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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一) 这是泉城入 ...

  •   这是泉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寒潮来得多少有些突兀,如果前一天仍是二十度气温的暖晴。人们只是睡了一觉,再睁眼,便见着了阴沉沉天穹下的素裹银装。

      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很热。挟入的寒冷比镜片上的水雾先一步褪去。

      “请找个地方坐……”

      女子夹着一沓写满了的红格稿纸,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抽下了自己的黑框眼镜。然而从她微蹙的眉头看来,这似乎并没有让她看得更加清楚。

      白色风衣的下摆牵挂着空气,她的动作隐约有点儿慌张。

      “也请关一下门?”
      她回首望向穿着校服的男生。很温柔的语调。

      桌角的小炉接了电,其上的一壶茶水在嗡嗡声中缓缓加热。有一声闷闷的脆响,这是撂下稿纸的声音。

      “王老师不在,您就坐他的椅子吧……我的意思是,隔座那张转椅。”
      她赶忙理了理桌面的物什,好腾出一块儿空地。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

      辘辘的响声。椅子被漫不经心地拖了过来。

      “咳。”
      稍显正式的清嗓。

      气氛沉落了一点儿,却略略有些尴尬。这一种开场并不自然,尤其是套用在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温老师的目光有些回避。身前阔坐着的学生倒是满脸的闲适。

      “长话短说罢。第一个是上课睡觉——”
      “学数学呢,老师。”

      谈话的主动权上来就失掉了。暂时的沉默。

      一色绯红被白皙的面容衬得很鲜明。

      “……即使是学数学,那么也不应该在语文课上——”
      “我其实觉得……”

      似是想威武声势,男生故意将椅子向后错了错。

      “老师,你想听真话吗?”

      “我自然想的……可是你——”
      “那么我的真话就是,我觉得老师的课没什么能听的。”

      “那……”
      后续的音节噎在了喉咙里。她的脸颊有些发热。

      “这倒不是老师的问题,语文课本来就没啥用。”
      面无愧色。

      “……可即使从功利的角度看待,您——呃,你,总也还要高考罢……?而高考的语文——”
      “我走单招。”

      又是一阵沉默。年轻的老师双手拄膝,踌躇地望着他,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请不要——”
      “还有别的事吗?”

      “请不要打断我。”
      她的语气忽地坚硬起来,然而彷佛是感到了失礼,张着口愣了一会儿,似乎想找出什么词儿来弥补。但意想的词句迟迟落不下来。

      对方低下了头。并不是心有触动,只是懒得听下去。

      “我其实本来想说,‘请不要妄自菲薄’,但您实在是……”
      语调微颤。

      “单招未必不是一条出路,然而如此的判断不宜早做,不知您是否理解。语文终究要占150分,即使您数学学得再好,这150分也是不容忽视的……
      “何况,如果您当时真的学了数学,我反而可以谅解。但您实际上是睡着了——”

      青年忽然抬头瞪了一眼。

      “——呃,我的意思是,打盹儿?总之您并不清醒,什么也没有学。”

      温老师本能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但随即主动迎了上去。她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式。

      “至少要尊重他人的付出,至少。我备课时下的功夫着实不少,即使不捧场,也请不要拆台——”
      “睡觉怎么就‘拆台’了?”
      咄咄逼人的语气。

      他并不想为难这位新调任的老师。但在他看来,初次见面抬一抬杠,给个下马威,还是很必要的。否则日后免不了絮叨,对人对己都是坏事。

      他决心捏一回软柿子。心里却很有些负罪感。

      对方的面容闪过一分畏惧,然而她依然往下说:
      “……你周围的同学起码还肯听一听讲,在你睡下去之前。李老师先前跟我讲了,那一圈的人,实际是以你为中心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老师你讲的确实好,他们肯定睡不着。”

      “您说的的确是……”
      稍稍垂首,但很快又抬起眼来。

      “可我听了同学们的反馈,还不至于——”
      “里面是不是有朱叶兰?”

      “的确有朱同学,可这和我说的——”
      “她是有名的学婊。别搭理她。”

      “‘学婊’的意思是……?”
      温老师模糊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眼儿。

      “有这么一种人,”
      学生提了口气,挺起身,预备好好给老师上一课。

      对方的目光紧随着他,身子却往后捎了捎。

      “上学的时候是班干部,搞活动时是积极分子,上了班以后当HR,这种人就连脸长得都一样。您就不瞧着朱同学眼熟?”

