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集》游过荷花池

7、茯苓

　　天纪三十年，八月中旬，巳时，忆往事，恍若隔世，再相逢，如昨日初见。

　　——《山鬼集·茯苓》

　　潘府飘白，原来是潘府老爷爱子出殡日子。

　　闻彦坐在屋顶上，看着一支送葬队伍顺着长街走去。

　　“你不必如此难过。”茯苓拍着他的肩，安慰说道。

　　闻彦沉默不语。

　　“我给你讲个我与细辛的故事。”

　　“十年前的上元节，我被细辛在集市上买下，没有爹娘，流落市井，只能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后来被人牙子抓去，拉到集市上卖，没有被卖出去，就替他干活，那天我实在饿的没有力气了，就晕倒了，他拿着鞭子往我身上抽。被细辛看见了，他买下了我。

　　他身体很不好，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潘府老爷收我做养子，是希望我能够保护他，无论什么危险都要挡在他身前，就像一个死侍。有一天，潘府老爷跟我说，要我上山在寺庙替细辛祈福，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高人说，让我养好身体，又过去五年。细辛弱冠之年，我回到了潘府，他身体还是那么差，没有半点好转。到后面，我时常觉得自己不像自己，原来是让我们共用身体。他们当然希望他是完整的一个潘细辛，而不是两个。

　　陈四娘幻化成高人进行报复，她告诉我，只要我杀死细辛，就可以摆脱日夜头痛欲裂的感觉。她说潘府收养我不过是有利用价值罢了，从来没有任何感情。潘细辛也在利用我，他早就知道是共用一个身体，如果我不杀死他，他迟早也会杀了我。

　　可是，只要是细辛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哪怕那些日子他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我活着的时候，唯一感受到的温暖，便是他带给我的。

　　他待我是极好的，有一次他不慎落入水中，害他感染风寒，受到老爷责罚时，细辛会陪着我跪罚，老爷也不会再罚我。

　　他不说，我也知道，所以我选择了自杀消失。从那时候起，我想着我们恩怨两清，此生不再相见。没想到再相见时，他已经离开了。”

　　茯苓看着已经消失在街头的送葬队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仿佛他就站在街上，如昨日初见，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挥手喊着茯苓的样子。

　　闻彦听完有些恍惚，想起潘细辛站在船上，手拿玄色边白面竹叶折扇，似笑非笑……

　　番外：关于潘府

　　【一】潘细辛

　　从我记事起，爹爹就一直板着脸，他从来不对我笑，哪怕我做的很优秀，他只是淡淡一句，还差的远。

　　我很喜欢仲父，但是他们都说他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岁。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时常带我出去玩，还会做许多有趣的玩意，与爹爹完全不一样。可在弱冠之年就因病逝去，不久之后，他们说有个漂亮的新娘子会嫁给仲父，我想去世的人怎么成亲。

　　我就见过一次新娘子，至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们说她去见仲父了。

　　从七岁开始，我身体越来越差，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岁，就像仲父一样。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喝药，爹爹也不再那么严格要求我，我只能在屋里待着。见不得光，屋里翻看着书籍。

　　上元节那天晚上，爹爹允许我出门，在街上我遇见了茯苓，他蜷缩着被鞭打着。我救下了他，我的生活就像是黑暗里照进来一丝微光，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很讨厌平乐郡主，她说我是病秧子，这辈子都考不了功名，计上心来。我假意被她推入湖中，虽说她被责骂了，却连累了茯苓，出于愧疚，我陪着他跪罚。

　　我确实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嬷嬷说的最多就是，不过是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不值钱。生病的那几年里，我脾性古怪，换了丫鬟一批又一批，她们去哪里了？嬷嬷没说，但我心中早已知道答案。

　　茯苓就是一个傻子，哄他几句：“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家人。”骗得他上山为我祈福。到最后，竟然放弃生的机会，让给了我。他可真是个傻子，一个傻子，一个傻子……

　　或许我太想要见到外面的光。

　　他走以后，我很高兴，毕竟我以后再也不会因为病痛折磨了。

　　又过去了五年，我遇见了一个神情神似茯苓的人，他叫闻彦，原来他是来刺杀我爹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

　　细辛喜欢冷凉并且半阴的生长环境，它耐寒怕热并且畏强光，在遮阴的环境下生长比较好。

　　【二】潘府老爷

　　“你是大哥，要担起潘府的重担，阿兰身体不好，为父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身为潘家长子，太多事情，身不由己。阿兰打小身体就不好，我本是打算考取功名，奈何父亲膝下就两子。

　　父亲去世以后，我开始操持府里大小事务，后来娶了蓝家小姐，蓝贤。

　　阿贤非常贤惠能干，成亲一年后，生下了辛儿。我在外经商，她在家中操持家务。

　　转眼阿兰已经快到娶亲的年纪，却因为身体不好，难找到姻缘。他也是不急，专心研究医书。大夫说阿兰很难活过二十岁，弱冠之年，他撑不住，就去了。

　　在帮他收拾遗物时，我看到他生前写的一封信。

　　原来阿兰在发大水时候，去救治病人，认识了陈四娘，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他爱上了这个善良的女孩。可他深知自己活不久，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只好默默藏在心里。

　　我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找了媒人去陈家说亲。

　　陈四娘死后，我常常梦见她说，要辛儿也和她一样，痛苦的死去。

　　后来我们搬离了灵山，来到了临南镇，辛儿身体越来越差，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就像阿兰一样。

　　我们遇到一个高人，她说有办法救辛儿。是用茯苓的身体来让辛儿寄托在里面，我一生两个错误的决定，让我一次又一次失去了所爱。

　　我不喜欢茯苓，但是辛儿很喜欢他。他为了茯苓，第一次违背我的命令。

　　茯苓死后，我试图去找与茯苓长相相似的人，他整日呆呆坐着，近两年才慢慢走出来，可是做的孽终究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