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星河启程》玖月生生

12、晋级

　　老李住院期间最期待的便是带着保温盒的女儿跑进病房的时候，病房里其他几个病人和每位认识老李的医生护士总要发出羡慕的感叹。

　　这让老李觉得幸福又感慨，他看着这个不停奔跑的女孩好像在不停地长大，好像自己越来越跟不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能陪伴她走多久的路，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想珍惜每一次奔跑进病房的那个女孩，掀开餐盒报着菜名，极有成就感的样子。

　　两周的住院时间结束，出院时，果真能从老李脸上看到状态与从前的截然不同。

　　李凡挽着父亲的手臂，和老李比了比身高，她觉得自己奔跑着长高了，父亲这颗大树也起来了。

　　出院后，李凡俨然一副老李监护人的姿态，要求老李在家接着休息。

　　刘倩和老蒋轮换着给老李送饭，每天都重复一遍同样的话：“你别跟人客气。”

　　李凡把放学回家的习惯调整成了放学回餐馆。

　　周末她也在餐馆，完成学习后，学着上菜、报菜名、点餐。

　　老李闲不下来，散步到餐馆，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的女儿正穿着宽松的员工服，拿着菜单，认认真真和客人介绍着，讨论着，确定点菜的内容。

　　站在门口的他恍惚了，他久久地看着，眼眶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明明还是个孩子，究竟是哪一天长大的呢？老李湿润的眼眶似乎快要涌出潮水，便转身回家。

　　走在路上，他模糊的双眼看着原出斑驳的光影，汽车的照明灯、斑马线旁的红绿灯、电动车的车灯、店铺的灯光、餐厅的灯光、混凝土里的灯光，混合在一起，正试图融合成一个整体。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妻子在时，女儿快乐无忧的模样，想起女儿那时的嚎啕大哭、大笑、中气十足的愤怒，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时间。

　　究竟是什么时间开始，女儿似乎没有了哭泣，没有中气十足的愤怒，连快乐也是可以计数的了……

　　是那个摔跤的操场、电闪雷鸣的黑夜、还是什么他错过了的时候，悄悄长大了。

　　可仔细想想，他错过了女儿太多的成长。

　　女儿的一切成长，似乎都是自己完成的。

　　仿佛是在那个简单的安慰：“你要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难道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只能一个人哭吗……”

　　是那个时候吗？

　　老李用力回想着，任由眼前的霓虹灯融为一体。

　　调整一段时间后，老李还是把心思用在了工作和餐馆。

　　他要把手头的工作做到退休，也不想把妻子的心血浪费了。

　　李凡习惯在三楼天台的角落完成作业，老李找到后，坐在对面的椅子，对李凡说：“乖乖，你看这是什么。”

　　李凡接过细看，是绘画班的报名：“素描班？”她眼前一亮。

　　“对，你看看。”

　　“爸，什么意思？”李凡没有因此而忘记其它的，便犹豫着问。

　　“每周一节或者两节课，你看想报哪种？”

　　“……我考虑考虑。”

　　“好。”

　　这一年，初中一年级的李凡似乎被时光追逐着长大了，她不停向前奔跑着。

　　即便如此，她还怕，而她也许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李凡报名了每周一节的素描课。

　　背着上课用的绘画工具，穿过巷子，李凡遇见了同样背着绘画工具的阿鑫，她的小学同学。

　　“你也学画画吗？”李凡看着同样款式的画板问。

　　“背着这个，不学画画，难道学弹钢琴吗？”阿鑫摇晃着背着的画板说。

　　“……”李凡沉默了，她想，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欠揍的模样。

　　素描班学习素描，从学习观察、握笔、画线开始，需要静下心来。

　　兴趣班，充满兴趣的班级，学习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同学们好奇的研究着老师讲的内容，反复尝试，在老师的教学下反复调整着。

　　可没上几节课，李凡就想放弃了。

　　看着同学们都在兴奋的学习着，唯独李凡静不下来。

　　她在不断的反复当中难以进步。

　　“我不想学了。”李凡对仍旧是自己后桌的阿鑫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不喜欢学素描吗？”阿鑫惊讶着问。

　　“……挺喜欢的。”握着手里的铅笔，李凡反复端详着。

　　“那为什么不想呢？”阿鑫疑惑了。

　　“就是，现在不想了。”

　　李凡始终看着手中的铅笔，她怎么会不想呢？她曾经许下的愿望，希望自己成为画师。

　　可时光似乎催促着她，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成长。

　　当她握着手中的笔进行一次又一次调整的时候，她脑袋里反复出现的，是倒塌的大树，是花白的头发，是忙碌的餐馆生意，是床头柜的药瓶……

　　放学后，李凡和蒋书威走在回家路上，说出了她不想上素描课这一想法。

　　蒋书威揉揉眼睛，似乎需要确认，眼前的这个妹妹是不是李凡本认，他也惊讶地问：“为什么？”