      “……我先前并不认识朱同学。总之请不要再——”

      “她那张嘴抹了蜜一样,跟哪个老师都凑近乎。你信她的话,只能给自己拐沟里去——”
      “请不要再议论别人。”

      温老师见他意犹未尽,又稍稍硬了口气。青年只好暂时退让。

      办公室里只他们两个在。但即使是语文组的老师们都在,青年依然会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拍出来。他就是看不惯这种媚上欺下的人。

      倒也不能说“欺下”。他简单作了修正。问题有些拔高了。

      像这种的优等生,和他这一路人并没有共同话题,平日连眼睛也懒得扫一下,倒也算不得“欺”。每每和她攀谈,她还贴得出标准的笑容和热情,恨不得、气不得,却只是肚子里泛酸水儿。

      好在优等生并不每个都和她一样,要不然这个班级即使成了天庭,他也得拍桌子点名骂一场。能力不见得有多少,却蓄了满身倔脾气。打抱不平的浪漫他尤其喜欢,却从不思量自己的后路。

      或者说,懒得思量。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当了吊车尾就要低人一等。吊车尾怎么了,吊车尾只在自己的座位上自己干自己的,不抬头不出声,累了就趴下睡一觉,碍不着别人。朱叶兰的奉承却每每要出声,有的老师受蛊惑了夸她两句,这也算是出声,一出声了自己的觉就睡不踏实;万一老师说来劲儿了,还免不了拎起他来作对比。明明是班上最安分的人,却总被当作最不安分的坏分子。

      在他看来,现在对面坐着的老师,就是受了朱某的蛊惑,偏偏在别人出去做操的时候故意拎一拎他。

      他实在有一点不平。温老师依然絮絮说着,脸很红。

      二人目光相遇。老师却显得被动。

      说起来。这个新来的老师讲的课,他虽然懒得听内容,却也觉得确实比上一任老师热闹。“没什么能听的”,大概只是因为自己不肯去听。

      也许冤枉了一位好老师呢。

      他想到这儿又有些愧疚,思量干脆梗着脖子受一顿教育,这事儿就过去了。也不用整什么下马威,他不信她下一回还有兴趣拎他出来。

      毕竟,别的老师都是新鲜劲儿一过,就对他避之不及。除了不时扯他出来作反例。

      “……你还在听吗?”

      温老师的声音挺好听的,模样也挺标致。就是事儿太多。

      他一眼就看出来对面坐着的是个新毕业的师范生,举动间都是学生气。尽管只是上着高中,他却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评点教师的标准。

      他尤其喜欢在学校里熬了半生的老教师,眼瞅着自己前途定了,人也不上进了,开始躺平,办事儿就是利索。

      而学生不同。二十多岁,花样年华,都觉得自己有前途。觉得自己有前途了,一教起课来,就觉得自己的学生也得培养得有前途,否则配不上自己这一腔感动。一个年轻的老师犹如一整架轰炸机,每天都要向他的脑壳儿里抛下几枚炸弹,洋洋洒洒讲一些大道理。现在分了科,选了文史,轰炸机从九架减为六架,他这一小片儿土地依然不堪重负,整天照例被翻耕一次,耕得稀烂。

      大家都活得太累了。

      “……张同学?”

      不。不是六架。他挺喜欢教政治的宋老师。这就是典型的活明白了的老教师,能撑起一个鸡飞狗跳的班级的柱石。

      每个班级都有富人区,也有贫民窟。像他这种赖在末排的钉子户,总能顺理成章地加冕为贫民窟的老大。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二年八班能维持现状的模样,不过是沾了他“不称霸”的光么。

      温老师担忧地望着他。她已经摆好了两小只杯子,正等着炉上的茶水沸腾起来。

      这孩子……走神了吧?

      这可是单独谈话……?

      沾了光的,尤其是眼前絮叨着的温老师。校方看她学历好,刚入职就给安排成了班主任。但接手的却是全年级最差的班级。他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但他懒得管。

      虽然说是最差,但除了两个重点班,剩下的六个其实也分不出高低。所谓“最差”,不过是后排多塞了几个人罢了。扛大梁,朱同学这样的好班长不是扛着么?

