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集》游过荷花池

8、尚贤

　　天纪三十年，九月二十日，戌时，林深处，忘魂人，见画思，楼台上，佳人笑。

　　——《山鬼集·尚贤》

　　闻彦带着惆怅，步入苑岚林。

　　月光洒满大地，风穿过深林，一阵沙沙声作响，虫鸣声此起彼伏，叫人瘆得慌。

　　闻彦回忆着茯苓说过的那些话。

　　“穿过苑岚林，走过百花谷，就是空幽山，你的父亲就在那里。”

　　“多谢。”

　　“不过二十年一场大战，他身负重伤，也……可能……”茯苓没再说下去，转身离去。

　　“他想说什么？”闻彦心事重重，想不清楚。

　　走到两丈高的大石前，红色的三个大字“苑岚林”，这里的石头颇多，且千奇百怪，形状各异。也不同一路走来的林子，苑岚林阴气很重，戌时起雾。

　　闻彦真是雾里找路，心累。

　　忽见一户人家，周围无雾，种满鲜花，风吹雨晒泛白的灯笼挂在门前，与林子格格不入。

　　闻彦走进院子，院子虽小，却样样俱全，还有占了将近一半院子的留有湿纸的模框，木桌上摆放着木质盒子，装了鲜艳的颜料。

　　“你是何人？”门推开，走出来一个手捧筛子的男人。

　　“在下路过此地，见夜色深，想来借宿一晚。”闻彦作揖而立。

　　“原来如此，进来坐吧！外面风大。”男人放下手中筛子，招呼闻彦进去。

　　闻彦进去坐在竹椅上，扫视一圈屋内。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了许多画，竹筒做成的花瓶，插上几支芙蓉花。窗边放着一张竹子做成的床，旁边有一张木桌，看样子是平时写字读书地方。

　　“我叫尚贤，阁下怎么称呼？”男人倒茶开口说道。

　　“在下闻彦。”

　　“看你的模样，不过才二十。”

　　“刚弱冠。”

　　“小兄弟怎么来苑岚林？”

　　“寻亲。”闻彦听见尚贤，想起最初引导他来的那副画，上面就有他的名字。

　　“贤兄画过山鬼图？”

　　“噢，你怎么知道？”

　　“不仅知道山鬼图，我还知道画上的人是灵山的陈四娘。”

　　尚贤有些惊讶，知道是他画的，还知道画中人，难不成是他派来的。

　　“我也不弯弯绕绕太多，你是崇德派来的人对吧？”尚贤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谁是崇德？”

　　尚贤看着闻彦愣住的表情，倒不像是装的。

　　“那你怎么认识陈四娘？”

　　“我见过她。”

　　“噢。”

　　“话说，贤兄是怎么去画陈四娘的？”

　　“这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我喜爱画出一切关于世间万物。当时我爱上了一个女子，为了给她赎身，听从朋友崇德的意见，去灵山见陈四娘，画一幅山鬼图。起初，我真的很害怕。我去到灵山脚下的村庄，问了一个老人家，谁知她吓晕了过去。

　　后来来了一个医女，她说不要再让老人家受到惊吓。所以我转头问了她家中的男子。他说陈四娘是他妹妹，因为家中米粮不够，选择了自杀，后化成山鬼，杀了好多人。

　　我心中一横，上了灵山，第一次见到陈四娘，确实被她倾城之姿倾倒。她听我说，为了给林故赎身，才上了灵山，同意让我画下来，而我也知道了她悲惨的命运。

　　题字写下，“灵山美人，年芳十七，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死悲苦，故化山中精怪，异兽相伴。”

　　还真是奇妙的经历。”

　　“那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在山下画？而是待在山上？”

　　尚贤自嘲笑了笑：“大概是太笨，轻易相信他人。”

　　“我与崇德打小一块长大，他脑子灵活，跟着商队经商，四处漂泊，见识广。我最落魄时，是他对我伸出援助之手。我喜欢上林故，他建议我画山鬼图，肯定能大卖一笔，赚够钱就可以为林故赎身。

　　我画了一路，也看过太多悲惨的命运，深表同情。我决心把他们的故事，整成画册，然后告诉世人。可是，我没想到崇德把我每一幅画单卖出去，而且还篡改成风流故事。

　　我找到了他，打了一架。

　　“你不是想为林故赎身？”

　　“那又怎样？也不是你篡改的理由！”

　　“真是冥顽不灵。”崇德甩开我紧抓的手。

　　再后来，我记不清了……

　　我隐约记得，林故靠在崇德身上，然后……我就……到这苑岚林了。”尚贤一想起这些，就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尚兄不要去想了！！”闻彦抓住尚贤的双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尚贤像走火入魔那样，盘绕他身上黑气，震得闻彦摔出院子。

　　闻彦没有反应过来，腥甜的血涌上心头，吐出一口鲜血。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刚刚还是温和模样，这会儿的他，黑气环绕，煞气十足，赤红的双眸。可他似乎很痛苦，他努力控制着自己，黑气一会儿扩大散去，一会儿缩成一团。

　　“尚兄，你不要再想了，冷静一下。”闻彦大喊。

　　黑气消散，尚贤跪在地上，泪水布满脸颊，披头散发，仿佛经历了一场大风暴。

　　“尚兄，你没事吧！”闻彦上前扶起尚贤，关切问道。

　　“我都记起来。”

　　闻彦才发现，他没有影子。

　　“原来我早已死去，却在这苑岚林呆了多年。”

　　“林故已心有所属，而我在去找崇德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尚贤喃喃自语。

　　他们无言，沉默了许久。

　　“也好，在苑岚林生活倒也自在！”半晌，尚贤开口说道，站了起来，打算继续弄他的宣纸。

　　“那为何去找林故？哪怕最后不能在一起，也要把心意说出口，不是吗？”

　　尚贤停住脚步：“也许你说得对，但我终究迈不出这一步。”

　　“闻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请讲。”

　　“山鬼图是我的心血，我希望你能够整理好，重新昭告天下。他们相信我，所以肯让我画下来，并把他们的故事流传于世。却因为我，受到了非议。”

　　“好，我答应你。”

　　“如此便好，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尚贤背影说不清的落寞。

　　生活在苑岚林多年，却早已忘记自己死去。

　　闻彦想起初次到灵山时的场景，跟尚贤的一模一样，陈四娘说是她指引过来，那为何多年过去，场景重现。还是说她为了更好引诱，所以保存了村庄最后的记忆。

　　尚贤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初见情形历历在目。她站在含香楼上，拿着团扇，抿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