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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三) ...

  •   “请站起来,千万不要……”
      温老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俯身去扶跪在地上的明松。

      “您这是何必呢……对不起!是我之前……”

      砚秋的脸儿霎时烧得滚烫,只是抱住了学生的一只胳膊,拼劲儿想将他扶起来。然而一米八的小伙子用力跪住,一米六几的老师奈何不了他分毫。

      “地上很凉,并不干净,您这样一跪可是要折煞我了……”

      “老师,”

      “请先站起来!”

      “老师,请不要扶我。”

      “哪儿能呢,请站起来!”
      砚秋的思路完全被打断了,只是凭着直觉拽学生起来。

      “老师——

      “不是我自己想跪。”

      “我并没有……请不要觉得是……!”

      听了这话,更强烈的热血轰地涌了进来。她实在有些发晕了。二十四年来,这还是第一位向她下跪的人。现在看来,还很可能是因了自己的逼迫而下跪。

      这孩子……我需要郑重地道一个歉。我是不是应该……?

      眼前飘出的主意却更让她紧张。

      明松仍是低头不语,甚至连眼睛也紧紧闭上。内心的挣扎完全控制了他,让他铁了心晾着眼前这一位人儿不管。

      在他面前,老师显得相当娇小。

      娇小的老师现在感觉双膝发软。

      如果是为了学生的话……不,这不是为了什么的问题。他明明已经向自己下跪了,现在就真切地跪在面前。

      他不开口——他不打算原谅我,那我……

      我……这样做的话……

      我……?

      也许这是必要的。那我只能……

      明松忽然睁开了眼睛。这是预感要求他做的。

      他不自觉地抬了眼去,却只望见了老师渐渐弯曲的双腿。

      ——预感!——

      这一次,这一次不能让她——

      让谁——?她是——

      她就在——是她吗——不对,我才刚认识她?

      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个“她”?

      哪一次?现实岂能有第二次?

      但既然如此,必须——

      他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人儿。对方的表情同样凝住了。

      砚秋不再纠结了。她合了眼。

      “老师,等——”
      来不及了。那就只好——

      他猛地将她抱住。

      对方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惊开了眼,这一回迎接她的却是对方温热的呼吸了。两个人的脸挨的如此之近。

      砚秋发觉自己几乎被抱离了地面,学生的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部。她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尽管事实很容易理解。

      “您在——呃——”
      她不清楚眼前的情况。然而她下一秒就恢复过来了。

      “——请您将我放下?!您在做什么——”
      刺滑的冰凉拂过自己的双颊。这是烫到极致的征兆。

      “贴得太近了!请您即刻放下我——立刻——”
      声音的滞涩与感情的急切,让这一句话说得不成样子。

      直觉在这时掌控了她的头脑。失礼的风险、不得体的风险、影响学生印象的风险,现在都溜得一干二净了。应急机制起着作用。

      她从未料及这一个跌宕起伏的课间。

      学生依然紧抱着她,面容却毫无反应,甚至表现出几分沉思的安稳。

      “明松同学,您的举动我并不理解!总之,请先将我放下!”

      砚秋略略挣扎着,额上沁出的汗水黏湿了自己的刘海儿。然而学生纹丝未动,她只得僵持在原地。

      “明松同学,我是……我是老师,我是你的班主任,请你……!”
      恐惧攀上了她的心头。合宜的触景生情。

      对,她是——

      她是——?

      谁是——?是谁?

      对方突然撤回了双臂,砚秋打了个踉跄。

      她急忙后撤几步,警惕地望着对方。整张脸儿红得不能再红,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

      “老师,”

      “明松同学……”
      然而她还是应答了。

      “不是我自己想跪,是——”

      “我知道。所以老师正要向你道歉!”
      接话的语速很快。

      “是天命叫我跪的。”

      ……?

      “您说什么……?”
      她没反应过来。但明松的语气格外沉着。

      “我说,是天命叫我跪的。”
      清晰而冷静的吐字。

      明松的表情无比镇定。

      “……‘天命’?”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天命。”
      对方强调。

      砚秋松了口气,几分疑惑卸下了原先的紧张。但她依然没有放松,默默斟酌着这两个字眼的意思。

      “呃……您说的两个字怎么写?”

      “天空的天,命运的命。”

      “……天命?”
      她的神色里流露出不安。

      “张同学,您的意思是,家里也许信教……?”

      “和宗教没关系。”
      对方摇了摇头。

      “那么……?”

