处角落里睡觉,倒也显得安稳。

      虽是十七八岁的学生,却将烈酒喝得有滋有味儿,她对这样的学生多少有些畏惧。
      毕竟,即使是酒,她也一滴不沾。更何况对方谙熟于心的抽烟、牌戏、纹身。

      但她不打算放弃。先从明松救起,再去救其他人。

      她一定会捞起所有落水的学生。教师的责任全在这一点上,她觉得。

      不过,雄心壮志燃得快,去得也快。光是这一份作文便让她发愁。而眼前,两年的路正向她铺展,尽头是雾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雾后是光亮呢,是黑暗呢,亦或不过是又一片的雾呢;她是带来光的人呢,还是被光沐浴的人呢,亦或不过是夺走光亮的人呢;是拯救他人的人呢,还是被人拯救的人呢,亦或不过是浑浑噩噩的旁观者呢。

      这只能交由时间揭晓了。办公室的老师们,每人都有每人的路。

      而她不过是一周前才来到了这个路口。

      “小温,”
      王老师又凑过头来。

      “先生,我在。”

      “……说起来,你的称呼挺有意思。我第一回被人叫先生,就是从你这儿来的。”
      对方乐了。

      “管学生叫‘您’,管老师叫‘先生’——不对,你管任何人都叫‘先生’,有时候对学生也称呼‘先生’。不论男女,到你这儿都成了‘先生’。

      “你跟济南本地人似的,管谁都叫‘老师’。我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却谁都管我叫‘老师’。我寻思现在信息泄露得也太快了,买个菜都被人认出来当老师了。”

      王老师是东北人。

      “……你哪儿人来着,是南方人吧?北方没有你这么清秀的姑娘。”

      “江苏人。确切地说,是南京人。”

      “咋还来济南了?”

      “……这个,我想离故乡远一点儿。再具体的就……”
      砚秋脸红了,语气也含蓄下去。

      “我懂。刚才想跟你唠唠雪斋是因为啥走的,他这也是个难言之隐。虽然难言,第二天全办公室都知道了,正好成了个‘难隐之言’。”
      王老师将身子收了收。

      “你提醒我了。家家都有难揭的锅。我们这种揭人锅盖儿的最缺德了。”

      但她又凑着身子补了一句,
      “数学组更缺德。学生谈个对象,他们都搁那儿传。”

      二人都笑了。王老师放松地靠住椅背儿。

      “要我说,老师有啥了不起的。老师也都是大孩子,是孩子王。学生爱唠的,老师也爱唠。老师不爱唠的,学生看了也皱眉头。我就跟我学生说了,甭把我当老师,充其量给我当个有知识的大朋友,大同学。

      “这样两方才都说得开。你知道泰国么,泰国的学生见了老师得下跪。就这一下跪了,你再指望他说点儿真话,拉倒吧。”

      然而王老师忽然回过头来,语气正式了些:
      “不过,小温,在知识这方面,老师和学生是有区别的。得看懂这种区别。”

      “给39分,还是给52分,这就是一个区别。当老师的不能误了孩子。你从师范大学出来的,学历高。你有没有责任心,我一眼睛就看出来了。说白了,这个办公室以后靠你撑大梁。

      “但是,你比我们更像孩子。你有时候比学生们都更像孩子。”
      后几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也是刚毕业,还请前辈们多多赐教……”
      砚秋就像做错了事的学生,乖乖受着老师的训话。

      “咱当的是老师呵。得比孩子多点儿主见了。

      “我这点儿话也是给你引引路,你都坐我同桌儿了。不愁走远路,就愁走错路。我一八十年代师专出来的,知识上肯定没你们年轻人厉害。高中这点儿东西,也勉勉强强教个明白。我就胜在经验多,三十多年,啥学生没见过。”

      砚秋只把这一段话当成自谦。王老师是顶尖儿的教学能手,不仅给手下一批学生整治得好,市里开教研会也缺不了她。就是往小了说,她还是语文组组长呢。顶头儿的上司。

      “不过,我觉得明松——”
      “你班是不是有个叫朱叶兰的姑娘?”
      对方煞住了她的话头。

      “是……”

      “她的作文抽出来我看眼吧。好的作文,各班都要发掘。早读材料不要印那些汤汤水水儿,就得印这些作文。就指着这点儿干货。

      “同龄人跟同龄人比,才上得了道儿。甭看学生小,越小的心气儿越高。你给朱叶兰提拔起来了,那你班的学生一看,哟,我班长文章是这么写的,我也学着写写,还能比她差了不是?

      “就这么你抄我,我抄你,班级的成绩就蹭蹭往上涨了。”
      王老师说过了兴头儿。

      “小温。压力大呀。刚毕业就压阵了,当班主任了。雪斋这个摊子,被他给败坏了。全得靠你收拾。

      “李雪斋,林墨卿,有一个算一个,这两个……”
      后一个是校长的名字。

      砚秋知道这结尾的必定是“老王八蛋”四个字。这句话王老师是翻来覆去的念叨。

      这场谈话是怎么结尾的,她当下想不起来了。辘辘抽开的转椅夺走了她的思绪。

      扑通。

      “……同学?!您,您在……?”

      张明松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并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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