      “我的意思是……”
      她忍不住重又开口,想把自己的观点从头捋一遍。

      说起轰炸机。游戏里他看中了很久的那架轰炸机,得花两万多金币。两万多金币,得充两百多块钱。两百多块钱,他忍一忍,一个月怎么也省出来了。

      但家里的情况,自从母亲去过什么“肿瘤医院”就变得糟了。自己去网吧消遣的频率也连带着缩水。他觉得借此给游戏戒了,两百块钱省下来送回家里,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过,“两百块”能填补多么大的窟窿,他心里没个准数。他知道母亲吃的药有两种,一种是国产的,一种是进口的。其中的区别他不清楚,国产是仿制药,但价格少挂了两个零。两百块,当真需要么?

      然而轰炸机也当真需要么?

      他觉得思考“需要”或“不需要”,是走窄了路。他再咬一咬牙,给手头的网文鼓劲儿多敲几章出来,不光是两百,连两万都是在向他招手了。

      他似乎创作着网络小说?虽然我很少看网络小说……但前辈既然嘱托过我,不妨就和他聊一聊……创作?

      我写过的一点儿东西,他不见得会喜欢。那么……

      但他对此没有自信。他的自信只能在晚上睡觉之前,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可以经由绵长的幻想找回来。他太喜欢,甚至太贪恋这种幻想了,一想能想一两个小时,闹得自己睡不着觉。无妨,第二天课上再睡。

      对坐的二人都思想着什么。一人并不开口,另一人却尽量委婉地表达着意见。

      然而幻想之外,他捏不准自己的两万块什么时候落得进兜来。两位数的收藏量,就这还摊上个仇人,一礼拜前追着他骂了几十条消息。他觉得这是自己还嘴的缘故,但自己有理由还嘴。

      在网吧里一熬熬半天,眼睛熬得生疼,就为了写这两三千字给你看。你回来还不愤不平,真真是自讨苦吃,被骂了也活该。

      “你认为呢……?”
      短暂的沉默被打破了。这不是一场谈话的开头,而是上一场的收尾。

      即使是两位数的收藏量,他也很珍重了。为了这一步,他闷头了得有半年。他第一次被认可,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也就是发生在这闷头的过程中。

      第一条夸他写得好的评论,他到现在都记得。他给这一小句话看了好多好多回,打开电脑的时候看,关电脑前也要看。电脑关掉了,他就把它移到心里看。

      梦做了第一遍,便总想着做第二遍。

      “请回答我,张同学?我是说……”

      为什么不回话……是不是我说得有点儿过分?呃,茶叶没有放错罢?高中生的话,大概不喜欢喝太苦的……

      她急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炉。壶中的茶汤已经沸腾,滚热的蒸汽正从壶嘴儿涌着。

      先为他晾上一杯?

      他真想翻过屏幕去,抱着这位不知名的读者好好亲上一亲。一个也许只是小学生的读者,给他的教育和感动比他遇见过的所有老师都要大。

      ——不,这么说也不对。老师,他记得小学有一位老师对他格外地好。那位老师夸过他读书多,还主动给他让过座,因为看他病了。宁肯自己站着。

      看书多。看漫画多,看网文多,这么说更确切。他其实不明白网文为什么选不入语文课本。网文比语文课本有意思多了。

      “我并没有在批评你……?”

      茶已经温好了喔,也请多少听一听我说的话。

      ……请听一听罢。

      即便如此,他有的时候甚至给自己的语文课本翻了出来,想看一看学的究竟是些什么文章。他觉得读了这些文章,就可能给自己的小说写得更好,听到更多的鼓励……

      但只翻了一眼,就又合上了。他嚼不烂这些枯燥的东西。

      他的确不在听……

      “同学……?”
      有点儿委屈。

      如果小说写得更好,给两万块钱收入囊中,也不是不可能……两万块钱。所以又绕回来了。

      他却可曾听过……?

      先不提两万,仅仅是两百——

      “张明松同学!”

      他愕然抬起头来。还没有一位老师敢——或者说,愿意——这么喊着叫他。

      “请……认真听我讲话。”

      如水的眸子里,分明闪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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