      砚秋看过他写的小说。她虽然不怎么看网文,却也认得出这是一部玄幻题材的作品。尽管看不见明显的优点,但她觉得也不至于低落在合格线下。也就是说,最基本的想象力是过关的。

      “……张同学,我知道您——”
      “如果便于您的理解,也可以称它为‘预感’。”

      ……这个词倒是很明了。

      “……预感么。”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才,呃,您之后的举动,也是凭借这一种预感……?”
      模模糊糊地提问。砚秋的目光始终落在别处。

      “对。”
      相当坚决。

      “这未免有些离奇……”
      她想叹一口气,但忍住了。

      砚秋不能理解眼前的这位学生。或者说,她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理解过。她只是想要去理解,愿意去理解。

      在她看来,目前的情况确是越发棘手了。

      “那么,您能否讲一讲自己的‘预感’?——呃,请您。”

      暂时搁置原先的话题罢。

      另一条路径,未必就走不向相同的结局。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第一回有人这么向他提问。

      “我说不明白。”
      他的语气软了下去。

      “您可以简单描绘一下……比如,勾勒一下您方才的思路?”

      砚秋见气氛逐渐平和,便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转椅旁。她用手势示意对方坐下,自己只是扶着椅背待他先坐。

      “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对方杵在原地,显得有些呆滞。

      “所以,这种预感依然具体的意愿在。也就是说,您‘想’做,于是才去做的……?”
      扶椅背的力度不觉大了些。

      那抱起自己,其实是……?

      不对。本来就没有所谓第三方的力量吧?

      砚秋的脸依然很红。然而对方的回话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不。不是我想做。”

      “您先请坐。”

      二人重新对坐。

      这条路看来走不通了。

      她觉得脑袋有些发木,发麻。砚秋还没有走出适才的跌宕起伏。

      茶壶被提起了。然而她发现对方的茶杯分毫未动,便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茶有些凉了。我替您换一杯罢……?”

      “好。”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温老师却很顺从地来取他的杯子。

      “我去一下水房。”
      她给了对方一个微笑,捧着茶杯出了门。

      嘶。好冷。

      走廊的冷风忽地拍在她的脸上,多少让她清醒了些。水房就在办公室隔壁,然而要离开室内的暖气,是一件勇气十足的事。

      她的风衣落在了办公室,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便出来了,不由得有些发抖。

      济南并非雪国,冬天却也会足足地下几场雪。

      这是她到这儿来遇上的第一场雪。

      这孩子……

      砚秋快步倒完了茶水,又快步返回。仅二十秒的功夫,着米色毛衣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明松望向她的目光有些茫然。

      她笑着走了过来,重新为他斟了满满一杯热茶。

      “请用茶。”
      轻轻将茶杯捧了过去。对方伸手接过,然而并没有喝。

      砚秋这才给自己也续满了茶水,接着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她需要梳理自己的思路。

      “总之,刚才的事情暂且搁置。我今天请您来,其实只为了这一篇作文……”
      彷佛无事发生。

      “哪篇?”

      “是写蝉的那一篇。上星期刚刚作过的。”

      “我写得不好。”
      明松低下头来。

      “还请您自己看一看。”

      砚秋抽出预备好的三张稿纸,递了过去。她静静盯着对方的表情。

      明松的眼神忽地亮了起来,却并没有经历意料中的低沉。

      也就是说,“峰回路转”的没有出现,是因为39分的习以为常。
      砚秋一下子想到。

      “这是……?”
      他拘谨地问道,仍低着头,只是眼睛小心翼翼地上瞟。

      “我认为,明松同学的作文写得非常棒。”
      砚秋迎上一个热情的微笑。这句话的底气很足。

      对方却摇了摇头,神情又黯淡下来。

      “您怎么了?”
      刚落定的心儿又浮了起来。

      “这没有意义。”
      对方又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的意思是……?”

      “39分是对的。”

      “老师不认为这篇作文只是39分。”

      “高考会认为的。”

      “不会的喔。”

      “会的。”
      依然坚持着。

      “……”
      她尽量不让担忧在脸上浮现出来。

      这孩子……

      砚秋定了定神:
      “总之,

      “老师要给这一篇作文打52分。不管高考怎样,也不管其他老师怎样,我这个52分是给定了的。”
      她难得强硬了一次。

      “莫非您的预感没有告诉您,应该接受这一个52分吗?”
      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又急急补了一句,满怀期待地望着对方。

      “预感没有说话。”

      “那便是默认了。请收下您的作文。”
      她轻轻递了过去。

      “您回去可以再想一想。这一个全班最高分,老师的确是深思熟虑过了。”

      “……最高分?”
      有些吃惊。

      “我知道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其实,不瞒您说……”
      她斟酌了一下,决定向他透露些实情。

      “……我跟其他老师交流时,他们也对52分持保留意见。”

      空气停了一会儿。

      “不……请不要认为52分是错误的。”
      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她连忙说。

      坏了……这样恐怕会挫折他的自尊心罢?