　　“就不想学了。”李凡沮丧中还是说出这句不想说的话。

　　“不是，你是我妹妹吗？”蒋书威还在开玩笑似的摇晃着李凡的手臂：“快！交出我妹妹，你肯定不是我妹妹……”

　　李凡被这一次又一次刺耳的疑问刺痛着，她最不想提及的话题反复被提起，她终于忍无可忍了，哪怕以后再也不去触碰，也不希望此刻再接受任何与此相关的疑问了。

　　她爆发了，冲着面前的蒋书威吼：“我就是不喜欢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了！我讨厌素描，讨厌学画画！”

　　蒋书威被震怒的妹妹此刻的反应也震惊了，他拽着妹妹的手终于松开，他看着眼前的妹妹想，究竟是叛逆期到了，还是怎么了呢？

　　从前那个仰头许愿的妹妹呢？他还想问，当初在书店说了那样的大话，那以后他去看谁的漫画呢……

　　即便是了解妹妹的一切，在完整又幸福的家庭里长大的蒋书威还是不明白，他只是好奇着，究竟发生了哪些不为人知的事。

　　李凡的素描课仅仅停留在了第四周，往后的许多个夜晚，她都摩挲着画板，她感觉到自己做的决定会后悔，可无论重新选几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老李并不明白，但他允许李凡变换自己的兴趣，便取消了素描课。

　　穿着宽松工服的李凡在很快适应了餐馆的前厅工作，她学会了如何挑选肥美的螃蟹，学会了如何询问客人的忌口，学会了向客人推销新产品并且知道，节假日可以做一些活动。

　　她甚至开始明白如何记账，明白店内的营收需要仔细的计算，明白要开源节流，才能让餐馆更好的经营下去。

　　李凡顺利从中学毕业，成为一名高中生。

　　高中三年，学习日渐紧张时候，李凡的时间只够用来学习了。

　　高三备考，学习压力打，老李开始回家，让李凡按时吃饭。

　　“爸，你说我学什么专业好呢？”晚饭时，李凡问。

　　“你喜欢什么专业呢？”

　　李凡吃饭的手停顿了半晌，接着说：“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想先问问您。”

　　老李看着李凡，说：“要不然，你学个设计类的吧。”看着女儿的反应，老李接着又说：“这几年设计专业越来越好了，而且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想画漫画的……”

　　老李说到这里，李凡想起书桌角落里那个再也没有动过的画板，想起无数个摩挲画板的夜晚，想起自己盯着蜡笔出神的夜晚，可最后，目光还是移到了老李花白的头发上。

　　白发比从前更多了，面容也不再是李凡小时候那样了，她咬着筷子的牙齿终于想起来松开：“但设计费脑子啊。”

　　老李看着女儿，他想，紧接着就是女儿人生的重要时刻了，他认真与女儿重申：“乖乖，考大学当然要考自己愿意花心思的专业。”他摇晃着手里的筷子，继续说：“不管你学什么专业，爸都相信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高考结束，分数公布，李凡考得不错。

　　她久久地看着母亲曾经珍惜的相册，摩挲照片上母亲的面庞，再次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餐馆天台许下的愿望，以及母亲的愿望，黄珂说，她的愿望是凡凡的愿望实现。

　　她还想起父亲在高考前说下的那番话，想起自己放弃学素描的那些瞬间，她感到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美好，但也要在光茫美好的缝隙间，充满着遗憾，她想着一切，想着那棵倒下大树……

　　开始填报志愿，安城大学，金融专业。

　　小区里的邻居们都热烈祝贺着李凡的优秀成绩，李凡从单元楼走出来之前，并不知道一场惊喜在迎接自己。

　　走出单元的一瞬间，礼花扑通扑通地绽放在李凡头顶。

　　云阿姨、宋爷爷、张阿姨、干爸、干妈、蒋书威、老李……大家通通出现在了李凡面前。

　　云阿姨和蒋书威举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祝贺李凡同学顺利毕业！

　　“凡凡，恭喜你呀！”

　　“我们的凡凡顺利晋级，成了很棒的大人！”

　　“凡凡，恭喜你……”

　　李凡站在绽放的礼花中，迎接着来自成年人世界的欢迎，她想，也许自己比当时更早一步，已经进入了大人的世界，只不过，这是一个秘密。

　　而作为老李的女儿、蒋书威的妹妹，她的确刚刚长大而已。

　　看着一直陪伴自己长大的亲人、邻居们，李凡觉得自己仍是幸福的孩子。

　　大家笑着闹着，就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