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集》游过荷花池

1、陈四娘

　　天纪三十年，四月十五，子时，风雨大作，遇奇事。

　　——《山鬼集·引子》

　　闻彦又一次名落孙山，碰巧遇上大雨，身上盘缠都用光了，只好躲进林间一座败落的寺庙。

　　寺庙除了佛像无缺，其余破败不堪。狂风大作，门窗吱呀的响，雷电交加，渲染着恐怖的气氛。

　　闻彦躲在了佛像身后，扯了较完整的经幡，裹在身上。一边扯，嘴里还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忽抬头，一道道闪电照得夜空如白昼，再一瞧佛像，不像原来慈眉善目，凶神恶煞的看向他。

　　他吓得从须弥座上掉下来，此时一道刺眼的光闪过，落下一轴画卷。闻彦捡起一旁的树枝碰了碰卷轴，确定无事后，才捡了起来。打开一看，画上是一个美人，一双墨色眼瞳桃花眼，瀑布般垂下的青丝，身着青纱，两手抚摸着一只长相奇特的怪兽，神态安然。

　　“灵山美人，年芳十七，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死悲苦，故化山中精怪，异兽相伴。”
　　——尚贤题字

　　风雨霎时退去，乌云消散，露出一轮明月。

　　“真是奇事！”闻彦看着眼前情景，手里的画卷攥得越发紧。

　　他将画卷装进箱笼里，心里腾起一丝不安，决心待明日一早一探究竟。

　　第二日一早，他动身前去灵山。走出寺庙，看上去好像昨日那场大雨没存在过，还是那般祥和。

　　“咕～”即使他很想干大事，奈何身体不给力，去灵山之前，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依照多年满山野跑的经验，他很快找到了野果和一些野菜，装了满篓子，踏上了灵山的道路。

　　灵山荒废的村落很多，隔了十里难见三户人家，他正感到疑惑，迎面走来一位老人，见她手持木拐杖，一根木簪挽起白发，双眼无神，弯着腰前行。

　　“老人家，我想问一些事情，您能否回答？”闻彦走上前，低头弯腰询问。

　　“什么事啊？”

　　“您认识画上的女子吗？”

　　闻彦展开画卷，老人从双眼无神慢慢变成害怕。

　　“啊啊啊啊！！”

　　“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人惊吓过度晕过去了，闻彦脱下箱笼，背上老人往袅袅炊烟的几户人家跑去。

　　“阿娘！”一个樵夫着装的男人跑了过来，接过老人往屋子里跑去，一袭素白长裙的姑娘提着药箱奔忙走进老人家。

　　“我阿娘，她没事吧？”男人急切问。

　　“受了些惊吓，吃几服药就好了，切记！莫要再让她受惊吓了，老人家可受不起。”

　　“谢谢大夫。”

　　一阵忙乱过后，闻彦背着箱笼回到老人家那里。

　　“感谢兄台救了我娘性命。”

　　“不不不，我……”闻彦想问，却有些难开口。

　　“兄台有话不妨直说。”

　　“您认识画上这个人吗？”

　　男人接过画卷，看到画上的女子，手一抖，掉落在地上，满脸恐惧，说不出话。

　　闻彦搀扶住男人，生怕他惊吓摔了。

　　“你是哪里来的这幅画？”

　　“我是捡……”闻彦刚要说出口，想了一下。

　　接着说：“受人之托”

　　“你随我出来”男人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母亲，叹了口气。

　　“为何这里的村落如此衰败？与这幅画有何干系？”

　　男人又叹了口气，开口说道：“画上女子乃是家中四妹，十七岁那年便死去了。”

　　“因何而死？”

　　男人缓缓开口：“投河自尽，家中无米粮，难以维持，四娘懂事便自杀了。”

　　“四娘相貌艳丽，为人善良，但因长相时常被人说道，还传出四娘是妖精幻化的人型。背负着流言蜚语，加上家中实在养不起，心灰意冷，便投河自尽了。她死后，灵山上常常有人唱着四娘生前最爱的歌，后来山上死的，失踪的太多，就说是她化成厉鬼，回来复仇。离灵山近的很多村落，基本都惨遭杀害，所以许多人便搬离了这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男人忍不住留下眼泪。

　　“那你家中其他人呢？”

　　“大哥早搬离这里了，二姐也嫁了个好人家，只有我还留在这里照顾母亲。”

　　“叨扰了。”闻彦起身行了礼，便要离去。

　　“你受何人所托？”

　　“尚贤”闻彦想起画上落字，沉默一会儿回复。

　　“可四娘已经不在了，灵山危险重重，怕是有去无回，兄台断不要轻易前往。”

　　“我已知晓，多谢兄台提醒！”

　　闻彦往灵山走去，不知为何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迷雾重重，看不清，唯有进灵山，才能解答心中所惑。他看着重峦叠嶂的灵山，又似披上一层烟雾。

　　男人看闻彦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片刻间村庄化为乌有。

　　灵山山势险峻，几乎没有缓坡，寻常人要想上去还真的费一番功夫，他上去没费事，这得感谢他的祖父日日训练，才能有如今成果。

　　祖母天天在耳边念叨，他对神佛敬畏但不多。害怕精怪，好奇心又重。记得有一回，他哭着跑回家，满屋子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哭噎：“有蛇。”

　　大家反应小孩子嘛，害怕也是正常，然后接着问他有没有被咬到。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条生气全无的菜花蛇，“但是它死了。”

　　　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恐万分看着那“冰冷的尸体”。

　　转眼入夜，闻彦找到一个山洞，捡了许多树枝，点火取暖，看来要在这里度过一晚，不知这山中是否有凶险异兽，只好闭眼浅息。

　　他靠在岩壁脑海回忆起母亲教他读书练武，搜寻所有记忆，父亲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片段。他时常愤恨说道：“父亲为何不回来看望我们？”

　　母亲总是浅浅一笑：“你爹爹很忙，等忙完就回来看我们了。”

　　可是到母亲死的那一刻，他都未曾回来看望他们母子俩。

　　临死前她还牵挂着他，眼睛垂着泪告诉闻彦：“你不要恨爹爹，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是个大英雄。”

　　闻彦想到这些，禁不住湿了眼眶，他也在寻找父亲，去考功名，希望有朝一日见到他。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根藤蔓手链，母亲总说他是大英雄，不在朝堂，他又在何处呢？

　　他从箱笼拿出一支玉箫，心情愁闷，吹了一曲，飘渺深远，凄清萧声循着夜风吹进山洞，落在陈四娘耳中，化为山鬼后，听声都灵敏不少。

　　“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了，只怪灵山太冷了。”陈四娘抿笑，想起生前，眼里又多了狠厉的光。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那就让他陪在我身边，天天给我吹曲，这样也不无聊了。”躺在石板上，喃喃几句，狐狸眼半眯看向洞天口，月光皎洁，世界像是笼罩一层白纱，她的心情格外好，挥了挥手，浅白色的亮团幻化成一个水镜，投影出一个男子，脸庞是如此的熟悉，不禁瞪大眼睛。

　　“我说这么熟悉，原来是她的孩子，接下来就有趣了。”陈四娘放肆大笑，山中回荡，震得鸟儿齐飞，小妖们乱窜。

　　闻彦看着满天鸟儿，停住动作，夜深露重，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山洞。