      我总是在这种事情上……

      懊悔。

      “所以我认为52分没有意义。”
      对方坦然地接了话。

      “不。请您相信我。在这一点上我要站在老师们的对立面。”

      “老师,”
      对方抬起头来。

      “我在!”
      砚秋有点儿激动。

      “我说句没见识的话,”

      “请。不过请不要妄自菲薄……”

      “您是上礼拜刚调过来的吧?”

      “是,不过——”
      “学生们在传,”

      “不好意思。”
      意识到自己的抢白,他感到些惭愧。

      “您继续。”
      砚秋用手势示意他讲下去。

      “学生们在传,老师您刚来就当了班主任,这件事不正常。”

      温老师的脸又红得厉害。

      “不正常是小事。大事是,他们怀疑您教不好。”

      “但我每节课都精心准备了……”
      彷佛犯了错的孩子想为自己辩驳。

      “更大的事是,后一件事是家长们说的,学生们反而不关心。”

      他一转眼睛:
      “不对。朱叶兰关心。”

      “那……”

      “在这种情况下,我劝老师您,不要那么……”

      砚秋紧紧攥着自己的双膝。

      “‘标新立异’。对不起,我想不出别的词儿了。”

      “可这是事实的问题。老师就是认为这一篇作文写得很好。怎么能是‘标新立异’呢?”
      相当着急的语气。

      “我觉得吧。下面这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

      意识到失态的风险,温老师用一只手捺住胸口,尽力收敛自己的激动。

      “一条路大家都在走,那我建议您也跟着走。”

      “可这条路不一定对,不是吗?”

      “是。但大多数人的判断也许比您的判断更正确。大多数人的判断是‘常识’,而常识往往是正确的。”

      “然而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样的例子恐怕不少。”

      “不。例子非常少。”

      他盯着砚秋的眼睛。

      “例子之所以是例子,就因为它少。”

      “您是想说‘幸存者偏差’,但……不管怎样,同学们作为旁观者,您作为旁观者,也许看得比局中人更清楚些?”

      “不一定。观众只看得见人多的一方。”
      眉头微蹙。

      “观众不用去牺牲,也不愿意去牺牲。而真相往往伴随着牺牲。

      “只有真正肩负起牺牲的局中人,看得才更加清楚。但不是每个局中人都看得见。看着哪条路人多,就走哪一条路的局中人,和观众没有区别。

      “不同的是,观众更多是懒得看,而局中人更多是不敢看。他们中也有人坚信自己的选择,但也有人只是在逃避。即使真相十分简单。”

      “逃避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砚秋认真地说。

      “但逃避是有好处的。”

      “我不认为走人少的一条路,好处就会更少;我反而认为,走人少的一条路,好处是最多的。”

      学生的眼神严峻起来。

      “你只是猜对了。”

      “您的意思是……?”
      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老师,”
      明松的语气异常沉稳。

      “请?”

      “……”
      对方噎住了。

      “您是不是想说,这些话不是您想说,而是您的预感在说话?”
      砚秋从他的一本正经中窥见了端倪。虽然她不很相信。

      “是。”
      然而他的眉头依然紧锁。

      “那么,我尊重您的预感。我能否将它当作您的意见?”

      “我不知道。”

      “总之,老师相信张同学是个有想法的人。”

      走廊上传来滚滚的脚步声。

      “啊,跑操结束了。”
      砚秋有些不知所措。

      二十分钟的课间很短,眼下,带过来的问题很可能要原封送回了。

      “我先回去吧。”

      “也好。请您拿着这一份作文,再想一想我说的话。您方才说过的话,我也需要好好理解。今天的晚自习是我来坐班,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详谈。

      “——如果您愿意的话。”
      她温柔地补了一句,笑容依旧。

      “好。”

      冯婉君老师是第一个回到办公室的。她觉察了空气中的异样。

      温老师只是愣愣地坐着

      “温老师?”

      “诶?——对不起,我有些走神……”

      砚秋赶忙转过椅子,向同事送上了微笑。

      “您喝茶吗,刚温好的?我翘掉跑操了,不好意思……”
      惭愧的语气。

      “宋老师帮着带过啦,没问题的。”
      婉君摆了摆手。她很喜欢这一位新来的同事。

      “刚才是在和你班的张同学谈话吧?我在走廊上见着他了。”

      “是。”
      砚秋若有所思。声音很轻。

      “不顺利?”

      “……”

      她不知怎么说才好。

      “这孩子……”
      温老师歉疚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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