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星河启程》玖月生生

11、树倒

　　暑假期间李凡回姥姥家呆一段时间。

　　盛夏时节，表哥表姐们也都在。

　　五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孩子是静茹表姐。

　　老家的后山上有一间学堂，是同样放暑假回乡的一位老师开设的英语课堂。

　　静茹表姐已是高二，即便小一些的表哥也高一了，可知道哥哥姐姐们要去上课，李凡说什么也不想一个人呆在家。

　　于是，六年级的李凡跟着自己的四个表哥表姐们，每天从姥姥家爬半小时山，去到高中老师的英语课堂里睡大觉。

　　在睡梦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学到了几个标点符号。

　　盛夏时节，姥姥家的生活里不仅仅有高中英语课，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花、随处可见轻盈飞舞的蝴蝶。

　　每天上学前将肚子填饱，跟着表哥表姐们，花半小时追逐着蝴蝶进入教室，在炎热的天气里呼呼大睡两小时，再跟着表哥表姐们，花一小时追着蝴蝶下山。

　　有时候，表哥表姐们会把套在短袖外面的薄衫脱下来，扑几只蝴蝶，有时，李凡会脱下自己的遮阳帽，去追赶蝴蝶，试图亲自研究研究，蝴蝶的美丽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可最后总是什么结论也没得到，反而将自己晒成了一个小黑煤球。

　　在大汗淋漓地跑回姥姥家以后，孩子们几乎立刻就能吃到姥姥亲手做的全世界最好吃的面。

　　农家新鲜采摘地果蔬在炎热地天气里显得格外鲜甜。

　　接着吹着晚风吃一口清甜的西瓜。夜晚沉沉睡去，白天接着抓蝴蝶、上课、摘果子、吃西瓜、吵闹中睡去。

　　那时的李凡并不知道，老李在青城的医院三进三出，问诊、检查、复诊，为自己的身体不适寻找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医院里，老李拿着检查报告等待医生的解答。

　　看着医生，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过度疲劳导致肝功能紊乱，休息和适当的调理十分有必要。

　　除了吃药、挂水之外，老李每隔几天，通过电话感受到女儿的快乐暑假，觉得那便是最好的一种调理。

　　暑假快要结束，老李在医院的问诊初见成效，他去姥姥家将李凡接回了家。

　　老李看着车里精力旺盛滔滔不绝的女儿，一个暑假的时间，阳光将李凡晒得黝黑又健康，看上去比从前还要快乐，这令老李感到舒心。

　　而李凡看着眼前明显消瘦的老李，心里生出一丝不安，可她一点也不想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只好问：“爸爸，你怎么瘦了？”

　　“爸爸也去爬山啦，还去钓鱼了。”说完这话，见女儿似乎不相信，老李便接着说：“上礼拜，我和你干爸爸，我们从凌晨就起床去钓鱼了，钓到下午，钓到一条这么长的鱼哦！”说罢，老李比划着鱼的长度，那长度相当于李凡的一只手臂那样长。

　　李凡听完有惊讶又兴奋，希望自己也能看看那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鱼，竟能有那样的长度。

　　她还惊讶自己的爸爸和干爸竟有那样厉害，简直是力大无穷。

　　可看着老李，他的消瘦还是显而易见，李凡边想着，究竟是怕什么样的山、又是去钓多大的鱼，竟让父亲消耗这么多力气，这样的消瘦。

　　再看看自己，虽然晒得黝黑了，可是似乎更健康了，这是为什么呢？两座山究竟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李凡好奇着，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

　　回家后，李凡拿出自己的漫画书，小心翼翼向老李展示。

　　漫画书里夹了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那是暑假期间，表哥表姐们的帮助下做成的一只蝴蝶标本，里面还夹了几片树叶和野花。

　　“真好看。”老李看着女儿，久久地看着女儿从姥姥家带回来的漫画书，里面夹着的，不仅有女儿的兴趣爱好，还有女儿整个精彩的夏天。

　　趴在自己久违的书桌上，李凡美滋滋得回味着在姥姥家度过的精彩的夏天。

　　李凡又掏出父亲送给自己的蜡笔，小心翼翼地展开画本，在上面照着画下蝴蝶地样子。

　　后来，老李依然给李凡准备着新年礼物，但随着李凡长大，裙子会变旧，鞋子会变小，只有蜡笔一只陪伴着李凡的成长，唯独经历最棒的时刻，李凡才舍得拿出那盒爸爸送的蜡笔，记录下来。

　　李凡升入了蒋书威所在的中学，成绩平平的她被分在了最后一个班级，而蒋书威的年级排名一只是前十。小笨猪的称号在中学似乎得到了延续，甚至用在当下更符合李凡的身份了。

　　老李时常要用吃药来维持自己的健康，他已经在尽力调整自己的作息，可迎来的是失眠和噩梦，与其如此，似乎忙碌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场会议刚刚结束，老李接到学校老师打来的电话：“你好，李凡爸爸，您来接一下您女儿，她可能需要去医院，发烧有点严重。”

