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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四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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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纪三十年,四月十七,卯时,美人逝,山鬼存,生悲苦,死凄凉。
——《山鬼集·陈四娘》
又一日晴日,一夜无事。闻彦伸了伸懒腰,根据画卷上画的景色,那山应高耸入云,有颗参天大树。
闻彦背起箱笼,按照画中景物寻去。
他登上山顶,她早已坐在那块石头上,秋黄的参天大树下,身着青纱,一双墨色眼瞳桃花眼,瀑布般垂下的青丝,戴着藤蔓编成头冠,一双纤纤玉手抚摸着异兽,就如画中那般美丽。闻彦有些看呆,陈四娘赤足走了过去。
她的嘴唇勾起,慢声慢语:“我等你许久了。”
“你认识我?”闻彦瞳孔放大,显然感到讶异。
“何止是认识,这一路都是我指引你来的。”
“那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闻彦警惕看着她。
她却笑出声:“当然是找个人陪我聊聊天,毕竟这灵山的人都死光了,难得有个活物进来,吹的曲子我也甚是喜欢。”
“村落里你的哥哥和母亲,他们也是死了吗?”
“你说呢?”陈四娘阴恻恻盯着他。
“你把他们给杀了?”
“不然呢?”
“你为何要这么做,怎可滥杀无辜?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却痛下杀手!”
“你莫要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闻彦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发不出声音,只好盯着她,听她说话。
“陈家大哥好赌成性,还不起债,陈家母亲就把二姐卖给了一个府里当丫鬟。最后被活活虐待死,还清了赌债,可大哥还是没有戒掉赌。他先是赢了几局,输红了眼,最终债主要砍掉他的手,陈家母亲不忍看到,于是就把四妹嫁给潘府的公子。那媒婆说的天花乱坠,因陈四娘长相妖媚,一出生父亲就去世了,被认为是妖精。可潘家公子看上了她,聘礼也着实贵重。”
“钱拿去还清了债,加上那年发大水,庄稼收成不好,这笔钱就像是及时雨。出嫁那天,我心里是高兴的,有个爱我的人,可以逃离流言蜚语,不用再被阿娘计算着为哥哥牺牲,落得二姐那般下场。”她说着说着从四妹变成了自己。
“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穿着从未见过的华服,阿娘看我的眼神格外温柔。我听到的是夸赞,不再是往日的讽刺与挤兑。”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正当我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殊不知深渊等着我。”
“那婚礼着实奇怪,拜堂仪式后我昏了过去。”
“清醒后,我努力想要挣脱,发现四肢被钉在棺内底板上,微扭头看,身旁还躺着一具尸体,一阵窒息感,最终在绝望中死去。”
“你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情有多痛苦吗?”
“他们知道,明知道是冥婚,阿娘他们都知道,瞒着我,看着我去送死。我以为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可我最后痛苦绝望的死去。你知道被活活闷死的感觉吗?你知道被欺骗的感觉吗?呵呵,所以啊他们都该死。”陈四娘接近癫狂状态,缠绕在她身上黑色的光,双眼赤红,像走火入魔。
她又平息下来,恢复墨色眼瞳:“既然他们喜欢流言蜚语,那我便把它坐实。”
“如今,灵山再也没有污浊,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陈四娘施法,闻彦一动,浑身发麻,没站稳,摔坐在地。
“你是个可怜人,可被你杀害的很多也只是老弱病残的人。”
“你懂什么?这些看似老弱病残的人,嘴里的话可像针一般,身上无痕却刺骨的疼。我不过是为了维持生计,去采茶,难道因为我的长相,就可以肆意欺辱,污蔑吗?刘二无礼在先,我才是无辜之人,刘二娘子几句狐狸精,会蛊惑人心。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的错,我是活该的。”
“那你为何不报官?我相信官府大人自有决断,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正义?没想到她的儿子也如她这般天真。有人愿意为你作证?如今这世道,谈何正义?若你无财无势,又不得人心,所谓道德正义,不过是空壳子罢了。”
……
闻彦不做声,想起在家乡的时候,太过祥和,以至于认为天下都这样。
“你刚才说她的儿子,你认识我母亲?”
“不仅是你的母亲,你父亲我也识得。”
“你认识他?知道他在哪里?请你告诉我。”闻彦眼睛亮晶晶看着她,声音不自觉颤抖着。
“原来你不知情,难怪。”
“想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替我杀个人。”
闻彦眼中的光瞬间熄灭,杀人,他做不到。母亲告诉他练武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他人,不可用来滥杀无辜。
“噢,看来你是做不到?那很可惜,你可以走了。”
“你为何要杀这个人?”
“他是潘府老爷,潘家二公子的哥哥。为一己之私,隐瞒真相,干出这等事来,若我知情,断不会嫁过去,宁死不屈。”
“你有这等法力,为何不亲自动手?”
“我被设禁,出不去,不然早已手刃仇人。”
“若你杀了他,自会有人告诉你,你父亲的去向。”
“好”闻彦想着先去见这潘府老爷,知道事情经过,若他真如陈四娘所说,杀他,也不算滥杀无辜。
“图纸你收好,花簪有我的灵力,可在危险时刻保你一命。”闻彦才反应过来她的真实目的,但又如何,之前辛辛苦苦寻找,如今能够知道父亲下落,岂不是更容易找到。
闻彦道谢过后,便启程去往无情山。
“茯苓,你说我是太过执着了吗?”陈四娘眉眼尽显忧郁之色,语气沉闷。
“陈姑娘并无做错什么。”那棵参天大树化为一个俊秀的男子,穿白领枯草上衣,着荼白下裳,外披枯草衫梅染袍。一双瑞凤眼清明透亮,薄唇轻启。
“你怨我吗?”
“不怨。”
“我与他们早已恩怨两清,也不会再相见,如何能怨。”男子望着连绵山丘,伤感之情在他眼眸流逝,又恢复清明,淡淡续道。
美人逝,山鬼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