　　接到电话的老李似乎想到几年前的那次，他冲进病房，又轻又软的女儿的样子。

　　顾不上在意别的，老李赶到学校。

　　前一天淋雨跑回家的李凡已经烧得有些迷糊。

　　老李不敢耽误丝毫，挂号、缴费、拿药、找护士。直到看着李凡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澈，蒋书威和刘倩赶来医院。

　　“怎么样了？”刘倩朝坐在病床边的老李问。

　　“好多了。”老李的疲惫已是显而易见，可他自己仿佛感受不到。

　　“凡凡，明天哥带你去打球，小小年纪不能总生病，会变更笨。”蒋书威对倚在病床被子上的李凡说。

　　“你闭嘴。”刘倩站出来为自己干女儿说话：“明天，你没有篮球，以后你在胡说，我让你爸把你的球衣球鞋全送人。”

　　刘倩说罢，看着状态不佳的老李，不由得担心，便问：“老李，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上下扫视一遍老李，刘倩越发确定自己的感觉：“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干妈，我爸最近在吃药。”李凡顺势说。

　　“你有检查吗？”刘倩接着问。

　　“检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更年期。”老李回应。

　　“有什么事你跟我和老蒋说啊。”

　　“好。”

　　在医院输液结束，老李带着李凡回到家，嘱咐李凡按时吃药。

　　李凡一开始表示抗拒：“爸爸，我不想吃。”

　　“乖，必须吃。”老李严肃着一张脸表示这是必须的任务。

　　犹豫片刻的李凡，做下漫长的心理斗争，终于将几颗颜色各异的颗粒吞进抗拒的喉咙里，她感觉每次吞咽，喉咙里的肌肉都在抗拒它们的到来，吞咽变得极其困难。

　　本以为只一次，可谁知是一日三次”于是，李凡看着奇形怪状的颗粒，又动起了脑筋……

　　小凡餐馆的员工们都知道老板身体不适，老蒋一家人也知道，李凡也知道，可究竟有多么紧急，只有老李自己知道。

　　当照顾李凡感冒几乎恢复的时候，老李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李凡心里这棵大树要面临倒塌。

　　李凡准时出发上学时，父亲卧室发出的沉闷声响引起了注意。

　　往常这个时间，老李已经出发了，他也许在工地，也许在公司，也许在市场，总之不该是在家。

　　李凡背着书包，推开老李的卧室门，沿着床边看去，发现父亲躺在地上。

　　“爸？”李凡迟疑着走过去，没得到回应，接着问：“爸？”

　　骇人的沉默回应着李凡，走过去，轻轻推父亲的肩膀：“爸？”

　　毫无反应的老李此刻看上去是那样疲惫。

　　这是李凡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昏倒。昏倒是让坚实的大树倒塌，让坚实的臂膀变薄，让温暖的目光变浑浊……

　　李凡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给干妈打了电话，她颤抖着向干妈寻求帮助。

　　来不及放下书包，她用所有的力气试图扶起倒塌的大树，可大树纹丝不动。

　　在急救人员的帮助下，老李也躺在了当初李凡母亲也趟过的医院病床上。

　　直到医生嘱咐，老李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李凡青紫的嘴唇、冰凉的脸颊和僵直的手仍旧没能得到缓和……

　　老李获得了两个星期的住院通知。

　　守了两夜以后，李凡还是听老李的话，乖乖上课。

　　可除了认真上课以外，李凡开始动脑筋，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于是，不再想着娱乐活动，李凡承担起了老李一日三餐的责任。

　　谨遵医术后，李凡开始学做饭。

　　干妈时时替李凡收尾，看着厨房在李凡的到访下，被造的像是土匪到访过一般，蒋书威不由得又要说：“小笨猪，你小心一点，别把厨房炸了。”

　　李凡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奔跑着，她迫不及待希望父亲这颗大树能好好的站起来，臂膀再厚实起来，眼神再明亮起来。

　　再厌恶医院的冰冷，到了这时候也只希望医院里的医生们能将老李变成从前那个健康的老李。

　　“你女儿真孝顺啊！”护士望见远处奔跑着过来的小女孩，便知道是老李的女儿来送饭了。

　　瞧着李凡熟练的打开保温盒，再投来好奇目光问：“今天又是什么呀？”

　　“清炒菠菜和番茄炒蛋！”李凡开心的报菜名，接着在内心许愿，希望这些饭菜能让这个老头变得健康强壮。

　　直到这一年，见识过大树倒塌的李凡才开始意识到，老李不知不觉有了老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